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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孤岛沉没暗流涌 孤岛沉没暗 ...

  •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上海法租界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上面,叫几声,又飞走了。沈慧从偏厅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愚园路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赶着。
      她不知道这一天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这天早上阿香来送茶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沈小姐,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外头不太平?”阿香压低声音说。沈慧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怎么了?”“我也不晓得。”阿香皱了皱眉,“就是感觉怪怪的。街上的人走路都比以前快,报摊上的报纸天天说打仗打仗,可也没见真的打起来。大小姐这两天脸色也不好,大少爷昨晚回来得很晚,阿诚先生跟着他,两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沈慧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绣花。可她的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闷响,不是雷声,比雷声更沉、更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当天傍晚,阿诚来偏厅送茶。他在绣架旁站了一会儿,在线盒里放下一个小小的纸卷,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今晚不要睡太沉。”沈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她的手很稳,针起针落,像什么都没听见。阿诚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房间,沈慧拆开纸卷。里面只有一行字:“局势将变,明后两日,随时待命。”她把纸卷烧掉,和衣躺在床上,没有睡。
      第二天清晨,十二月八日,天还没亮透,沈慧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她翻身坐起来,听见楼下阿香跑去开门,然后是隔壁弄堂烟纸店老板的声音,又急又怕,声音都在发抖:“日本人!日本人进租界了!街上到处都是!阿香,快告诉你家大小姐,千万别出门!”阿香吓得声音都变了:“什么?进租界了?”“进来了!昨晚就进来了!虹口那边全是日本兵,黄浦江上全是军舰!租界被封锁了,只进不出!”
      沈慧的心猛地一沉。她不知道珍珠港,不知道太平洋战争,不知道这些历史书上才会出现的名词。她只知道,日本人来了。不是来虹口,不是来闸北,是来法租界。是来她住着的这条街、这栋楼、这扇门外面。她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敌人就在门外,就在窗户外,就在她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她听见明镜从楼上下来,声音很稳,可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紧绷:“阿香,把大门关上,这几天不要出门。”“是,大小姐。”阿香跑去关门,手都在抖,门闩插了好几次才插上。
      沈慧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穿好衣裳,梳好头发,下楼,走进偏厅,坐到绣架前,拿起针。她的手没有抖,心跳却很乱。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心跳平复了。她低下头,开始绣花。一针,一线,一朵花瓣,一片叶子。她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想多了,就会害怕。害怕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死。
      快到中午的时候,明楼回来了。沈慧听见汽车引擎声,然后是皮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然后是明镜的声音:“怎么样?”“租界被封锁了。”明楼的声音很低,“只进不出。”明镜没有说话。沈慧没有抬头,可她听得出来,明镜的呼吸变重了。过了一会儿,明镜说:“吃饭吧。”明楼说:“好。”
      午饭时,沈慧在偏厅吃的。阿香把饭菜端过来,放下的时候手还在抖。沈慧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别怕。”阿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端着空托盘走了。
      沈慧一个人坐在偏厅里,吃着饭,眼睛却看着窗外。愚园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了,只有几个日本兵端着枪,排着队,从街口走过。他们的皮靴踩在路面上,发出整齐的、沉闷的声响,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她放下筷子,忽然没有胃口了。
      下午,阿诚来偏厅送茶。他在绣架旁站了一会儿,在线盒里放下一个小小的纸卷,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大少爷说,一切照旧。”沈慧没有抬头,没有回应。阿诚转身走了。晚上回到房间,她拆开纸卷,里面是一行字:“组织一切安好,外围人员已全部转移。你守好明家,勿动。”她把纸卷烧掉,和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闷响,不知道是炮声还是什么。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夜没有合眼。
      接下来的日子,上海的天空彻底黑了。
      街上到处都是日本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黄包车不敢跑了,店铺不敢开门了,连报摊都撤了。沈慧每天从偏厅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愚园路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低着头、缩着肩、贴着墙根走,像老鼠一样,生怕被人看见。法租界还是那个法租界,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明楼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回来。阿诚也跟着他。明镜的脸上多了愁容,连阿香都不怎么说话了。沈慧依旧每天绣花,依旧安静,依旧不多话。可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她注意到,明楼开始往家里带一些文件,锁在书房的保险柜里。阿诚每次都会在他进去之后守在书房门口。她注意到,明镜开始频繁地见一些人,那些人来了之后,明镜会把她支开。她注意到,阿香开始偷偷听收音机,听重庆的广播。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然后在每一次出门买绣线的间隙里,传递给老方。荣华绣庄的伙计依旧每隔几天来一次,依旧送丝线、取绣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沈慧知道,伙计的眼神比以前更警惕了,停留的时间比以前更短了。战争,让每一个人都绷紧了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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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已完结,预计6月30日全本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