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姬》十目友

5、第四章 凶手画像

　　鉴于邱德胜死亡的时候，凶手很有可能在一旁控制着他，死亡现场的复勘十分有必要。
　　夏至，瞿清等几个勘察员一起奔赴了现场，道路两边是杂乱的灌木丛和杂草。发现邱德胜尸体的时候，勘察人员对四周的环境做了初步的勘察，但并没有发现可疑的脚印。
　　夏至环顾四周，沿着死者死亡地点水平线延长，凶手需要藏在一个能够隐蔽起他身体的杂草堆后面，并且那个位置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来往车辆，并能通过软绳索来控制死者。
　　这样的位置只有一个。夏至轻轻走到一处50厘米左右高度的杂草堆后面。白天的时候，这些杂草的叶条并不能完全遮蔽一个成年人，但是夜间完全可以。但是这里，和邱德胜失踪的地方一样，没有脚印。
　　太奇怪了。凶手究竟是在何种情况下不留下脚印离开的呢？还有，拉扯死者的绳子虽然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难度很大。最后的时候，还要赶在撞人汽车的司机下来之前把绳子收走，凶手又是如何办到的呢？
　　夏至蹲下来一寸一寸检查地面。她注意到，这里的地表比周围要那么平坦光滑一些，有几根叶条呈现整齐的切口，边缘已经发白干枯。呈现出这种变化的所需的时间正好是三到五天。又是直线痕迹，死者失踪现场也有，两次都出现了，说明不是意外了。
　　夏至将这些草叶装进证物袋里，此外，她还发现了一些十分细小的类似于纤维的东西，连带着土块也一起装进了证物袋。
　　她脑海中也一直在回荡着那个听到杀人电话的报案。如果那人就是凶手，那么他在14号晚上杀的人又是谁呢？
　　夏至立起身来，对瞿清道：“我认为，需要对邱德胜的家中再做一次全面细致的搜查，要把每一个角落都搜一遍。”
　　瞿清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拿起了手中的手机。

　　令瞿清意想不到的是，再次搜查邱德胜的家居然真的有重大发现。搜查人员在床下角落的位置，发现了有一块地砖是松动的，移开之后，下面放的是一个小盒子。打开小盒子，里面居然是一个小孩的手掌！
　　看那大小，简直和两三岁小孩的手掌没有任何区别。手掌颜色非常奇怪，黑中透红，像腊肉一般，因而肌肤组织还保存得十分完好。
　　瞿清火速带着这个惊悚的证物赶往警局。他打温沉手机的时候，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听到他手机如此，瞿清焦灼的心情缓解了一些。温沉不接听电话的原因只有两个，一，在法医室里，二，还是在法医室里。除此之外，即便是这厮在上厕所洗澡睡觉做梦，他都会第一时间接通电话，从没有例外过。
　　这也是一种奇迹。瞿清摇头晃脑地心想道。
　　果不其然，当他推开警局大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法医室门缝底下透着一丝亮光。瞿清扭过头，对睡在一边沙发上刚刚被瞿清等人的巨大阵仗吓得半懵半醒的焦大眼奇怪地说道：“大眼，你在这里干嘛？”
　　焦大眼用嘴努努痕检室和法医室：“这两人可牛逼了。这两天没见他们睡过觉。你说说看，我怎么好意思一人独善其身啊？”
　　瞿清瞪了他一眼：“无关人员就应该保证好自己的休息时间，这才是对我们破案的最大帮助！”
　　“行行行！”焦大眼举双手投降，“我错误地表达了我对刑侦事业的热爱。您老先忙。我继续睡。”
　　瞿清敲开法医室的门。没过一会儿，一身隔离服的温沉打开了门。
　　瞿清举起手中的盒子：“这是我们在死者家中发现的。”
　　温沉没戴口罩，白净的脸上两颗玻璃似的眼珠子往下动了动，朝盒子扫了一眼。
　　“你看一下。”瞿清递给他。
　　当温沉拿到瞿清手中装着小孩手掌的盒子时，波澜不惊的眼里顿时迸射出了难得一见的兴奋的光芒，死气沉沉的脸庞上仿佛都容光焕发起来。好像他看到的不是一只死人的手，而是一块熠熠生辉的大金块。
　　温沉立刻一手捧着盒子，一手顺手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瞿清愣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温沉连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都是变态！”瞿清气道。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痕检室的门也开了。夏至走出来。
　　有了刚才温沉的对比，瞿清忽然觉得这两人惊人得相似。脸都是白白净净文弱知识分子的形象，感情淡漠，通常不带任何表情。不到万不得已，也从不多说废话。
　　“我知道凶手怎么在没留下脚印的情况下离开了。”
　　夏至一句轻风抚云似的话顿时让瞿清激动起来。
　　“怎么说？”他充满期待地望着夏至。
　　“我们都知道，受力面积越大，压强就越小。其实说开了，很简单。我化验过案发现场的植物叶片。上面断裂的痕迹整齐划一，死者一开始失踪现场上的杂草上也有相同的断裂痕迹。经过微量元素化验，那上面有木屑。说明，凶手很有可能是脚踩两块硬木板，背着死者，离开的失踪现场。案发现场也是一样的。夜间温度低，湿气重，那附近的土质相较于失踪现场而言更加松软，所以在那里，这种木板片踩出来的平直痕迹也更重。还有正方形的直角痕迹。
　　“凶手踩点的时候肯定是专挑硬土质的地方制定离开路线的。但是由于案发当晚，可能他蹲点的时间比较长，再加上夜间土质的变化，因而沿路留下了痕迹。”
　　“这……”谜底如此简单，瞿清无语了，“踩木板，也真是太狡猾了！但是这样我们还能测量出凶手的身高体重吗？”
　　夏至点点头：“比较难，但还是可以的。我搜集了案发当晚零点左右的温度湿气等指标，采集了土块作为实验样本，试验了一下何种身高体重的人能够留下同样的痕迹。两块木板大小大概在30平方厘米左右。根据痕迹间隔和深浅判断，凶手极有可能身高在175厘米至180厘米之间，体重约为80至83公斤左右。要背着死者那样一位微微偏胖的成年男子离开失踪现场的话，说明他身体素质很好，十分强壮有力。很有可能是体力劳动者或是经常锻炼身体的人。”
　　瞿清砸砸舌：“你这得实验多少次才能测出结果啊？”
　　夏至道：“也还好。我电脑上建了个模。模型建立时间花了点，得出结果那都是电脑计算的功劳。主要是这样的结果更加精确一些。”
　　瞿清瞠目结舌，转头看了焦大眼一眼，焦大眼赶紧蒙住脸往沙发里面翻了个身。
　　瞿清问：“所以你在校成绩为什么那么差？”
　　夏至不解反问：“没有很差吧。中等偏上呢。”
　　瞿清：……
　　夏至说道：“对了。还有就是，我在现场提取到的微量纤维应该是棉的纤维，部分染白，部分染红。”
　　“是……凶手的衣服？”
　　“我猜，”夏至摇摇头，“很有可能是皮筋绳外面裹着的那层棉。最普通的样式，就是外面是红白相间的棉纤维。以前小孩子喜欢的跳皮筋就是这种。”
　　“凶手带着皮筋绳干吗？”
　　“你忘了他绑住死者的手腕了吗？皮筋应该是起束缚之用，和绢布缝在一起。死者被撞之后，他立刻剪断皮筋绳，皮筋失去弹力，束缚着死者手腕的绢布也随之松开。他立刻往回拉绳子，这样司机下车之后才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瞿清有些感慨地说道：“为了万无一失，凶手居然真的用了整整三天来排练这死亡现场。到底有什么样的仇恨可以使人做到这个地步？”
　　“你在死者房间里搜到了什么？”夏至没接茬，她对感想类的话语没有兴趣。
　　瞿清瞪大眼睛：“你都不敢相信，那是一只小孩的手掌！”
　　夏至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瞿清暗暗有些不服气，凭什么这个女孩总是一副天下大势运筹帷幄的诸葛亮模样？她就真的能猜到还是怎么的？他才不信。
　　“那看来你们也有的忙了。要查一下死者三年前失踪的妻女的情况了。”夏至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嗯。”瞿清点点头，“温沉已经在医检了。估计是死者女儿的手的可能性非常大。我已经让小赵他们在查了。等下我也过去。”
　　“辛苦辛苦。”
　　夏至说道。她径直走到还没有被焦大眼占领的另一边的沙发上，准备休息几个小时。
　　失踪的妻女，刻骨的仇恨……还有……
　　即便是闭上了眼睛，夏至心中还是在反复思考着那个问题，如果她是凶手，她五天前杀掉的那个人会是谁呢？是妻子还是女儿？剩下另一个人还活着吗？死了的话又在哪里？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凶手会对邱德胜有这样刻骨铭心的仇恨，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来筹备整场杀人计划。
　　不，不对。不仅仅是杀人而已。人死了很简单。凶手想要的，是折磨！
　　他不是花了三年在筹备，他是花了三年在折磨邱德胜！
　　他十分享受这个过程，在看到邱德胜生不如死之后，终于决定三年之后他应该去死了。他要挑一个有意义的日子。而那个日子，就是5月17日。
　　还有什么折磨能比得上夺取邱德胜最心爱的妻子女儿，让他家破人亡来得更痛苦的呢？若是这样，凶手在三年前绑架或者说杀害了邱德胜妻女的可能性非常大。如若那通电话就是凶手所打——然而这真的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仅仅只是假设，凶手留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夏至猜想，年幼的女儿的可能性更大。
　　凶手思维缜密，留一个成人在身边的威胁性更大，也更不好控制。同时也非常显眼。所以如果她是他，肯定一开始就杀掉邱德胜的妻子……

　　等到夏至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朦朦亮了。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温沉也在一张躺椅上眯着眼睡着。转头一看，另一个沙发上睡着的焦大眼却不见了。瞿清也不知去向。估计瞿清把焦大眼拉去搜查邱德胜一家三年前的情况了吧。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瞿清就进来了：“你们两个起来吧。我们搜出了一些相关信息，对破案可能有帮助。五分钟之后，我们开个讨论会。”

　　夏至到洗手间洗了个脸。冰凉的水冲淡了些许闷热，那股清凉的味道蔓延在鼻息之间，夏至仿佛闻到了血的味道。她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对于气味的敏感，但她真的闻到了，而且最近变得越来越频繁，非常好闻又新鲜的血液的味道。
　　父亲是不是也曾闻到过这样美好的血液的气息？水，饮料，雨水，只要是液体，似乎闻起来都是带血的。这是他杀人的原因么？真是变态的基因，她果真是杀人犯的女儿……
　　夏至愣愣地看着在镜中的自己，那五官分明就是父亲的眉眼。夏至看过很多父亲的照片，他眉目俊朗，气质儒雅，极富魅力。正如每一个变态连环杀人犯一样，他完美到让人不能相信他居然会杀害无辜女子，面对死刑判决时依然面带微笑。他冷漠没有同情心的表现让很多受害家属气愤到无法自拔，这在若干年之后全部变成了对她的惩罚。
　　总有人时不时地躲在墙角后面，对着她砸石子。甚至一帮人冲出来对她拳打脚踢。到最后，不管是不是受害家属，很多人即便是凑个热闹也愿意往她身上补几脚。夏至为此转学了很多次，但总是好景不长。待到初中的时候，她挨打的就少了。因为她个子长开了，力气也变大了。夏至学会了躲避伪装，轻轻松松就可以甩开人群，甚至在不远处买一杯咖啡冷冷观望着四处寻找她的群情激愤的人们。
　　秦教授对她说，这是天生的反侦察能力。
　　夏至对疯狂的群起攻之保持缄默，她无话可说，她心中也似乎并不波澜。面对过去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她总不愿意浪费时间思考。她的冷漠冷血也似乎遗传自父亲。不过如若不是如此，她怎么能安然活到现在？
　　正待夏至出神之际，门口响起了敲击大理石砖的声音。她转头，看到温沉就堂而皇之地倚在女洗手间入口处，高高挑着眉头说道：“你在干什么？开会了。”

　　会议首先由温沉开始。
　　他放出几张那个可怖的小孩手掌的照片，说道：“这个手掌，桡骨的远端骨骺已经出现，且手掌的指骨骨骺也都出现了，因而可以判断年龄约在三岁左右，是个人类小孩的手无疑。整个手掌是被油炸炸熟的，无法判断是生前被割还是死后被割。然后被人用白酒和盐腌制，然后风干，以至于变成现在不易腐烂，类似于小鸡爪似的的模样。根据风干程度判断，这只手割下来至少两年以上了。
　　“DNA检测显示没有Y染色体，判断为女性。根据和死者的DNA比对，发现有父女亲属关系，因为死者只有一名女儿，因此这就是死者独生女的手掌无疑。
　　“腌制手法非常熟练，剂量也控制得很好。腌制色泽漂亮，风干得也恰到好处。说明腌制的人厨艺十分高超。
　　“手掌上没有灰尘，也没有霉菌，说明经常被人拿出来。手掌上被一层薄薄的油脂包裹，很难提取到指纹，但我还是通过相纸转印染色法提取到一些指纹碎片，在和死者比对之后，发现和死者的指纹符合度很高。装手掌的小盒子上的指纹经过比对，也属于死者。没有第二人的指纹。说明很大可能只有死者碰过这个小盒子。”
　　温沉的发言一如既往的简洁明了，瞿清点点头，示意他回到座位。
　　瞿清清清嗓子道：“经过昨夜的奋战，刑侦一队也发现了一些重要线索。死者曾在三年前多次报案，说他的妻女失踪。警方并没有投入太多警力，所以搜查了几回之后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经过死者不断的强烈要求，警方只在卿州市几个显眼的公共地方张贴了寻人启事，然后再也没有下文了。死者的妻女始终不知所踪。大约八个月之后，没有工作的死者不得不在运输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因为不堪忍受当时周围人和朋友的议论，死者搬了家到现在的乡音小区里。
　　“至那之后，死者身边几乎没有任何朋友。据他的同事声称，死者还算好相处，就是有点阴暗，所以平时也几乎没有交流。住在周围的邻居说平时偶尔才能看到死者，且时间大多数很固定，一般就是上下班的时候。没人看到他和谁走得比较亲近，也没人出入他的家。
　　“我们调查过这三年以来死者的所有通话记录。因为死者孤僻，所以通话不多，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公司和同事。只有几个陌生号码比较可疑。我们一个个追查的时候，发现了有四次通话最为奇怪。电话号码都是来自于街边小摊的无记名sim卡，现在查过去已经无人在用了。最早出现的那个电话时间是两年前，也就是2014年的3月16日，通话时长只有20至30秒左右。之后每隔四五个月出现一次。死者有回拨过去的情况，但是没有接通。我们怀疑，很有可能是凶手打过来的。
　　“根据现有线索综合分析来判断，凶手和死者之间很有可能有深仇大恨。他先是绑架了死者的妻女，然后又寄了他女儿的手掌过去给他。腌制手掌的很有可能是死者本人，目的就是为了挽留住女儿的一部分让它不要腐烂。在做司机之前，死者是一家大餐厅的厨师，要熟练腌制手掌并不是太难的事情。之后凶手又分别打了四次电话给死者，恐吓威胁都有可能。也许死者妻子女儿还活着也不一定，打电话就是为了让死者确认他们的平安。最终，凶手绑走了死者，后伪装成车祸现象将其杀害。”
　　副局百强也在。他询问道：“所以说了这么多？证据呢？”
　　百强和王局不一样。王局通常只在乎破案率和打政治交道，除了对下属说些嘘寒问暖的话之外，一般而言，对案情进展并不感兴趣。毕竟这几年，卿州市的重大案件很少，当局的破案率又稳居全国高位。然而百强这人，在警局里活得像个隐形人，但是知道他的人都知道他不好对付。这人城府极深，说话虽少，但一针见血。你说他正义感强吧，他似乎被被害人也没有任何同情流露，说他没有正义感吧，他又总是工作在第一线，且经常督促指导下属。
　　瞿清猜到了百强估计要提出这个问题，然而对于这个问题他确实解答不了。
　　他尴尬一笑：“暂时还没有。”
　　百强也没说话，只是脸上浮现出一个冷笑。周围人瞬间都噤声了，瞿清更是窘迫。这个凶手极度狡猾，查到目前为止，手法动机几乎都出来了，可偏偏凶手是谁，不知道，证据，没有。简直是把警察玩弄于鼓掌之中。
　　正在这一片颇有些难堪的静谧之中，夏至缓缓开口了：“死者收到自己女儿的手却不报案，四通电话来电时间短，不足以达到长期控制人心威胁的地步。凶手一定隐藏在死者周围，住的地方也应该离乡音小区不远。两人私下见过多次但不会经常见面。努力排查周围人，一定能找出和死者有交集的人。凶手花三年时间用于准备报复杀害死者，他一定也有耐心潜伏在他身边，潜移默化地控制影响死者的心智。
　　“失踪地距离最近的监控头只有八百米，如果凶手是死者认识的人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他可以轻易坐上车之后带走死者。
　　“根据我刚刚和大家分析的现场痕迹来判断，凶手身高在175厘米至180厘米之间，体重约为80至83公斤左右。体格强壮，身着黑衣黑裤，肤色较深。职业时间自由，体力劳动者可能性大，可能是工地工人，装修工，木匠等。
　　“从作案手法来判断，凶手应受过高等教育，且有一定程度的强迫症。凶手家中至少有一位残疾的父母或兄弟姐妹。除了死者家附近的住所之外，凶手在卿州市郊区附近应拥有一处据点，用于关押和折磨死者一家。
　　“最开始的失踪现场附近有一条柏油小路，通往近郊的几个村子。凶手在把死者背离长着杂草的土质地之后，应该就是从那条小路上离开的。那里离最近的居住地都有好几公里，人力背着走不太现实，也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因而他很有可能有交通工具，比如摩托车。他曾经有亲人因为死者的某种缘故意外去世，因而对他产生仇恨，故而绑架杀害其妻女。死者已死，他的妻女二人也应该已经被凶手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