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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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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又一次反抗道格拉斯先生之后,汤姆·不知好歹·里德尔终于被关了禁闭。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墙角,因恐惧和寒冷而瑟缩着。然后他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
又是一个可怜的小东西。
“谁,谁在那?”小小的汤姆里德尔站起身,犹疑地望着声源的方向。
一阵沉默
你……听得见我们说话?
这次是个女声。小汤姆皱了皱眉。他们交谈的声音并不小,为什么会以为他听不见?
“当然——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
在你右边。上面,窗台上。
孩子依言看过去。高高的气窗透进冰冷的月光。锈蚀的窗棱上盘着一条小花蛇。
我叫纳吉尼,你呢?
花蛇吐着信子,似乎很愉快地晃了晃脑袋。
我叫汤姆。汤姆·里德尔。孩子似乎没过多久就接受了是一条蛇在对他说话的事实。他没在意自己也发出了那种咝咝的声音。
喂,纳吉尼,里面是个人吗?
是的——快上来,皮埃尔,我还没见过能听懂我说话的人呢。
一条又粗又长的黑蛇懒洋洋地爬上窗台。
没见识的丫头,我以前遇到过一家子呢。在北边一个小村子里。叫什么来着……
你可拉倒吧,谁都知道你一步都没走出过这间宅子。你怕是猪投错胎了。
谁说的?我年轻的时候可爱探险了。
一声轻笑。
纳吉尼,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逆女。
纳吉尼朝它吐了吐舌头。黑蛇摇摇头,游下窗台。汤姆目瞪口呆地看着两条蛇斗嘴,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然后他的肚子叫了一声。下午被丢进来之后,他还没见过食物。纳吉尼盯着他的肚子看了一会。汤姆有些尴尬。
等着我。
纳吉尼的身影消失了。过了一会,窗子里扔进来一小块干面包。
别抱太大希望,纳吉尼闷闷的声音从墙外传过来,语调有些不大自然。我在佣人房里找到的。看上去糟透了,不过我想你大概更吃不惯老鼠。
汤姆咬了一口面包。又干又硬,能和孤儿院的食物比肩。但是他扬起一个暖暖的微笑。
很好吃。纳吉尼,谢谢你。
没有回复。纳吉尼大概已经走了。
过了很久,汤姆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了皮埃尔的声音。
偷吃还能被人打,纳吉尼,你是我见过最蠢的蛇,没有之一。
十
尽管史密斯女士再三表示没关系,恭谨守礼的里德尔先生从未直接从她的壁炉里钻出来过。他会幻影移形到她家附近,再步行前来,在门上轻叩两下。“我可不想满身炉灰地出现在史密斯小姐面前呀,”他笑着说,英俊的面庞让人移不开眼睛。
现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史密斯女士已经亲自上阵,将家里收拾得整洁无比。她刚刚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轻粉色长袍,正坐在梳妆台前,目光流连于那些华贵的首饰。一副金色琉璃耳环,沉甸甸的,光华流转:它是东方一位王后的遗物,有数百年的历史。一副南红宝石耳坠,温润剔透,是她从商的兄弟费了好大力气从暹罗弄来的。一条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既亮且润,毫无瑕疵:这是走私物,原本好像是给英国麻瓜女王的贡品。一条极粗的金项链,坠着满是异域风情的金片和硕大的宝石,最大的那颗红宝石的底座背面还刻着克里奥帕特拉的名字。还有毛利人的鱼钩吊坠,西藏的编织手镯,傣族的老银戒指……
厨房里传来“叮”的一声,郝琪最拿手的芝士蛋糕出炉了。
“郝琪,快过来,我可不想蓬头垢面地见到汤姆!”
年迈的家养小精灵蹒跚而至。
史密斯女士的年纪很大了。她的头发其实相当蓬乱,加上肥胖导致的大饼脸,她几乎是一只老掉牙的狮子;但是在忠心的小精灵看来,女主人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当然,女主人喜欢追求完美。她往女主人满是沟壑的脸上扑着粉,似乎这样就能掩盖岁月摧残的痕迹。她将女主人的卷发束起,找来一顶精致的金色假发,觉得它很配女主人眼睛的颜色。粉晶发夹与衣服的颜色相近,是少女喜爱的饰品。鞋子也选用了同样的色系,还有可爱的粉红色丝带。
“郝琪,我的气色是不是够好?”史密斯女士举着一面珠光宝气的镜子。
“很完美,主人。”小精灵乖巧地答道。女士满意地哼了一声。事实上,她的脸已经比猴子屁股还要红,可惜再厚的脂粉也无法逆转日渐松弛的皮肉和下垂的眼帘。它们从她的脸上挂下来,像将化未化的冰淇淋。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史密斯女士终于梳妆完成,再次审视屋子。她的屋子简直像一间博物馆兼稀有植物温室。史密斯女士是个收藏家,喜欢富有历史意义的稀有物品。至于她的镇宅之宝……
霍格沃茨两位创始人的遗物,汤姆一定会喜欢的。
汤姆是女士最近的爱人。
——说“爱人”或许并不合适。汤姆只是博金-博克商店的雇员,只在雇主的要求下造访。小伙子和女士并无私交,很少说无关公务的话,眼中一点激情的火焰隐藏在名为“礼节”的薄冰之后。肢体接触更是少得可怜,唯在动情处才会拉住她的手,过不了几秒钟就会清醒过来,恢复正襟危坐的姿势,只有眼神还存着一丝不舍,但也会很快飘散。
所以女士才会这么欲罢不能。
敲门声打断了女士的遐思。
十一
“倾听你的心事?海莲娜,你还是这么喜欢做梦。”尼古拉斯爵士如是说。“对于那些活人,幽灵与动物没有什么分别。”
海莲娜的反应是,“尼克,走开。”但是她心里知道他说得对。人们看着她的眼神或同情,或漠然,时有恐惧,最多还是像观赏园中的动物。她的愤怒无处宣泄。
当然也会有人笑着向她打招呼。“你好,格雷女士。”
甚至有人把她当作倾诉的对象。“格雷女士,我喜欢的人,他好像不喜欢我……”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将她当作异类看待。
所以那个叫汤姆·里德尔的小伙子才显得那么特殊。
他会微笑着向她打招呼,目光凝注她的眼睛,仿佛无法穿透她珍珠白色的身体。
他会给她带来鲜花,浓郁的芬芳充斥她的感官,让她几乎忘记自己早已辞世的事实。
他会用一种温柔又平易的调子和她说话,就像是对一名多年的老友。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她诉说那些陈年往事。大多是些不值一提的琐事,从来没有人愿意听她说出来。
她的母亲是美貌和智慧的化身,是那个年代生活的雅典娜。恃才傲物的罗伊娜·瑞文克劳几乎没有朋友,拖累了她的女儿。海莲娜继承了母亲的智商,却无法承受与之俱来的孤独。
她从孤独之中萌生了野心。
她盗走了母亲象征智慧的冠冕,希望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她想作为海莲娜·瑞文克劳活着,而不是谁的女儿。
她成功了,轻而易举。她的母亲没有公开这件事。甚至当她的好友问起时,她都找出借口搪塞。罗伊娜瑞文克劳的智慧足够她应付几个原本就很信任她的朋友。
但她当然不是为了顾念亲情,海莲娜忿忿地想着。她只是无法接受,像她那般聪慧的人物,竟然会被至亲背叛。她为的是她自己的名声。
男生似乎想说些什么,终于没有开口。但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明白她的心事。或许他也有过同样的心路历程。他是斯莱特林最优秀的学生——她敢说,也是霍格沃茨建校以来最优秀的学生。而他显然也是个孤家寡人。沃尔普及斯骑士们把他视作不可违背的领袖乃至不可冒犯的天神,只有他固执地将他们称作“朋友”,仿佛这就会让他们拥有平等的地位。
“你知道吗……我是被我的仰慕者杀死的。”海莲娜一向避讳自己的死亡,但是这个男孩让她觉得可以对他坦承一切。自诩智慧女神的海莲娜·瑞文克劳向来看不起头脑简单、性情暴躁的滴血男爵,但她确实死在他的手里。激情杀人,一击致命。她渊博的学识在他锋利的刀刃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瑞文克劳小姐。”男孩这么叫她。想了想又改口:“海莲娜。”
很久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海莲娜,”男孩又叫了一声,换上笃定的语气。“听着,这不是你的错。力争上游没有错。你的母亲一定是原谅你了,才想请你回来。男爵至今戴着镣铐,是他自作自受。”深邃的黑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黑洞,像深潭,使她沉迷其中。
“我想,是我不能原谅自己吧。”海莲娜轻轻叹了口气。辜负母亲的信任,任性妄为,致使那珍贵的智慧冠冕至今遗落在阿尔巴尼亚某个不知名的树洞里,与树叶和浆果一同蒙尘,一同腐烂。
“海莲娜,你想让它回到霍格沃茨吗?”
十二
整整一周之后,奥罗拉终于见到了那个叫里德尔的孩子。
“当心那个叫里德尔的孩子,”她来到孤儿院任教的第一天,刚刚离职的前任压低了声音告诫她。“天使的容貌,魔鬼的心肠。”
沃尔孤儿院里那些“因斑斑劣迹而被养父母送回的孩子”形成了三个互相敌对的小团体,内部各有一套金字塔般的等级制度。然而里德尔并不在此列:人如其名,他是孤儿院里最大的谜团,在奥罗拉就职的第一周一直在禁闭室里度过。奥罗拉试着问过几个孩子,发现里德尔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再想问下去,那些孩子便都三缄其口,瑟缩着离去,似乎再说一句就会惹火烧身。奥罗拉更加迷惑了。
周末的时候,她路过后院,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黑发男孩,蹲在草丛里不知正做什么。别的孩子都在大厅里玩耍,显出这个男孩的不合群。是新来的孩子吗?奥罗拉走上前去。
“嗨,小东西。”她打了个招呼,才发现男孩儿是在逗蛇。三条小蛇懒洋洋地盘在草丛里,见到这个不速之客都抬起头来朝她吐信子。男孩儿低着头发出咝咝的声音,蛇们又安静地趴回荒草间。“你……在和它们说话?”奥罗拉有些惊讶。她不是没见过卖艺的弄蛇人,但他们似乎都是靠竹笛一类的东西,并不能真的与蛇沟通。这孩子,真有意思。
男孩站起身来,安静地望着她。他长得很漂亮,看身量约莫八九岁,十分消瘦,孤儿院的制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东方骨瓷一样细腻的皮肤,黑宝石一般闪耀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斥着冷漠的神色。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五月的阳光都好像失去了温度。
“你不想说我是怪胎吗?”男孩儿开口。稚气未脱的童声似乎十分悦耳,却含着逼问的意味,使人不寒而栗。
奥罗拉突然知道他是谁了。
天使的容貌,魔鬼的心肠。
她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