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2章 但求玉碎(下) ...


  •   第二章但求玉碎(下)
      郭芙和耶律齐是同时到家的。
      她骑在马上,不怒自威,自上而下地打量他,竟有种睥睨的意味。按照以往,耶律齐会上前搀她下马,宠溺地问她哄她几句,然后两人拌嘴聊家常。然而现在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定着。
      谁都没有开口。
      郭芙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可是她受不了耶律齐的冷酷,更讨厌他现在这张脸。她眼眶一红,下马抢先入府。怪了,莫非耶律齐脚上长了钉子?还是被人点了穴?跟个雕像似的一动不动。郭芙也不睬他,径直向客厅跑去。

      中午忙着应付外邦人,郭芙只顾着和他们谈话,压根没吃几口,她早就饿得饥肠咕咕了,闻菜香便知道黄蓉的手笔。“咦?妈妈怎么亲自下厨了?莫非来了客人?”
      来者绝非普通客人,简直是稀客——敞亮的厅堂中,周伯通正眉飞色舞地郭靖聊天。
      “徒儿老婆,我徒儿呢?”老顽童看见郭芙,立马贴上来找耶律齐。
      郭芙脸一横,没好气道:“他在门口都站了三天三夜,师父看不到吗?”说玉指一横,指直大门,甩脸走开。
      周伯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门,没瞧见人。

      耶律齐突然追上来一把抱住郭芙,不理会她如何反抗,只是死命地将她搂紧。
      她微微一怔,心中怨气已消去大半。“齐哥…你…怎么了?”郭芙感到他身体晃得厉害,也不再挣动,任由他抱着。
      良久,耶律齐没反应。
      “齐哥!有说好好说可以吗?天气很热,你要把我捂出痱子?”郭芙实在猜不出他想表达什么,至于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吗?
      耶律齐久久不能回神。他的头脑很混乱,思绪交错间,什么都想过一轮——好的、坏的、良善的、邪恶的、忠诚、背叛、保护、伤害、相守、分手、荣华富贵、贫寒孤苦……所有的两面性他都看到了,如银币的正反面,落地之前,能看到两面。

      郭芙意识到丈夫情况不太正常,只听他的心毫无节奏地狂乱跳动,莫非最近太辛苦,竟积劳成疾?无奈之下,郭芙运足内力,将耶律齐推开,又立刻握住他的手,取出两枚九花玉露丸塞进他嘴里。
      “冷静一下,我的齐哥!”

      她还是关心我的,她心里有我。耶律齐如是想。
      他终于将她放开,动作一如既往体贴入微,深情温存。
      郭芙闷闷地说:“齐哥,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
      他执她手,信步行至庭院中央的海棠树下,完全无视了远道而来的师父。

      老顽童暗暗骂道:“有了媳妇不认师父?好小子!老顽童白疼你了!嗨!早说女人都是妖怪!”脊背突感一阵阴凉,回头正对上瑛姑似笑非笑的眼睛。
      郭靖见女儿女婿目无尊长只顾儿女情长,本要问责几句,黄蓉及时向瑛姑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上前劝他,一时倒也不便发作。

      月色澄碧,了无荫翳,香风和缓,花絮飘零,更有佳偶相依,似是良辰美景。
      “芙妹明天有空吗?”
      “哟,原来你没哑啊?明天?没空。我还得找襄儿。”
      “我和你一起找。”
      “耶律帮主,你很闲吗?”
      “我只是想陪你。” “陪我?不急在一时半刻吧。”
      “你不是怨我最近不理你吗?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你这么说我就高兴啦,什么补偿不补偿的,咱都老夫老妻了。”
      “芙妹…我们,会相爱一辈子吗?”
      “我怎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将来会发生什么,我当然不知道。”
      “我却知道。”
      “你厉害,我自是比你不上,所以齐哥不准离开芙儿,要保护我一辈子。”
      “好。”
      “芙妹,将来我们老了,携手浪迹天涯,你愿意吗?”
      “若那时不用再打仗,爹妈能在桃花岛安度晚年,我是很愿意陪你到处走走的,去你家乡看看,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搭个小木屋住下,每天种菜、养花、斗蛐蛐。”
      “就我们两个?”
      “还有我们的孩子呢。”
      原来她什么都明白。

      “你怎不说话了?”
      “唔…没圆房,怎会有孩子?”
      郭芙粉白细嫩的小脸瞬间变成了熟透的苹果。
      “…那你…让我准备…几…天…?”她羞得不敢出声。
      天呐,耶律齐发觉自己才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就今天好不好?”
      “不行!今天不行!”太突然了,半年多不提这档事,郭芙已然全忘了。
      “那什么时候行?”
      郭芙恍然醒悟——长久以来,都是自己过于任性,而耶律齐忍耐等候了她八年。
      “就明天罢!”郭芙没有理由再闪躲,她选择与自己的丈夫坦然相对。再说,她才不怕呢,齐哥又不会吃人。
      “好了,去吃饭,我快饿死啦!”

      “两个小娃娃腻歪够了?没想到你们感情甜蜜堪比新婚,也不枉老顽童当年带他来郭府苦苦求亲呀!”周伯通左右手来回比划,显然在模仿郭芙和耶律齐亲热的动作。
      皎洁的月光映衬着郭芙脸颊绯红,一双明亮水灵的大眼睛含怒嗔视,犹然是昔日少女的模样。
      明明早已嫁为人妻,却仍长期享有做大小姐的自由,与寻常女子相比,郭芙的衰老速度缓慢许多,不仅仅表现在容貌,心态上的优越仿佛更是与生俱来,以至于她依然保持着许多少女式的思维和习惯,偏偏也没有谁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一切就像呼吸般自然。
      郭芙真幸福,她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公主。

      方才耶律齐不理会师父,自知失礼,然而赔罪周伯通不收,便罚他不许睡觉,倒也不干别的,只是漫无边际地讲述近期对武功的各种新领悟,老顽童说得心醉神驰,丝毫注意不到徒弟心事重重,两人连说带比划一宿,一抬眼已是天明。

      翌日,耶律齐和郭芙清早便一同去了丐帮,得知前几日在襄樊一带找郭襄,暂无进展,副帮主已命三名六袋弟子带人去往湖北、荆南、江南寻她。郭芙气得牙疼,忿声道:“二妹越来越不像话,齐哥,你说她到底跟谁学的?明明都从一个娘胎钻出来,破虏是弟弟,却比她懂事乖巧得多。”耶律齐打趣她:“芙妹在襄儿这个年纪就不调皮任性了?论闯祸亦是不遑多让啊!”郭芙心想:“性质不同,怎能一概而论?”脸一板,冷冷道:“有么?我不觉得。”
      待耶律齐操持完帮中琐事,已是晌午时分。郭芙随手做了几桌家常菜犒劳丐帮子弟,众人无不激越,一顿海吃畅饮之后,个个酒足饭饱,走不动路,耶律齐与郭芙见状不禁相视一笑。

      夫妻二人并肩而行,穿过市区,慢下脚步偷得浮生半日闲。任城外战火滔天,老百姓还是照常过日子。他们也一样,光环褪去,铅华洗净,都是凡人。
      耶律齐多想把时光停留在这一刻。

      “芙妹。”让我再看你一眼。
      “嗯?”她回过脸,嫣然含笑。
      “你先回家,我稍后就来。”抱歉,我食言了。
      “那我先走了。”明明你说要陪我的。

      忽必烈料知耶律齐必会归顺于自己,只是他决断之快超乎预想。
      “成大业者岂会英雄气短?本大汗没看走眼。不过,耶律帮主真的要抛下夫人?”忽必烈闻言耶律齐准备只身随自己去蒙古,妻子、亲妹耶律燕一概不带。
      耶律齐道:“不了。内子是汉人,一生自由,无拘无束,蒙古天高地广却非她所向。当日大汉所言不虚——辽国灰飞烟散,南宋非我故土,耶律齐身上流着皇族血液,若此生未能成事,难免辜负。”倏尔话锋微转,神色略显愧疚。“十六年前,与她初见,我便暗生恋慕,然而明知自己并非她心中第一人选,仍苦苦追求,这其中的缘由哪能如此简单?她父母看得清楚,故而对我亲疏分明,成婚数年也不曾放下防备。”又想:“昨日与芙妹一番倾谈,方知她对我情义深厚,耶律齐心愿已了。燕妹已出嫁十多年,姻缘美满,又有儿女承欢膝下,武敦儒资质平庸,又非刚烈之人,苟全性命于乱世,可保平安稳妥。”
      忽必烈双目雪亮,却只淡漠一笑:“郭靖、黄蓉到底是汉人中的翘楚,骨子里容不下异族。本大汗理解却是不能认同。这种民族适合被征服,用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
      耶律齐道:“即便两次叛国,但耶律齐不做三姓家奴。”
      忽必烈一怔,旋即了然道:“耶律帮主自认与那楚王萧峰,有几分相似之处?”
      耶律齐冷笑:“萧大侠气吞山河之胸襟、舍己性命换两国和平之悲悯、一生钟爱一人之专情,鄙人都不及一分。”
      忽必烈接道:“人各有志,实乃时势使然。若萧峰活在当下,就算他死百遍千遍亦是徒劳。你且放心,耶律齐死后,耶律帮主的侠义之名将流芳百世。”
      “多谢了。”

      夕阳落满高城,劣酒催断愁肠。欲穷千里还塞北,憾恨海棠花魂。

      天说变就变,傍晚还是晴空万里,日暮时分,一声惊雷骤起,雨幕如垂帘般下坠,久违的甘霖终于润泽襄阳。
      郭芙到家后,含糊腼腆地把那事儿和黄蓉说了。
      “这么多年,也是苦了你们。”黄蓉每每想到女儿是个“已婚高龄处女”就不免头疼,这件事有她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确实到了该解决问题的时候。
      郭芙羞红着脸听完所谓的闺房之事,不可置信地问:“所以,就这么简单?”
      黄蓉莞尔失笑:“想什么呢你!”
      郭芙低首不语,默记细节,生怕第一次不得要领闹笑话,毕竟她很要面子。
      窗外雨声淅沥,一缕馨香之气幽幽袭来,原来是院里的海棠花瓣儿四处飘零。

      郭芙道: “妈妈,您也早点歇息吧,芙儿会处理好的。”黄蓉起身走到女儿身后,轻轻地说:“妈帮你梳头。”郭芙心尖一暖,靠在黄蓉胸口—— 和少女时、出嫁日无二致,她还是那么依赖母亲。镜中云鬓花颜粉黛未施,端丽绝色浑然天成,黄蓉只需要把她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梳顺就完事了。

      耶律齐几乎从不踏足郭芙闺房,他现在就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门豁然打开,耶律齐只见她身着淡黄色细衫薄裙亭亭立在眼前,明眸流转,顾盼生辉。郭芙本打算娇嗔几句“怎回来这么晚”、“吃饭了没”之类的话,但是见到他还是忍不住羞怯,只是唤了声“齐哥。”。耶律齐揽过她柔韧纤巧的腰肢,低头吻她的眼睛,肌肤相亲处仿佛有一股电流窜过全身,登时只感酥麻无比,心潮雀跃。郭芙往他怀里缩了缩,仰脸回应他的深吻。她被抱起,缓缓来到床边。
      这个吻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长,唇齿交缠,激烈汹涌,像是要夺取对方全部的呼吸。
      耶律齐听见自己内心至深处的呐喊:“太迟了,你们注定错过彼此,是你辜负了她。”他猛然睁开眼睛,看到郭芙已被他吻得盈泪在眶,喘息连连。
      “芙妹,我有话要对你、和岳父母说。”语毕,耶律齐掀起衣架上的软猬甲和披风仔细为她穿好。
      郭芙听了发怔,但见丈夫神色肃然,一时强忍眼泪随他走向厅堂。

      郭靖、黄蓉、周伯通、瑛姑、郭破虏见状,均是一脸错愕,说不出话来。
      耶律齐双膝跪地,向靖、蓉、周行三叩九拜之大礼。
      周伯通率先大喊:“徒儿……你在干嘛?我们既不是你祖宗,更不是皇帝老子,这三叩九拜的大礼我老顽童不受!”瑛姑对郭家的事不甚了解,心中本能地生出一股莫名不祥的预感。
      郭靖经年辗转于战场对女婿向来关心不够,方才听妻子说他将和女儿行周公之礼,还高兴了一会儿,尚未回过神,就演这一出,实在令他摸不着头脑。
      事发突然,始料未及,黄蓉脑内迅速过滤着近来关于耶律齐的点点滴滴,其实她早感到蹊跷,只是尚无任何证据。她暗握竹棒,如弦上的箭蓄势待发。
      最痛苦也最迷惘的还是郭芙,好不容易克服障碍愿意和丈夫敞开心扉,却突如其来地受到莫大的…屈辱?她很久不发脾气,但她正怒火攻心,如果耶律齐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甚至都不想和他过了。

      耶律齐并无准备措辞,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任何言语解释都是苍白徒然。只听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耶律齐决意解除与郭芙的婚约,恳请岳父母允准。”
      郭芙顿感心痛欲裂,欲上前质问,却双腿发软,趔趄着走向耶律齐。
      黄蓉喝道:“破虏,扶住你姐姐!”
      郭破虏素来爱护大姐,因耶律齐待郭芙好,而敬重姐夫,没想到这厮居然敢抛弃大姐?愤怒写在脸上,只盼父亲能狠狠揍耶律齐一顿。

      郭靖见过大风大浪,虽然震惊,却还不至于失去理智,镇定道:“你要休了芙儿?也总得有个理由,若是她的过错,我自不会偏袒。”
      耶律齐定睛道:“芙妹,没有做错任何事。不是我要休她。”
      郭靖大怒,厉声问道:“那是什么?难道还能让她休了你不成?”
      耶律齐道:“也好。就让芙妹把我休了罢。”
      黄蓉陡然站起,冷冷逼视着他道:“你想离开芙儿,还要让她替你背负不忠不义的罪名?”
      耶律齐镇定道:“岳母,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方才耶律齐说得明白,已决意与令媛解除婚约,双方同意、岳父母批准即可。毕竟,我们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
      最后两句,竟说得铿锵有力,字正腔圆。这件秘密原本只存在于靖蓉齐芙四人,再无旁人知晓,如今公然宣布,在场众人、郭府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郭芙浑身疼得似乎已失去知觉。周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周伯通身影一闪,逼至耶律齐跟前,气急道:“你你你小子到底要干嘛?要气死为师吗?芙儿丫头哪里不好?你竟敢不要她?还记得老顽童当年带着你上门求婚吗?你当时的怎么承诺的?说要一辈子爱她、敬她、呵护她,她爹爹拒绝了多少次你还记得吗?……气死老顽童了!气死我了!”
      耶律齐道:“徒儿全都记得。徒儿直到现在,内心也不改当日誓言。只是沧海桑田,人心难测。”
      周伯通背过身,叹道:“没错,人心难测!所以我宁愿一辈子当个糊涂蛋,也不想在这人世和人精打交道!”

      黄蓉竹棒一挥,直指耶律齐,冷冷道:“所以,你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莫非是见不得人的事?痛痛快快给个说法,否则休怪我棍棒无眼。”
      耶律齐道:“郭夫人神机妙算,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您?”
      黄蓉道:“大丈夫敢作敢当,你若敢做不敢认,当真妄为男儿了。”
      耶律齐道:“耶律齐生于蒙古,本为契丹后裔。承蒙郭大侠、郭夫人抬爱,曾得娶令媛为妻,也算半个汉人。”
      黄蓉道:“如今这半个汉人的身份,是阻碍了耶律先生的仕途前程么?”
      耶律齐道:“不错。”
      郭靖全然懂了,终究是应验了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必然站在女儿这边,起身来到黄蓉身畔。

      当世还没有哪位高手,能敌得过郭靖、黄蓉夫妇联手。更何况五绝第一的周伯通,也已站在了耶律齐的对立面。
      耶律齐甚至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郭芙泪如雨下,颤声道:“别动手,你们别打!”她冲到父母和耶律齐中间。
      她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个人的面目,她看得真切却看不穿他的心。“原来你起了异心,要背叛我们,是不是?”她需要肯定的回答。
      耶律齐道:“是。”他想为她拭去眼泪,却不敢伸手。
      郭芙道:“好!如你所愿,我们解除婚约,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抽出长剑,斩断一缕乌发,如同斩断了二人的情丝,他们虽无夫妻之实,但行过结发之礼——她的性子还是这般烈,更吃不得半点亏。
      耶律齐弯腰拾起地上的发丝放入怀中,他好似恢复了以往的柔情。郭芙正眼不瞧,转身走开。

      靖蓉对视一眼,默契点头,郭靖道:“我郭家今日不仅要废婿,更要为江湖除一大害。若在下理解不差,耶律先生是决定弃宋投蒙了?”
      耶律齐道:“不错。”

      郭靖道:“耶律耶律先生一身武功尽皆来自中原:周伯通前辈的全真教心法、空明拳,丐帮的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周大哥、蓉儿、我,为授业者自当收回你的武功。”
      武功怎么收回?只能用废的。

      耶律齐手掌翻腾,袖口一挥,一道密令送至郭靖手中。
      竟是蒙古大汗忽必烈的亲笔。
      靖蓉通晓蒙语,一看便知其意。原来忽必烈要求耶律齐背叛之事不可泄漏,只需直接宣布耶律帮主辞世的消息;武功可废但不可损伤,如答允则承诺五年内不犯襄阳,否则指日兵临城下……
      黄蓉心中暗叹:“怪不得他决绝如此,普天之下有几人能挡权力的诱惑?罢了,他待芙儿也算不薄幸。今日了断也好,免得来日后患无穷!”
      郭靖一生大义,无惧压迫,功名利禄只看作身外浮云,然则襄阳仅止战数月,万万经不起打击,目前只能以退为进放他离开。
      周伯通抢过密令却一字也看不懂,急得直问:“好老弟,快告诉老顽童,这上面写的什么?”
      郭靖鄙夷道:“是鞑子皇帝赐他的护身符。”
      周伯通大怒:“畜生东西,我废了你武功!”话未说完,右拳已出,郭靖却道:“周大哥且慢。”转而对耶律齐道:“耶律先生可否自废武功?”
      黄蓉接道:“不错,你虽非我族类,但秉性不坏,我们各为其主,各尽其职,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且自废武功速速离去罢。”
      适才瑛姑冷眼旁观,只因不明从中原委,耶律齐固然与其无仇怨,然则她平生最恨负心男人,只待稍有空隙送一招致命突袭,她一把身子骨早已土埋大半截,置生死于度外,更是从不理会什么社稷存亡。

      耶律齐一顿,对郭芙道:“在下一身武艺确实来自三位前辈。芙妹虽已不是我妻,但仍可算同门师妹,就让我把一身功力都传给她。”
      靖蓉皆是矍然一怔。
      众人目光集落在了郭芙身上。
      “还请耶律先生自废武功。”郭芙冷笑置之,心觉此人可恶可憎,背叛自己还要强施恩惠。
      郭靖大感欣慰,高声道:“好女儿,爹将来必把一身武功都传授与你!”
      郭破虏怒不可遏,咆哮如雷:“你算什么东西!欺侮发妻,辱没师门,抛家弃国,无耻至极,我杀了你!”纵深一跃抬掌给耶律齐一记“亢龙有悔”。但郭破虏年纪轻轻功力修为如何能与耶律齐相比,被对方轻松避过。耶律齐狞视道:“郭家果然是满门忠烈。”
      郭破虏待要再打已被郭芙迎面拦住。“三弟,打他脏你的手,你退下,让他自废武功。”郭破虏眼睛一红,恨声道:“都怪破虏学艺不精,不能给大姐报仇!”
      耶律齐悲戚骤生,气结淤塞,慢声道:“芙妹,纵然我千错万错,但对你,唯有真心!”
      话是不假的。但又有何用?他们的情,一早就和家仇国恨扯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便是他们的劫数。
      郭芙神色空洞,面如寒冰,毅然道:“情断如玉碎,但求不复。”
      耶律齐心如槁木死灰,只道:“好,我自废武功。”说罢,盘膝坐下,发散全身内力。

      众人注视着他散去全身内力,无不屏息凝神。耶律齐功力深厚,又得周伯通、靖蓉真传,武功之高当世罕有匹敌,散功不是一时半刻,毫厘偏差也极可能导致走火入魔。
      郭芙虽恨他,但毕竟夫妻多年,此时亦是提心吊胆。
      练武之人最忌心魔业障,耶律齐双目虽阖却挡不住意念烦扰,一想到恩情旧爱,种种因果,难免惶惶伤神,只见真气环绕在他额顶,源源溢出,全身颤动难耐,面色如灰。
      郭芙跑到黄蓉身侧耳畔,用极低的声音问她:“妈,齐哥…他…还好吗?”
      黄蓉未来及回答,便看耶律齐骤然跃起扑向郭芙。
      他听到了,仅仅是她微乎其微的几个字,就能成为他崩溃决堤的理由。
      他翻悔了,他要带走她!

      黄蓉疾使一招“棒打狗头”用了九成力道,却难抗耶律齐发狂般的攻击,他此刻方寸全无,六神失位,对郭破虏直下一招章法尽失的“龙战于野”。
      天旋地转间,耶律齐双手直拿郭芙腰骨。
      郭靖以迅雷不及之速发掌,“震惊百里”之刚猛力量耶律齐堪堪难挡,右身被恢弘的掌力震开,房梁屋脊都随之撼颤,不料这一掌竟向郭芙的胸口冲去。
      郭靖大力已出再难撤回,黄蓉弃棒以“落英神剑掌”试图卸去丈夫一半的凌厉掌势,可还是晚了一步。
      郭芙正正受了这一掌,登时鲜血从口中涌出,昏死在地。
      黄蓉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摸向女儿的脉搏。

      一道白影蓦地窜过,瑛姑十指如风眼见就要发出夺命一击,周伯通连使五路“空明拳”勉强绊住瑛姑,腾出右手对耶律齐痛下两拳,大叫道:“还不快滚!”边说,一脚将耶律齐踢出厅堂数丈远。
      耶律齐自知留下必死无疑,身上武功已然废去大半,他还想再看郭芙一眼,只见周伯通对他直吼三声:“快滚!”模糊的视野中,郭芙置身茫茫血红,耶律齐心头一窒,顿觉空虚。骤雨初歇,庭院中的海棠花悉数凋谢,一切皆成梦幻泡影,世间之情当真如露如电。他爬起身,踉跄着离开郭府。

      郭靖俯身查看郭芙的伤情,只见她已花颜无色,身躯冰凉,如将死之人,他宁肯打死耶律齐,与蒙军兵戎相见也不愿女儿遭此无妄灾劫。绝望之中,想到《九阴真经》中的“疗伤篇”,或许还有救!郭靖正要灌输内力给女儿,却被一股强劲无比的指力弹开。
      黄药师一袭青袍,满面盛怒地站在凛冽的月光下,他箭步上前封住郭芙全身穴道,冷冷道:“我来救她!”

      盛夏的骄阳照在醉醺醺的郭襄身上,只见她抱剑斜倚,大口吃肉。诶,郭家那位美丽的大小姐失踪后,襄阳人民连个眼福都没了。二小姐豪爽不羁,隔三差五泡酒楼玩赌场,心情好时和大家有说有笑,心情差时…还是避而远之吧。
      那店小二平日里忙得热火朝天,今天却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前东张西望。郭襄叫道:“喂,你,过来陪我聊几句。”店小二哪敢违抗,踱步上前谄谀道:“郭二小姐尽管吩咐。”郭襄环顾四周,问道:“人都上哪儿去了?怎么这般冷清?”店小二道:“据说昨晚神雕侠在城外大显神威,痛打劫匪,救了几家子人,今早上郭府拜访郭大侠,也就是令尊,全城人都去围观了!”郭襄一口酒呛住,顿时清醒。

      郭襄依然想念杨过,但是她不敢见他。
      上次出走归家之后,郭靖软禁她足有半年,她不出城,只在襄阳瞎逛,终日无所事事,以喝酒为乐。
      酒能使人沉醉,继而暂时忘记那些挥之不去的情绪,譬如相思之苦、偏执念想,亦或是内心深处的恐惧。
      郭芙当日受伤情景,黄蓉一度拒绝回忆,郭靖给郭襄细细道来,亦难释怀悲愤自责。
      在郭襄眼中,姐姐一直都过着钟鸣鼎食的日子,被宠爱、娇惯、呵护、拥簇,她无法想象郭芙遭受的苦难,她甚至认为这不可能发生。
      然而困扰郭襄的直接原因是那一句无意的话——她只为试探杨过,奈何编得太“假”,根本骗不到他。然则,一语成谶,竟变成了一个诅咒。

      她抽噎不停,泣不成声,只听郭靖道:“芙儿经此大劫,倘若死里逃生转祸为福,定能安逸稳妥地过此一生。等个三年五载,你就可以去桃花岛看她了。”郭襄嗫嚅道:“大姐…不回来了吗?”
      郭靖道:“襄儿,爹从前教育你们,女儿家也可以当英雄、上战场、保家卫国,芙儿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虽然爹对她管教严苛,但爱她之心不少于你妈妈。我与蓉儿,年少相爱,互持一生。自来到襄阳的第一天起,我们二人就决定与此城共存亡,但孩子们,要活下去。”
      郭襄喊道:“襄儿不怕,我不怕死!”郭靖道:“我郭家的孩子自当是铁骨铮铮,却不做无谓的牺牲。”
      她不敢再言。也不曾谈及杨过的事,靖蓉亦是不闻不问。

      夜幕降临,郭襄从后院溜进府内,正准备悄悄回房。
      “啊!放开我!”对方没有给她反抗的机会,一瞬间就失去了重心。
      杨过不料是她,立刻放开,抱歉道:“小妹子,我不知是你,还请勿怪。”
      时隔九月,再见杨过,郭襄心潮澎湃地伏在他的独臂上。他的声音和煦轻柔,却异常生分。她定睛看他,痴痴道:“大哥哥,你…还好吗?”
      “不好。”杨过与郭襄拉开一段距离,神情淡漠。
      郭襄语塞,心中胆怯,只求他不要想起那件事。
      杨过见她无话,径直朝客房走去,日落而息,他倦了,想睡觉。

      结果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了郭大小姐的闺房。
      郭襄拔腿追上,开口讥讽:“你果然是为她来的。”
      杨过索性点燃几盏的烛灯,让通明的火光照亮屋室。他偏转过脸,对上郭襄愠恚的双目,恻然道:“不然呢?”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2章 但求玉碎(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