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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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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离开的第七十天。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世上许多人都会前头信誓旦旦、后来就变卦了。我记得自己离开茅山的前一晚阖眼后构想了不少需要去往的地方,甚至睡得朦胧的时候我还想过走水路还是旱路的问题。但一脚踏出茅山后,我依旧变得哪儿也不想去。更让我无法克制的是,一旦我的身体发觉自己越来越远离东海长留,那种惶惑和痛苦就源源不断地上涌,直逼得心神恍惚、毫无生机可言。我如涸辙之鲋,本能阻止着我忘掉任何事情。我就这样在茅山附近兜兜转转,像个普通的迷路的姑娘。
前天我遇上一家好心的农家,女主人以为我真的是步行归家的小姑娘,于是一定要留我吃一顿饭再走。我看到这家人现成的露天灶台十分便利,于是帮着做了一些简单的饭食;毕竟这时候是秋季,一般人家家里都是些时蔬并瓜果。
换做是有兴致的时候,我或许会想尽办法用这些简单的食材做极尽精致的菜色,比如捣了新鲜菜汁子和面做些巧妙的小点心,但这时候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茄子用手掰开,加了酱类一炒;芋头很容易烂熟,我本想找一点菊花来抢色,但也没有如愿;莴笋的颜色十分好看,清炒或一拌就好。
令我讶异的是,女主人最后用秋山药煮糯了配现采的野果汁子搭了一道点心。我以前从没有想过在山野乡村也会有这样玲珑心思的人——我并不否认田园向来是好去处,但这女主人的胸中丘壑是我事先没有料到的。
“我丈夫很快就从田里回来”她说,“你先坐一会儿。”
这样的感觉很奇怪,有些像以前在绝情殿做好了饭等师父一起回来吃似的。秋天的日光有时候很烈,女主人从篱笆另一头拉过来一架灰色的薄薄的织物,挡在我头顶,顿时凉快了不少。
“你家里人怎么让你一个姑娘在外面行走?”
“我师父…死了,我需要去完成一些他交代的事。”
这个女人其实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关心我私事的样子,她问些问题时也不看我,只是受伤不停地赶着绣个什么花样,可能是腰带。我前几日瞒了杀姐姐,心里很不好过,一想到往后即将面临对几乎人的隐瞒,心里就止不住的凄凉。
“你知道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吗”她突然问,“我的大儿子前年也死了,是风寒,茅山来超度他亡魂的道士说,人死后的确会去冥界轮回。”
我从来没有去过阴曹地府,况且七绝谱上说那里也不是人人都能去得了的。道行不深的人全然不能适应地下的阴气,为了管制轮回,通常冥王都亲自设过结界。女主人的话提醒了我——师父殒命后究竟去了何方。
“你们相信这样的说法吗?”我问,“人死后会投胎转世,也许会再回到人间。”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回答,“但那道士说,我的孩子来世会过上好日子,我愿意相信。”
长留的仙导也从来没有提过,神仙死后究竟回去哪里。凡人因为畏惧死亡而常常请求神明保佑,可仙人又该如何呢?
沿着溪流慢慢地走出茅山地界,我心里想到的第一个地方是瑶歌城,因为那里有一个一定能要到答案的地方。可既然是一定有答案,那就有希望和失望。我首先是觉得自己不能因为自私地渴望得知师父的下落而破坏师父定下的局面;其次,我不晓得这代价又会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况且,我不想让那些舌头絮絮叨叨地议论师父的事,因为就算这些东西不是在诋毁师父、我不能忍受师父那样不染纤尘的人被人说三道四。
我忽然发现,自己在六界之内几乎没有人可以去问。因为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无法与别人分享悲伤的,也不能六神无主地到处去问答案。
可是,关于我腆着颜面生存在六界的意义已经被我思考过了——如果我自求一死,那么不但师父白白死去了,连他费尽心力为我安排的心意都被彻底辜负了。那时,就算我被锁去阴曹地府,又有什么颜面见师父呢。
已经很多次了,我想流眼泪却无法做到。承蒙师父错爱,然而我花千骨不是一个道心坚定、红尘无妄的人。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死的人是我自己。或许我相信这样的话,师父不会像我这般优柔寡断、心痛神痴;他也许会再收一个徒弟,比我聪明的、还要在仙剑大会上夺魁。就算我在奈何桥前知道了这个消息,也许伤心一阵就好了,至少师父平平安安,依旧是那个六界仰望的白衣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