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大 ...
-
大寒那天晚上我借了一家客栈的后厨做了一顿饭。晚上伙计都归家去了,管事的看我切菜动作娴熟便嘱咐我左右没什么值钱东西只不要烧了厨房,后来也离开了。这地方安静又简陋,但我还是尽量搬了张半大的桌子来,又放了两张木板凳,把漂亮完好的那张留给师父、横霜放在对面,自己坐在另一边。
酒都别处放着,我只找到些茶叶,于是便以茶代酒。那时候我觉得应该说些好听的话,但长命百岁这样的说辞显然不适合了。
“师父在上——”我说,“小骨祝您岁岁无忧。”
那天我看厨房里的新鲜山果堆得最多,于是去皮削核、拿着野蜂蜜一淋,做了道现成的迷魂白果肉。乡野小镇的器皿是不能和绝情殿相比的,既找不出琉璃碗、也没有青玉盅,不过除此以外其他的材料没有短缺。可最终我尝了一口却觉得味道和长留的大有不同:果肉混合的香味有些浓重杂糅,口感也是平淡无奇。
现在对我来说,除了长留,其实别处都差不了多少,左右不是家。然而每每企图用相似的食材做一道一模一样的菜肴时才会发觉,身处何方实在差得远了。
师父最后一段日子的确是在九重天的云台度过的,除了横霜外没有谁陪着他。
我多希望横霜能开口告诉我,他究竟是如何度过那最后几个时辰的,他在想什么人、最后还有什么话。但它就如同师父一般,至今都蜕化为普通的铁器,没有动过。横霜比我忠贞,幸而它的灵魂或许是随着师父去了六界的任何地方:南方、塞外、北国……我相信它能永远守在师父身边,不让他孤孤单单。
我的时间已经数不清了。开了春我又漫无目的地去了好些地方,白天行走、夜里或是入定或是翻书修行。有人说北荒山上的林木都是通灵的,我去找了每一棵千年乔木,系了许多绸子。但师父也从来没有入梦来见过我,我等了大半个月才离开。
又有传说南屿的千尺潭水能通向虚无之境,我被断念带着疾行三天,在附近找了韧性最好的藤系在腰间拼命潜下去,但到底了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深潭,我又无可奈何地返回来。兜兜转转后来我还是从洞庭湖绕了回来,因为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能知道仙人死后踪迹的办法。但我最近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极少与人说话又会听我片言的神仙,但我不知道他究竟人在何处。
期间我几乎有两个月的时间是从未与人说话,但寂寞感不知不觉离我越来越远。我清楚地意识到剩下的光阴岁月也许就是这样度过了——必须承认我生命中的快乐就是师父。
四月的时候,我路过太白门听说霓漫天在仙剑大会上夺了魁首。这件事被守山门的弟子传道,说明一定是各派尽知了。不过两个青衣小道士只是调侃,说霓漫天的罗裙如何漂亮。
我又转身离开了,提醒自己这时候自己的出现并不是合宜的事。顺着山腰里的台阶走下去,没有人发现我来过这里。
当年动了杀机,我也很懊悔,但我别无选择。最后的结果就是师父至死也没能听到的亲口解释,因为我不能解释。他也许还认为,我是一个心思不纯的弟子,辜负他多年来的教导,竟然要对同门下手。不仅仅是因为我确定师父若是知道我存着的心思,定然不要我了;我宁可自己受尽屈辱也不能让霓漫天用这件事威胁师父的名誉。倘或是她把绢布拿出去被各派看到了,我的罪恶将永生永世也洗不清。
她生得明艳又漂亮,我第一次看见她御剑娴熟的样子就是这样想的。而且不像我一样容貌身量已然固定,她后来的形容处处散发着活泼、姣好与成熟。我想,她欲拜作长留首徒的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作出的努力也是人人可见,最重要的是,她天生的傲气似乎如此符合一位首徒的身份。
但她的品行,我不喜欢、也处不来。而且师父待我太好,我早就看透了自己这份悄悄的、不愿分享的情愫。再加上师父竟在一开始就许给我这“唯一”二字,所以以前我从未动过让出首徒身份的念头。但现在,一切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我神使鬼差地冥想,倘若师父收了霓漫天为徒,会不会不是今天这个结果,至少他还活着。
她如今还是瑰丽地活着,在长留山傲视所有弟子。我不知道世尊会不会因此动别的念头。如果他想到了什么决定性的事要去找师父、却发现找不到人,那到时岂不是要六界大乱。这与我的每一次梦魇都所差无几。当一个人习惯了梦魇的侵袭,她也就无所畏惧了。与其战战兢兢蜷缩在角落里,不如专注心里的事直到最后。
不过就在我刚刚择定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时,我听到长留山的钟声。那不是一般的暮鼓晨钟,而是连敲十二下、仙力贯穿四海各派的钟声。我的心陡然揪起来,思索着自己究竟该去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