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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暗夜无声织经纬 暗夜无声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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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一年初,上海租界的气氛越来越紧。日伪特务的活动日益猖獗,汪伪特工总部“76号”不断向租界渗透。报摊上的报纸,头条一天比一天惊心,米价一天比一天高,街上巡逻的日本兵一天比一天多。沈慧的绣架上,丝线的颜色越来越深——暗红、墨黑、藏青,浅色的丝线用得少了。这是她跟老方约定好的信号:当绣品的主色调转为深色时,意味着局势紧张,外围人员暂停一切活动,等待指令。
明楼回家的时间越来越不规律。有时候深夜才回来,有时候一连几天不露面。阿诚也跟着他早出晚归。沈慧从阿诚来偏厅送茶的频率判断局势的紧张程度——他来得多,说明平安;他来少了,说明明楼在外面遇到了麻烦。这是她和阿诚之间唯一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纸条,只需要一杯茶、一盏点心的温度。
一九四一年初冬,明台回来了。
沈慧是在偏厅绣花的时候听见的。阿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路小跑去开门,嘴里喊着:“小少爷回来了!小少爷回来了!”明镜从楼上下来,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声音都有些发颤:“人呢?人在哪?”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笑:“大姐,我回来了。”
沈慧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落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去。她是绣工,不该去凑这个热闹。
明台这次回来,跟前几次不一样。前几年他回来,是香港大学的学生,穿着时髦的西装,提着皮箱,笑嘻嘻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次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围得严严实实,提着一个旧皮箱,人瘦了,也黑了,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可他还是笑着的,笑起来还是眉眼弯弯的,像春天。
明镜拉着他左看右看,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明台笑着说吃了吃了,大姐你别担心。明镜又问:“这次回来还走吗?”明台说:“不走了,留在上海。”明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慧坐在偏厅里,隔着墙听他们说话。她听见明镜让阿香去收拾明台的房间——他原来的房间一直留着,床单被褥都是现成的,阿香只需要去掸掸灰。她听见明台问:“大姐,家里新来了绣工?”明镜说:“嗯,湖南来的,手艺好,人也安静,住在偏厅旁边。”明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二天,明台来偏厅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朝沈慧笑了笑:“你就是新来的绣工?大姐说你手艺很好。”沈慧站起身,微微垂首:“明少爷好。”明台摆了摆手:“别叫明少爷,叫我明台就行。在家里不用那么客气。”沈慧没有接话。她叫不出口。前世她叫他明台,在训练班,在任务中,在生死关头。可那是另一辈子的事了。现在她是沈慧,他是明家的小少爷。她不能叫。
明台也不勉强,走到绣架旁边,低头看她正在绣的花样。是一幅梅花,红梅,枝干苍劲,花瓣层层叠叠,还没有绣完。“梅花?”他问。“嗯。”沈慧说。“我喜欢梅花。”明台笑了笑,“沈姐,你帮我绣一幅吧,挂在我房间里。”沈慧说好。明台又问:“要多久?”沈慧说:“半个月。”明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慧坐下来,拿起针,继续绣。她的手很稳,心跳也很稳。她知道,明台回来了,以后会经常见面。她只需要像对待任何一个主顾一样对待他。不需要多,也不需要少。
明台在家的时间不多。他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做生意,和朋友合伙开公司。明镜将信将疑,问过几次,明台总是笑嘻嘻地岔开话题。明镜也就不问了。沈慧知道他去做什么。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任务,可她能看出来。有时候他出门前来偏厅坐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绣花。沈慧也不说话,只是低头绣。她知道他不是来看她的,他是来让自己的心静一静的。在执行任务之前,在去见那些不该见的人之前,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而偏厅,是明公馆最安全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明楼和阿诚都在家。沈慧在偏厅绣花,明镜在客厅算账,明楼坐在沙发上翻报纸,阿诚站在窗边抽烟。明台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窝在另一张沙发里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报纸的声音、算盘珠子的声音、烟灰轻轻弹落的声音。沈慧坐在偏厅里,隔着一道半掩的门,能看见客厅的灯光和人影。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一家人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打扰谁。这是明公馆最平常的夜晚,也是沈慧最珍惜的夜晚。在这样的夜晚里,她不是特工,不是情报员,不是明楼的安全锁。她只是一个绣工,坐在偏厅里,绣着花,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沈小姐,”明镜忽然从客厅里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这块料子做窗帘好不好看?”
沈慧放下针,走进客厅。明镜手里拿着一块藏青色的绸缎,在身上比划着。明楼放下报纸,看了一眼:“太素了。”“你懂什么。”明镜白了他一眼,转头问沈慧,“你觉得呢?”沈慧接过绸缎,看了看,说:“配银线绣缠枝莲,雅致。”明镜眼睛一亮:“对对对,缠枝莲。我就说嘛,还是你有眼光。”
明台从沙发里探出头来,笑着说:“沈姐,你帮大姐绣了那么多东西,什么时候也帮我绣一个?”
“你不是订了梅花吗?”沈慧说。
“梅花是梅花,我还想要一个别的东西。”明台想了想,“我想要一个书签,绣一竿竹子就行。素一点,不要花里胡哨的。”
沈慧点了点头:“好。”
明台笑了:“谢谢沈姐。”
阿诚从窗边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沈慧,又看了一眼明台,没有说话。沈慧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明台对她的态度——亲近,但不越界。这是明台的方式,对谁都这样。对阿香也是这样,对明镜也是这样,对阿诚也是这样。他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没有那么多算计,对谁都笑呵呵的。可沈慧知道,他不是没有算计,只是他的算计,不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