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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八.我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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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没有回答。因为在我想出最佳答案前,她就骤然昏厥了。
我把她打横抱起来——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轻,真是病到了一种程度。我把她放到她自己房间的床上,拂去散乱的头发,给她盖上一层棉被。然后我复原了主卧的一切,关上了门,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莺的房间布置和客房大同小异。那个床头柜被用刀子砍得摇摇欲坠,门上的镜子碎成了蜘蛛网,裂缝里有不明的红色。我看见斑驳的镜子上自己的额角被划破一条细痕,血已经凝结在了那里。
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倏然亮了起来,我拿起来,看到显示一个联系人发来了两条短信。第二条说“他们真是不遗余力想要咒死你呢”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联系人备注“5314”,这不可能是编号,这不是她以前的手机,就算是她以前的手机也不可能有这么多联系人。
我瞥了假死的叶莺一眼,在密码中输入5314,锁并没有开。
那会是什么?我机会不多。
我想了想,输入4314,出乎意料——锁开了。
是摩尔斯电码中数字短码的短音个数。我再次深呼吸,点开联系人,发现所有的联系人备注全部都是清一色的“5314”。
像是什么镜像奇境一样。我莫名其妙地不寒而栗。
我点开短信,新的两条短信如下:
“你在你家旁边的垃圾箱里能看到一只死黑猫,你不可能不明白死黑猫的含义吧?这又是你爸妈做的蠢事。”
“他们真是不遗余力想要咒死你呢。”
我向上看记录。
“你好,折了双翅没了羽毛鲜血淋漓的夜莺小姐。”
“很高兴见到你。”
“你有兴趣摆脱现状吗?遭受殴打是不是让你感觉很好?”
“滚。”
“你是谁”
“无可奉告。”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听我的,对你没有害处。”
“你说说看。”
“我反悔咯,有人比你占据了先机。”
“做事要学别人圆滑一点嘛。”
“看你这么可怜一无所有,我友情给你提供一点信息吧。”
“你知道不知道你爸妈还想要害死你?”
“不可能。”
“你大概以为他们虐待你就是不想你去死了?”
“好天真的想法!”
“你可以去他们房间看一下那个旧化妆盒,绝对有惊喜。”
最后三条信息是昨天发的。短短的一点消息延续了一周的联系,而且我发现对方的消息全部都在午夜时候发送。
故弄玄虚。
我点开对方的头像,出乎意料,并不是“未知号码”。我背下了那一串号码,然后删掉了新发的过来的两条信息,将手机前台内存复原。我拿来一个瓷盘,把门上的碎镜子一片片剥下来,然后退出去掩上门。
姨夫姨妈居然在私下里家暴她,看来我留下的确对她有点好处。
我把那些碎片处理掉,在手机里输入那个号码,拨通,
没有待机音,直接就接通了。我保持缄默,对面杂音很大,传来一个机械化的女音,看来是人工合成的,和官方的“您好,您拨打的电话……”那种不一样。
“请于午夜十二点再来电,谢谢合……”
杂音越来越大,最后只剩下死机般长长的电子鸣叫。
很刺耳,我很讨厌这样的电子声音。我把手机拿开一些,垂眼看屏幕,通话并没有结束。
我没有挂断。直到显示通话了十三分钟,它自动挂了。
真是故弄玄虚。
九,
我把手机贴身放进口袋,下了楼,推开门,走上那荒凉的充斥着八音盒乐音的街道。
我抬头看向对面的房子,玻璃窗里的人偶赫然就是那个卷发拿菜刀的女孩。
我向前走向对面的房子,按响了门铃,然后戴上帽子。
那位老太太开的门。我俯视她片刻,然后摘下帽子向她鞠躬:“早上好,太太。”
“早上好。”她也冲我欠身,我急忙扶住她。
“您有何贵干?”她问我,棕色的眼睛神采奕奕。
“早上我家里人叨扰了,我姨父着实有些生气,失了礼数,情急之下可能还看错了。我替家里长辈给您道歉。”我向她深深地弯腰,做出深深愧怍的表情,“我请求您的原谅。”
“邻里之间相互谅解才有和谐,来日也有劳芳邻多多关照了。”她满不在乎地笑笑。
我神情释然,酝酿出一个真挚的笑容:“那真是谢谢您了。其实还有一件事,我刚来这里,觉得这里的人偶非常好看,尤其是您家那个娃娃,真是优雅好看。我能有幸观赏吗?”
“当然,请进。”她侧身让开一条路。
“有劳您带路。”我趁机说。我最好避免独处。
她在前面领着我上了二楼。其实我感觉姨父并没有看错,只是讨一个原谅和好感。
房子内部结构大同小异,我们进了那个放着娃娃的房间,里面堆放了一些生活用品。
我走上前,蹲在娃娃面前。灰蓝色的眼睛连光都映不出来,我突然地抽走她手里的菜刀——她的菜刀居然是可拆卸的,可哪个恶趣味的人放了菜刀?我把刚刚顺手扯的一把半死不活的草叶塞进了她手里,嘟囔着说这是给她的见面礼。我看着她的眼睛,伸出了手——
我和老太太道别出门后,把那把菜刀丢进了旁边的水池里。
我不敢回头,我的背后其实都是冷汗。
我把这个娃娃的眼球向上翻,却翻不动。我手上一用力,玻璃眼球“啪”地掉了出来,我看见蓝灰色的眼球背后不是晶状体的模型,而是一个猫眼石般的绿色虹膜。
我抽出那把刀的时候,感觉到阻力有不科学的变化。能抽出来,纯粹是因为我动作突然而且手快。
而那头大波浪的卷发下,赫然是金色的短卷发。
这个娃娃,就是昨天晚上和我“唠嗑”的小孩。
十.
所有事情都不能以常理为基准来思考了。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走了。但是我的特性就是,一旦事情变的刺激了,就无法再控制自己理智抽身了。
这是真的、现实的、生死攸关的事情。
飞蛾尚且扑火,好奇心害死猫不假,但是谁能挡得住猫奔向天堂的脚步?
我被自己逗笑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明房间里幽暗得很,我的瞳孔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让我来猜一猜。
为什么来和我说话的,是对面屋里的人偶,而不是“蓝精灵屋”里的人偶呢?
因为想掩人耳目?这个说法被我自己很快地排除了。这种事情猜到了就是猜到了,猜不到就是猜不到,自己屋里的和别人屋里的,并没有什么修饰上的区别。那么可能性就是只有那个娃娃是“活”的,或者是那个娃娃具有别人无法比拟的自主意识和智慧。
我想到他和我的对话,忍不住颤抖地叹了口气,满是颤栗的激动。
下一个,那个被封起来的房间。我刚才绕到外围去看过,外墙的确被烧坏了。但是我想不到的是那个房间居然是水泥的基底,并且木地板和水泥基底之间还被用水泥封起来了——中心是空的。地板下有东西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再下一个,给叶莺发短信的是何方神圣?
最后,这幕后的一切操纵者,应该可以认定就是这个庄园的主人,他想要干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朋友发了个短信,让他寄点东西过来。
我站起身推开门:“姨妈——”
我在键盘里输入那个电话,备注为“庄园主”,然后拨了过去。
我本以为这个电话会和给叶莺发信息的号码一样,但我猜错了,这不是同个号码。
“喂?”接通后我率先发声。
“喂,您好?是购房还是别有贵干?”对面是个男声,中年人声线,透着生意人特有的殷勤劲。
“我想了解一下这边的房子。”我拉开窗帘看向外面,“我现在在您的童话庄园地产内,可以和您见个面吗?”
“这……”对面的男人为难了,但是这有什么可为难的?“我能等一会儿再给您回电吗?我……现在人不在那边。”
我起疑,不动声色地转动目光,倏然背后出了一身冰一般冷的冷汗,以至于我连话几乎都忘记去回。
“啊……好的,打扰您了。”
对面那个人偶,正用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不,不能退缩。我也注视着他,心脏被紧紧攫住,频率极高地颤动着。
旁边房间的八音盒演奏得格外刺耳,极多的升调降调混杂着,杂乱无章而且极其诡异。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庄园主回了电话。我接起电话。
“我今晚十一点半到家,然后凌晨我又要出发去做生意。晚上……十二点您接受得了吗?”
人偶没有作妖,但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有主见的主谋。难道这个人偶也只是表盘上的指针,而真正的齿轮还没有浮出水面?
十二点,这生意人不是念头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而我对电话那边笑了笑:“先生,您在开玩笑吗?”
“十二点,庄园哪里见?”我问。
“啊?……第九号楼前面见面可以吗?那附近刚好有座空楼。”
九号楼。九号楼就是对面那栋楼,也就是这座蓝精灵屋的对面。
到底一切在围绕哪一点展开?
“好的,恭候您,希望您不要迟到。”我口气并不是很好,作为客户,这样的确理所应当。我说罢挂了电话。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我深吸一口气,贴身戴上了手机,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为了不遮挡视线,我没戴帽子,把头发也束了起来。
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了十二点。
十一。
异动。
身边垃圾箱里突然腾起了一片灰烟,是一大群灰色的飞蛾,掩蔽了昏暗的路灯,而一秒后,所有的飞蛾都直直地坠到了地上,无一幸免,落了我一头一脸。
飞蛾,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不单因为不讨喜的外貌和它翅膀上的磷粉。我的潜意识里总觉得飞蛾是通灵的东西,而这样的场景让我感觉恶心。
磷粉可不是好玩的……我闭上眼甩落一身飞蛾的尸体,然后翻看死掉的飞蛾。它们的腹侧被划出了一条空洞,我把它剥开,发现里面没有任何血液和器脏。抬头看向对面九号楼的橱窗。黑漆漆的,我分辨不出那个娃娃的身形,或者是它根本不在那里。
我走近垃圾箱,借着灯光看向里面,结果我忍不住后退了两步,抬手捂住了嘴。
呕吐欲。
这是真的,让我感受到了死亡威胁的一幕。一具尸体,血肉模糊地躺在里面,四肢凌乱地被丢弃在躯干上面,半个头部不翼而飞,溢出白色的脑浆和血肉。创口的痕迹一定是锐器所致,并且强度非常大,切面看起来,像是电锯一类的东西。脑浆还在流动,看来距离死亡时间并不长。我还勉勉强强可以看出这个人的脑袋上长着白发,皮肤已经松弛老化,而且被撕掉的眼皮下,露出的是棕褐色的瞳仁。
不……这不是对面的老夫人吗?
怎么办?……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突然看见那只叠在最上面的手被恶趣味地捏成了兰花指,指间捻着一张纸,上面有字。
我伸出手取过那张纸,四下看了一眼,一面把注意力放在周围,一面看上面的字。
“To. THE SMURFS.”致蓝精灵们。
下面却不放洋屁了,估计是怕我看不懂。
【悲惨的故事里
黑猫大笑拉起序幕
最先遭殃的无辜可怜人
死的没有全尸
是玩坏的诅咒娃娃是废品……】
我看了一眼垃圾箱,发觉自己把嘴唇咬出了血。
【身体浮肿泡烂
沉在血池无人问津
无罪之罪何患无辞
他的深海载着他的孤岛
尖叫着窒息好痛……】
我一惊,转过头去看向池塘。水底影影绰绰的白发人形,嘴角被水波扭曲出了一个微笑。
我把嘴唇咬得血肉模糊。不……我感觉罪恶感几乎要迫使我跪下。不应该是这样的,无论如何该死的也不该是这两个老人家,该死的……
……该死的不该是我吗?
……我要疯了。我揪住自己的头发,目眦欲裂。
不对,这是错的,这一切都是错的,都因我而起。
不行,林檎,冷静下来!
我缓缓放下手,大喘着气,掐住自己的手臂。
事已至此,自责有什么用?我应该做的,是还他们一个公道,把幕后的东西全部揪出来。
而我,我似乎一把菜刀扔进了水里,上面会不会留有我的指纹或者DNA?我思忖片刻,还是觉得我没有作案证据,因为老奶奶的伤口绝不是菜刀的平滑切口,而菜刀也没有切开头盖骨的强度,最近我也没有碰什么刀具。而晚上为什么在场,我和庄园主的通话,我特地录了音,这样就有我看来是完美的证明。
突然背后传来了怪异的声音,像是……像是电锯被发动的声音。
十二。
我冲上了楼,敲响了姨妈姨父的房门。
“姨妈,姨妈!”
妇人开了门,睡眼惺忪,床上的男人更是看起来怒气极盛:“什么事?”
“死……死人了!”我尽量让自己的惊慌看起来很夸张。
“死人?”两人一怔,对视一眼,似乎清醒了过来,“谁死了?”
“好像有两个人,对面九号楼的老夫妇。”我尝到满口血腥气。
“那两个老不死的?早该死了!”姨父松了口气,皱着眉摆摆手,“没有人会去管的,你不要管闲事!”姨妈似乎也放下了心来,面部表情一下子柔和了许多。
没有人……会去管的?
我呆呆地看着姨妈劝我好好睡觉,然后把房门在我面前关上。
嘴唇上的血混着唾液似乎滑了下来,而我却被一种更灼热的情绪烧灼着全身,心脏里的血却像是冰凉的。
我无声的笑了。
我害死了人。
“莺莺姐,被悲剧注定了命运的不止你一个人。”
西塞罗不曾存在过。世界上哪有什么自然法。
法律不过是人类自欺欺人的自我慰藉。而这样的东西,在大多数人看不见的阴暗沟渠里,又有什么用处?
十三。
我眼前一片黑暗。
我发现我在水底。我的耳膜被水压压迫着,几乎痛的我要昏死过去。
听不见。水拍打着我的听觉,耳鸣声尖叫着造反变革,要将它主人的人格逼疯。
安静得令人发疯,未知产生恐惧,无力制造绝望。
巨大的黑色阴影远远近近地窥伺着这个注定是饵料的躯体。海藻缠上手腕脚腕,没有痛觉,却到处都是深红的血丝,沉沉浮浮,消散成不祥的花的触须。水波将沉船腐朽的框架晃成了幽灵船,千千万万葬身于海底的白骨,骨架瑟瑟发抖,漆黑眼眶的视线如何也无法躲开。
我感到心脏收缩、伸展,一块海绵吸饱了血水,然后再被压榨出来。意义何在?
我迷惘了。缺氧的环境下想起了很多事情,却唯独没有想到不科学。
为什么人会害怕尸体和鬼?明明活人才是一切恐惧的源头不是吗?仅仅是天性里的恐怖谷效应?……我是个肤浅的人,隐隐的抽丝剥茧感萦绕垂死的心头。
我害怕很多东西。正因恐惧才去追求。
下一秒我湿漉漉地站在无数货架之间。
我还来不及从恐惧中喘口气,我从千万货架之中看见与我一架之隔的地方,血肉模糊的怪物手持电锯,将已经死去的老太太毫不留情地肢解,削去她半个头颅。
脑浆溅了我一脸。
我该逃——我转过身,货架上的东西“啪”地掉了下来。一个人偶娃娃隔着货架和我对视,翻起青色的白眼,对我咧出一个恐怖的笑。
我实在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去用“诡谲”这样不轻不重的修饰词。我很惊讶早已厌弃了生活的自己,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快逃走”。
人偶娃娃尖利地笑了起来。风箱一样的肺和嘶叫一样的笑声,震得我几乎要耳膜穿孔。
我回过头去看那个电锯怪物。却看见一双眼球裸露的眼睛,呆滞地盯着我。
我冷汗淋漓,转身就跑。
但是为什么,我跑不过这个笨重的妖怪?追逐,追逐的感觉使我窒息,尤其是没有胜算的追逐游戏。我从小就对这个词和这种竞争痛深恶绝。心脏隐隐发闷,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把我按倒在地,把我从腰间用电锯锯开,肚肠内脏流了一地。
人偶娃娃从旁边跳出来,捡起我的内脏涂在脸上,吃进嘴里。
我眼前一黑。但我知道这还没完。
我要找什么,在这偌大的游戏场里?
找不到,找不到。我怀疑生活就是个梦,当我触摸到它时,它就倏然烟消云散。
游戏场里五光十色的亮光闪动着繁杂虚幻的光,游戏机喧闹刺耳的电子声响成一片,墙上镶嵌着眼珠,纷纷转过来看我。我被晃得恶心反胃。到处都是红蓝交替的闪光,似乎是逼着我晕厥过去。
为什么找不到?
指甲刺进手心里。肢解自己了断一切的愿望无比深厚。
我终于呕吐了出来,然后眼前一花。
我站在树下。风吹,树叶簌簌落下。
血滴落了我一身。
这似乎是我曾经的一个臆想。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去。骨节扭曲的手指成一树白叶,叶片间开着的花,裸露坏死的眼球连接着神经,把永无止境的血泪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