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月儿》辉映千川

9、第 9 章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仲衡坐在树荫下打了个盹，可能是受到一点风寒，听他连咳嗽几声。刚才听子谦先生说吴老六自尽了，心里那份失落、痛苦、悲伤，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想着三十年的往事，唏嘘不已。一个身体强壮，身高马大的人，面对土匪强盗都不会畏缩的人，却被阶级斗争这根无比强大的绳索夺取了生命；一个心地善良，助人为乐的大好人，在那样是非颠倒的岁月，连生存立足的机会都得不到。吴老六，我的好兄弟，我们一路打拼，一路扶持。原以为经济基础打牢了，就会一马平川，生意越做越红火------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吴老六啊吴老六，为何这样想不开？再苦再绝望，也不能忘记放弃对坚守和信心。只要活着，总会看到美好的那一天。仲衡想着吴老六，眼圈红了，他掏出手帕，擦了一下脸，顺手扯了扯上衣，他想着要去见的县委书记，大事不能耽误，赶紧走吧。向着那条他渴望进去有收获的地方，忐忑不安的心情时而让他举步维艰，时而又无所畏惧。听说这个县委书记是南下干部，人挺好的，是个办实事的人。书记会不会出差不在家？在家会不会在开会？开完会愿意不愿意见我？他想着一连串的问题，心沉重了，脚像绑着铅。他低着头，弯着腰，依然固执地朝县革命委员会大院走去。
　　还没跨入大门，传达室有人把他喊住：“你是来干嘛的？”一个四十多岁，说话北方口音，穿一身褪色的绿军装，微胖体型，身材不高，头发梳得有点搞笑，跟电影里汉奸头型一个样。“老人家，你过来登记一下。”
　　仲衡心里有些稍微的紧张，他连忙走进传达室，在一本有半张报纸那么大的簿子上填写办事理由和自身资料。其中有一栏写办事内容和联系单位上，他想了想，办事内容就写落实户口问题，联系单位真不知道该怎么填。他小声地问：“我找县委书记，这里怎么填？”
　　传达室门卫竖起耳朵，瞪着大眼，把仲衡重新打量一番。他神秘兮兮，故作诧异的神态，问：“您找书记？我没听错吧。”
　　仲衡很认真地点点头，又咳嗽两句，小声答道：“是的，找书记。我有东西要拿给他看。梁书记在家吗？”
　　门卫看了看仲衡填写的资料，看到个人成分，仲衡是工商业兼地主，于是，铁着脸，一副斗争的神情，大声问道：“你带什么东西给梁书记看，必须先让过下目，如果是必要的，我就放你进去，若是不行，你就赶紧离开这。”他没有好言语地把仲衡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番。
　　仲衡很是小心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小心翼翼地打开，双手呈给门卫过目，笑滋滋地说：“让您费神了。”
　　门卫接到手上，便签醒目的题头：某省革命委员会，他吃惊的两眼放光，立刻卑躬屈膝地陪笑道：“人家，您请进，您慢走，梁书记在二楼201办公室。您直接进去就行，我这里先给您打个电话预约一下。老人家走好！”门卫的脸色像夏天的雷阵雨，一会阴沉，一会笑容满面，温暖无边。
　　这时候仲衡才真真实实，隐隐约约感受到这张便签的威力足以让他信心满满，希望就在眼前。他看到门卫刚刚哈巴狗的样子，暗自摇头，想笑又不敢笑，径直向县革命委员会办公大楼二楼201办公室快步走去。
　　走进大厅看到金光闪闪的五个大字在红绒底的衬托下格外醒目：为人民服务。多么亲切的话语，让仲衡的心情感到温暖，感到有家的味道。他不慌不忙地爬上楼梯，边走边仔细打量这里的文字、摆设、走进走出的人。心里在想等会见到梁书记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尊敬的梁书记，您好，我是-----”他觉得这样说比较生硬不太自然，情不自禁摇了摇头，左思右想，没有一种方式是他满意的。唉！干脆简单明了，先打个招呼，喊一句：“梁书记！”就直接把带来的便签递上，我的户口能不能从乡下转回到城里非农户口，听天由命吧！仲衡越想越觉得希望渺茫，因为心事重重使得他感觉每上前迈一步，距梁书记越近，心越往下沉。对自己缺乏信心，对那张便签产生了疑虑，对梁书记不敢抱多大的希望。当看到黄铜色的201正对着他时，迟疑地，怯懦地，不知如何是好地敲还是不敲这扇门。
　　“哒哒哒！”连敲三下，他弓着腰，竖起耳朵想听里面的反应，没有声音，他又“哒哒哒！”连敲三下，里面传来：“进来吧！”仲衡转动银色门把手，轻轻一推，进去了，顺手在屁股后面赶紧把门关上。
　　他有点紧张，脸色有些苍白，有点结巴地说：“梁、梁书记！我来找您，您看看这个。”有点手忙脚乱的找身上的那张便签，从衣服口袋由左摸到右，从上摸到下，又从右摸到左，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哪呢？他急的浑身像着了火似的，摸上摸下，摸前摸后，额头汗水珠子一样往下掉。
　　梁书记见眼前这个老人这么紧张，爽朗地大声笑道：“老人家，莫急，莫急，先坐，先喝口茶。”梁书记硬朗的身板，头发有点秃顶，脸宽大微胖，耳垂比大拇指还大，眼睛笑起来一条缝，张嘴看到一口洁白的好牙。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挪得老高，手拿一把芭蕉蒲扇。他一边有力地打着蒲扇，嗓音浑厚有力地说：“老人家，你来反应什么问题？”
　　仲衡紧张得以为那张便签放在传达室，在门卫那里，急的准备转身离开，忽然，他摸到衣服下面口袋里有张纸贴在布面上，即刻陶出来，双手递给梁书记，“这是我的材料，请、请您批示。”
　　梁书记接过便签，仔细看着文字内容，半天不说话，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拿着便签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会看看便签，一会看看眼前这个老人，一会走到窗前，抬头看着天空，一声不吭。
　　仲衡心里紧张得七上八下，他的思绪异常纷乱，他觉得自己脚不是自己的脚，身不是自己的身，一个空落落的躯壳立在梁书记跟前。
　　梁书记拿着便签，手竟然举了起来。仲衡吓得倒退两步，心想这下完了，原以为这张便签会救自己与水深火热之中。没曾想，这张便签会引得梁书记大发雷霆。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死在暴风骤雨的路上。
　　“汪仲衡老人家，您坐，您别害怕。我是气呀！我多次说抓阶级斗争不能----唉！老人家，您有想法和困难，直接同我说。”梁书记走到仲衡身边，双手扶着他，让他坐在办公桌对面那张藤椅上。
　　仲衡掏出手帕，擦着头上汗珠，悬着的心一下子着地了，梁书记不是冲这张便签发火，是冲下面办事的人生气。他语气和缓了许多，一字一句地说：“梁书记，我就想两个问题得到解决，一是户口转回原籍，二是安排我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仲衡目不转睛地盯着梁书记，他的内心强烈渴望着命运得到改变，哪怕是一丁点改变也行，只要是好的，只要是活得有点尊严，就心满意足了。
　　梁书记端坐在办公桌前，大口喝了浓浓的茶，用白色毛巾抹了下嘴巴，从抽屉里拿出钢笔，把仲衡那张便签铺得整整齐齐放在玻璃台面上，低头思索着，然后十分有力地在便签上写下批示：请将汪仲衡户口迁回原籍，根据其意愿帮助解决生活事宜！梁盛华——1973年9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