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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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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殒命的第八十一天。
我日日夜夜、反复思考着如何才能去冥界看一眼。既然我自己进不去,那就只有等小鬼偶尔溜出来的时候抓住它们。从前怕鬼的时候从不敢夜里去坟头那样的地方,树林也不会去,而现在,我是如此希望鬼魂们现身,为我指一条路。世间种种都是阴差阳错:当我恐惧它们时,总会撞见那么一两个;而当我一门心思想要等它们出现时,却什么也见不到。我咬咬牙,真的狠心地找了一片乱葬岗坐在那里等了一晚上,后来还是什么都没有遇见。
如此这般,我熬了三日也没有任何结果,等到我试着推演下一次鬼门打开的日子时,我又有了另一个想法。虽然冥界是去不得的,但天上没有人禁止,我不是去赴宴也不用走南天门,只是去九重天的云台而已。这是一个完全不用准备的主意,只要我心里想着云台,断念会带我去的。当即招出流光溢彩的佩剑我就往天上乘风而去,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在翻涌的云海中疾行起来。
我告诫自己,师父应当早已不在那里了,若是我强行存着去见他的念头,那便是刻舟求剑了。然而越是靠近九重天的云端,我越是心乱如麻,冲破天人之界时我几乎是大口喘气才适应过来。可是我的呼吸到底急促起来、脸颊也烧得滚烫,脉搏跳得飞快。断念因此感应也越飞越快,劲风令我头散发乱,越是往上、天际光亮越是刺眼。
这样的折磨其实没持续多久,断念猛地一拐云台就出现在了眼前,我几乎是带着断念的冲力踉跄地被摔上去的。我抬起头来看,发觉这里其实就是一片埋没在茫茫云海中的石台。它仿佛是浩瀚白海中的一座孤岛,安静地矗立着与整片天界融为一体。雾很快涌上来,我摸索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迈了几步,因为云台的边缘已经无法被看清。
可显然,这片方寸之地没有师父的任何踪迹,什么也没有。
我呆立了一会儿,试着想象师父当时的样子坐下来阖眼入定;当云海奔腾的情景慢慢离我远去时,我发觉这里除了风过之声外安静极了。我还记得自己吃过云,那还是师父把我从天上带回长留的时候,我记得仿佛那是甜丝丝的;可这里的云雾气息却是淡而无味,比溪水还要寡淡。
过了一会儿,我仍旧睁开眼睛,目力所及皆是茫茫云海、再无别物,而日光是从遥远的天际透过来的。我复又蜷缩起来,低下云层去把脸贴在带着湿气的地面上,也不知道企图感受些什么,手就这样没来由地触碰倒了一件冰凉的东西,我立刻意识到那是横霜。这是怎样一把清冷又利落的剑,我拿起来看时它就安静地呆在我的手中,仿佛睡着了一般,剑纹变得犹如刻蚀的划痕、毫无光彩。
我几乎要失声撕心裂肺地叫出来,它失去灵气的模样就像是让我看见了师父虚弱的形容——他离开之前也许因为毒发而走得非常痛苦、他无力起身时也没有人扶住他。他在欺骗我,说自己会在坐化九重天、不会再有什么不适。我哑着嗓子把横霜抱在怀里,整个人窝藏进云里面谁也看不见。但它好像无论如何都捂不暖,也不动弹,生生仿佛死了一般被人抽走了剑魄。它是在告诉我,师父死了,师父回不来了;它的剑灵是宁可随着师父一道陨灭而不愿意苟存世间的。
我从九重天回来的时候,人间已是大寒。如果不是看到行人纷纷披上绒缎坎肩,我也是不能相信的。这已经不是师父走的第八十一日,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第几日。我不知在哪个小镇上落下,坊间还充斥着些忙碌的气氛,人们尚未进入过年的气氛中。
师父的生辰是大寒,我知道得晚了,以至于前些年几乎只有师父陪我过生辰的;而当我想起来要给他庆一次生辰时,已经没有这样一个冬了。
天色暗下来,我走在路上,小孩子纷纷下学归去家里。没过多久,我就听到夜间的灯影戏开了场,棉帛制成的人像涂上色彩栩栩如生,配上手脚处的木杆加上动作便如是传神。我听到小学徒得意地讲自家这些皮影人是如何的雕刻精致。
“取年轻而毛色纯粹的公牛皮,质地柔韧、青中透明,凉水浸泡、细细刮治而成,这手劲可是马虎不得,且师父的画稿世代相传,才有今日的精描镂刻纹样…”
他又说了一会儿平刀刻和尖刀刻的事、夸赞了敷彩之术,直到看客们等得心急了,这才匆匆收了尾往后面去了。我没有近前,只远远地坐在一家小茶铺子门口听着,其实这位学徒的年纪不大,唱功也一般,但三两段折子一上镇上的人倒也喜欢,少顷明灯一掌,仍是一片好时光。直到后来唱到《踏摇娘》,看客们似乎渐渐失去了兴致,慢慢人就少了,倒是留了几个妇人还在那里没有走。
曲说:河内有人相貌丑陋而好酒色,醉而归、殴打妻子;妻子遂作凄凉惆怅之调、诉怨苦之情。
男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显然他们之中很少有人愿意听取这凄凉的怨愤,只有女人们一会儿开始淌眼抹泪,仿佛是在感慨自己的不幸。这世上乐于听哀伤之事的人大约分为两类,一是以己度人、想来可怜;二是期望以彼之不幸衬得自己尚好。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如是生来有泪,那便也会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听一出戏、流几滴泪;这是没有用处的事,但人生来的意义本就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