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十三章风生水起(二) 杜 ...
-
杜若携着梅冰清去了山下道观，风云一行人随着冷青松上了武当山，一进门便引发了轩然大波。年纪长入门早的弟子还牢记着她十几年前就荡平武当同代弟子的光辉历史，其余人等刚刚听说飞天剑重现江湖在洛家庄耀武扬威的壮举，再加上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君当仗剑，大杀四方”的霸道气势，哎呦，这人是掌门请来避邪镇宅的吧？
偏偏冷青松浑然不觉，依然对着风云笑得一脸慈祥，并非那种师徒之间的春风化雨，而是祖孙之间的其乐融融，暖暖眼神里她永远都只是那个八岁的孩子，嬉笑怒骂都成了童真孩趣，愤世嫉俗也只是儿时叛逆。何思齐抹抹头上的冷汗：还好师父不曾成家，要不然养出来的子孙只怕一个个比风云还熊，到时一个个上窜下跳沸反盈天，我这个大师兄只怕要整日如坐针毡不得安生。
这厢郝雁奴见了武当弟子惴惴不安却又蠢蠢欲动的阵仗，十分满意，趁热打铁，当夜便把风云在御剑山庄﹑鬼目宫和洛家庄的光荣事迹给他们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妙趣横生，活灵活现。经过他一番连诳带骗，信口开河，不出几日弟子们都道风云可拔山扛鼎百步穿杨，可三头六臂降龙伏虎，可钻天入地倾江倒海，平日见了她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惹得她兽性大发化身虎狼，唯恐飞天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这边郝雁奴沸水炸锅，那边风云一无所知的跟着书呆子拜访名胜古迹，整日在万里碧空﹑层林苍翠的武当山游逛，一日在山顶撞见绿荫掩映下的一座古色古香的小亭子，上面写了“夷希微”三个大字，不觉好奇。
“这夷希微是什么意思？”
“便是无色无声无形。”
“那岂不是闭目塞听，模棱两可？”
“此所谓道也，貌似虚无缥缈，却又真真切切，就如四季轮回﹑日月交替一般，有规可依，有理可循。”
风云瞅瞅秦维桢，笑意吟吟：这呆子讲得好多大道理，听着倒是有趣。
冷青松闲来无事便拉着秦维桢到书房博弈，两人旗鼓相当，势均力敌，一盘棋往往要下上一整日，风云也乐颠颠的跟过来看，自嘲臭棋篓子，但又自比东坡居士“胜固欣然败亦喜”，好在她不聒噪，看厌了就去一旁的书架上翻书。
这一日正下着棋，冷青松被弟子请出去料理事情，秦维桢对着棋盘苦思冥想，风云捧着一本《梦溪笔谈》看得津津有味，忽然一枚书签从书页中掉了出来，捡起来一看，书签简朴素气，有些年份了，正面画了一株落叶松，挺拔苍劲，跃然纸上，反面写了两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平衡对称，形状优美，可是上紧下松，笔画复杂，她竟然一个也不认得，便拿去问秦维桢，“这写的是什么？”
秦维桢定睛一看，竟然略显窘迫，“这是小篆，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所立的文字。”
风云有些纳闷，“我知道小篆，可我不认得，这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你脸红什么？”
秦维桢吞吞吐吐了半天，终于逐字念道：“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
风云听罢仍然直直盯着他看，“这是不是你编出来的？”
“……何出此言？”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平日爱看《易经》，对占卜之术略知一二，这算卦讲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我只不过随口提了一句，你都记得？”
“你往日说的，我都记得一清二楚——”风云突然住了口，二人各自无言，气氛顿时有些微妙，但不过片刻又被她打破，“你倒好，我走了几个月，你就与那洛大小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还夸她什么英风朗烈，比邪门歪道女子好上千百倍。”
秦维桢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正要说是月白信口胡诌，突然觉得怪怪的，哪里传来的浓浓醋味？
风云等了半晌，见他仍是不言不语，只道是做贼心虚，火气蹭的一下就窜了上来，立起身来一拍桌子，满盘棋子上下弹跳乱成一团，她劈头盖脸的嚷了一句：“姓秦的，我跟你没完！”转身就走。
几个弟子们正在打扫院子，听到吼声都赶来围观，瞧着风云怒发冲冠杀气腾腾的冲出门来，一个个屏气凝神退避三舍，过了一会儿有个胆大的进去瞧了一眼秦维桢，却见他如往日一般不声不响巍然独坐，良久才如释重负的长舒一口气，勾唇浅笑。这人吃了一惊，莫不是给吓傻了？
此事后来穿得沸沸扬扬，本以为风云对着生人总是冷着一张脸，只有见到秦维桢的时候才会眉开眼笑，谁知隐忍多时终于还是华丽爆发了，看来是无一幸免，在劫难逃，卒集体默哀。
郝雁奴知道后笑得几乎肝肠寸断，这丫头的脾气这般直来直去，连醋意都来得排山倒海，秦少侠，你自求多福吧？
过了几日洛家庄遣人送信，是个年轻小厮，月白拉住他进了那名叫夷希微的亭子，向人家打探近况，原来梅世英与洛缤纷郎情妾意，好事将近，洛夫人虽然不甚赞成，可是这个女儿年纪轻轻便很有主见，深得人心，她也不便干预。还有崆峒的甄惔甄柬父女俩，不甘心再次空手而归，一直赖在洛家庄死缠烂打苦恋洛公子，大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逼婚架势，那姓甄的糟老头子还死乞白赖的嚷嚷着双喜临门，锦上添花，洛夫人仍是八面玲珑，不置可否，可怜洛公子只怕已是人命危浅，朝不保夕了。
郝雁奴听完拍手叫好：“好事成双，妙极妙极！”
月白暗自失落：这洛大小姐跟梅少侠也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可这洛少爷怎么就那么命苦呢……
风云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向来爱理不理，直接问起了推贤令一事，原来洛夫人在她逃走之后便召集群雄，只道自己势单力薄，难以服众，况且年事已高，萌生退意，好在明年春天便是武林大会，到时在洛家庄推选出下一任武林盟主，统领大局，从长计议。
她听罢只觉哭笑不得，猜测这洛夫人发出招贤令八成就是想引自己赴会的，顺便摆摆武林世家的架子，拿各路豪杰开开涮兜兜圈，阴阴自己看不顺眼的袁枭梅镇南等人，然后三言两语打发走人。就像个老于此道的庄家，红口白牙的说自己赔本赚吆喝，引来一众赌徒跃跃欲试孤注一掷，最后开了个不着四六的盅，心满意足的把本钱尽收囊中，还吊着诸位玩家，说等时来运转回来赚个钵满盆盈。那明年玩家们还会不会回来？当然会，因为这世上自作聪明的人比比皆是，都以为自己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其实呢，呵呵。
她不吭不响，只管喝茶，郝雁奴偷偷瞄了一眼，是个人都看出来，风云自从前几日和秦维桢吵了一架后就心情很不好，非常不爽，见了人连眼皮子都不愿意抬一下，由内到外生出一股疲惫倦怠。这下终于连郝雁奴都看不下去了，她这样死气沉沉的自己没事撺掇谁着急上火去啊，自己去哪儿找素材来吓唬威胁人啊，自己下山找梅姑娘的时候怎么有段子来哄她开心啊，这样下去自己都要百无聊赖生无可恋了。
可那秦维桢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压根儿一副“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的姿态，昨晚郝雁奴终于找那书呆子谈了一炷香功夫，言简意赅的要他放下身段开个金口，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孔圣人都说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摊上这么个母夜叉我也很同情你，可是你自己惹的麻烦就自己解决，要不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就不好了，而且我很清楚她决计舍不得揍你，只会找闲杂人等出气的。
想曹操曹操就到，一袭灰色长衫的秦维桢踱进亭子，跟洛府小厮寒暄客气了几句话，听到洛小姐的婚事神色平淡，只道届时定会送上一份贺礼。郝雁奴瞧得仔细，风云的一侧眉毛极快的挑了一下，也未起身离开。他心中暗喜，但其实不知道，风云想的是：哪里传来的香味？有好吃的？
秦维桢的右手一直背在身后，说完话方才伸出来，把一个荷叶包裹的东西放到她面前的桌上摊开来，乍一看是些方方正正，炸的金黄的豆腐块，清香四溢，配上那碧绿荷叶倒是相得益彰，色香俱全，风云忍不住瞟了一眼，又不动声色的目光移向别处。
月白傻愣愣的问了一句“少爷这是什么东西？”就被郝雁奴连拉带扯的拐了出去，顺带着把余人都清空了，亭子里只剩下二人，秦维桢顿觉尴尬，不经意间又见风云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似是等他开口，只好如同背书般磕磕绊绊道：“这是，郧县网油砂，外脆里嫩，味道——”话未说完就见她捏起一块毫不客气的塞进嘴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十三章风生水起(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