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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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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吾辈之男儿,今生逢乱世,既不能救国于危难亦不能佑国之妇孺,何为!”字迹遒劲挺拔,笔触极是用力。
婉云看着书桌上的字,这一刻,比一年多朝夕相处的任何一个时刻更深的了解他,他满腔热血却报国无门,如今若是再战败,她心慌意乱不敢再想下去,心却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她轻抚字迹,那个“为”字,他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薄如蝉翼的宣纸几乎被他划破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天亮了,远处山峦起伏,太阳从山峦间跃出来,一纵一纵的,一阵就照亮了天边,发出夺目的亮光,照的一片灿烂辉煌,她的大脑开始飞速的旋转,像是疾驰的汽车轮子,国家危难,匹夫有责,这个时候她还纠结在小儿女的小情小爱里不能自拔。
忽然间她豁然开朗,一股豪迈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她提起笔来,蘸了墨汁,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陆博容推门而入,看到她一笑,说:“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她走过去偎进他的怀里,情意绵绵的望着他:“你呢,又是一夜没睡?你瞧”,她抚摸他的眉眼,嗔怪道:“脸庞痩削,眉头紧锁,眼窝深陷,总要休息一下,有了精神,才能战斗。”
他抱紧她,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深深的呼吸,用唇吻吮她后颈上细细的绒发,痒痒的,暖暖的。
然后在她耳边低喃:“谁说没休息,刚才在指挥室里眯了一会儿,我看到你在写字,写的什么?”
“来,你来看”她将他拉到书桌旁,陆博容满面迷惑,低头一看,是一行娟秀工整的蝇头小楷“薄命怜卿甘做妾”。
婉云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仿若夜晚天空的星星亮晶晶的望着他,他的心像突然被谁一把捏住,眼睛酸胀的就要涌出泪水,他狠狠的抱紧她,吻着她的头发,沉吟道:“傻丫头,不委屈,不后悔吗?”
她的脸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然后抬头望着他嘟起嘴,佯装委屈的说:“当然委屈,但是不后悔。”说完,她就静静的望着他。
他们就这样拥抱伫立在哪儿,互相凝望,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这样彼此凝视,房间里安静的只能听到他们的心跳声。突然,那些长久以来心灵相契的,相知相依相惜的情感,在血液里奔涌澎湃,仿佛火山里蓄积已久的岩浆猝然迸发出来,他们疯狂的拥吻在一起,吻得如痴如醉,意乱情迷,吻得心潮涌动,浑然忘我,吻的两个人都心若擂鼓,不能自已,恨不得时间能在这一刻停住。
良久,情动过去,陆博容依然情难自禁的吻着她的睫毛、鼻尖和嘴唇。
忽然,婉云想起什么,拉着他就去开门。陆博容拽住她,疑惑的问:“干什么?风风火火的。”“去打电报啊!”婉云急急的推他:“快,你现在就去,打电报给吴德凯,说你愿意娶那位吴小姐,让他快点派援军来。”
陆博容却只是笑,把她拉过来,慢条斯理的关上门。“喂”婉云气哼哼的嘟着嘴,“我好不容易想通了,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小心待会儿我后悔。”
他两只手拉住她,含情脉脉的望着她,叹息道:“婉云,来不及了。”“什么?”婉云一愣,诧异的问:“怎么会?为什么来不及?”
他苦笑一下看向窗外,眼神忧郁若有所思,他说:“婉云,知道吗?抚州现在已经被日本人包围了,我们好像在一个铁桶里,除非今天晚上我们能突围出去,否则日本人一旦撕开一个口子,我们就------”。
“援军呢?援军来了也不行吗?你不是少年诸葛,运筹帷幄,能掐会算吗?”婉云连珠炮似的问,紧张的盯着他的眼睛,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怜惜的看着她,说:“傻丫头,能掐会算那是神仙!除非今夜援军能赶到虎崖口,那里是天堑有自然屏障,日军防御最弱,我们里外夹攻,或有胜算,但是--”他停顿一下,眉头蹙起,“即使吴军愿意发兵,从沧州到这里,他们昼夜不休,兵贵神速,最快也要两天两夜,可是今夜已是殊死一搏,什么都来不及了!”
婉云怔怔的望着他,来不及了,今夜是最后一搏,一切都来不及了吗?她慢慢低下头,自责的说:“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想通,也不至于----”
他微微一笑,摇头:“怎么能怪你?”然后揽着她问:“怕吗?婉云,如果今夜日军突破我们的防御,我们就要葬身于此了!”
婉云的心忽然奇异的平静下来,仿佛如释重负,如果一切都是注定,又何必庸人自扰,她柔情似水的用双手圈住他的脖子,眼里含着泪,却笑吟吟的说:“怎会不怕,可是有你,我什么都不在乎。”
陆博容定睛看了她好一会儿,眼里也蓄了泪,缓缓的埋下头缠缠绵绵的吻上她的唇,嘴里呢喃低语:“婉云,只有你才会这么傻,跑到这儿来自投罗网。”她闭着眼睛不由自主的反应他,耳语般道:“傻吗?我是夫唱妇随。”
陆博容抬起头深情的望着她,说:“婉云,知道吗?我早知有今日,所以才对你做了那样的安排。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们做军人的,为国捐躯,杀身成仁,原就是天经地义,可是,今天有你这样生死相随”,突然他豪情万丈,爽朗一笑,大声说:“我陆博容,此生已无憾!”
“我也是”,婉云动情的说:“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他们相视一笑,此时心意相通,一切竟在不言中。
他们静静的相拥着,这一刻,仿佛天塌地陷也无妨,仿佛斗转星移也无惧,人生短短几十年,生亦何欢,死有何惧!
夜终究还是来了,那一夜,许多年后,婉云想起来依然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