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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暗夜传信救危局 暗夜传信救 ...

  •   一九四二年春天,上海的局势越来越紧。日伪特务的活动日益猖獗,汪伪特工总部“76号”不断向租界渗透。报摊上的报纸,头条一天比一天惊心,米价一天比一天高,街上巡逻的日本兵一天比一天多。沈慧的绣架上,丝线的颜色越来越深——暗红、墨黑、藏青,浅色的丝线用得少了。这是她跟老方约定好的信号:当绣品的主色调转为深色时,意味着局势紧张,外围人员暂停一切活动,等待指令。
      明楼回家的时间越来越不规律。有时候深夜才回来,有时候一连几天不露面。阿诚也跟着他早出晚归。沈慧从阿诚来偏厅送茶的频率判断局势的紧张程度——他来得多,说明平安;他来少了,说明明楼在外面遇到了麻烦。这是她和阿诚之间唯一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纸条,只需要一杯茶、一盏点心的温度。
      三月的最后一周,阿诚来偏厅送茶的时候,在线盒里放下了一个纸卷。沈慧晚上回到房间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明晚有行动,需要你配合。具体安排,老方会通知你。”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她回到上海以来,第一次接到需要她“配合行动”的指令。她不是行动人员,她是机要员,是内线,是明楼和组织之间的最后一道安全锁。让她配合行动,意味着这次任务非同小可,意味着组织认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意味着——危险。她没有犹豫。她把纸卷烧掉,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等着明天的到来。
      第二天下午,伙计来送丝线。沈慧打开包袱,里面除了几卷常用的丝线,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她把纸条攥在手心,等伙计走后,才在偏厅的角落里展开。上面是几行极小的字:“今晚七点,老地方见。老方。”她把纸条烧掉,低下头,继续绣花。
      傍晚,沈慧跟明镜说了一声,要去绣庄取新到的丝线。明镜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外头不太平。”沈慧应了一声,回到房间,换了一身装束。她脱下了平时在明公馆穿的素色旗袍,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挽得齐整,而是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脑后,用一块蓝布头巾包住。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平光眼镜戴上——这是她在上海时买的,从来没有用过。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里面的女人不再是明公馆那个文静的绣工,而是一个从乡下来的、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妇人。这样的一张脸,扔进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
      六点半,沈慧出了门。她没有直接去老地方,而是先绕了几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南京路附近的一条小巷子。老方已经在巷子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看见沈慧,他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沈同志,今晚有一批药品要从租界运出去,交给新四军的医疗队。76号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派了人在码头蹲守。我们需要有人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沈慧问:“需要我做什么?”
      老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76号在码头的一个暗哨的特征描述。他们一共三个人,常年在码头一带活动,专门盯着可疑人员和物资进出。你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只需要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约定的地点,让他们注意到你,然后离开。剩下的,我们会处理。但你必须记住那三个人的样子——不是要你认人,是要你避开他们。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你只是‘恰好’路过。”
      沈慧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三个人的体貌特征——第一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左脸有一道疤,常穿灰布短褂,喜欢在码头入口的烟摊旁边站着;第二个,三十出头,瘦高个,戴黑框眼镜,常穿深色长衫,喜欢在码头仓库附近转悠;第三个,二十五六岁,矮胖,圆脸,常穿西装不打领带,喜欢在码头出口的馄饨摊坐着。她把纸条记在心里,然后还给老方。
      老方把纸条收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同志,这次任务有风险。如果你被发现——”
      “我知道。”沈慧打断了他。她知道风险。她比谁都清楚。76号的人不会因为你是个女人就手下留情,不会因为你穿着旧棉袄就不起疑心。他们是一群疯狗,闻到一点气味就会扑上来,咬住不放。可她不能不去。那批药品,是给前线的伤员的。她在晋察冀的时候见过那些伤员,有的断了腿,有的少了胳膊,有的浑身缠满绷带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他们没有药,伤口发炎,高烧不退,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她不能让他们因为缺药而死。
      老方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慧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出来,汇入南京路的人流中。她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先绕了几条街,在路边买了一碗小馄饨,慢慢吃完,又在一家杂货铺买了一包针线,磨蹭到七点差十分,才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码头在黄浦江边,离法租界不远。沈慧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面上黑黢黢的,只有几艘船亮着灯,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码头上人不多,几个搬运工在卸货,几个水手在抽烟聊天。沈慧没有着急进去,她站在街对面的暗处,借着路灯的光,把码头上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烟摊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灰布短褂,左脸有一道疤——第一个。仓库附近有一个人影在晃,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第二个。馄饨摊上坐着一个人,矮胖,穿西装不打领带——第三个。都在。她记住了他们的位置,然后在心里画出了一条路——从码头入口进去,沿着靠江的那一侧走,避开烟摊和仓库,绕到码头最里面,然后折返。那条路,恰好在那三个人的视线盲区里。他们会看见她,但看不清她。他们会跟上来,但追不上她。
      七点整,沈慧从暗处走出来,朝着码头入口走去。她低着头,手里提着那个布包,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来码头送货的普通女人。她走过烟摊的时候,那个刀疤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沈慧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她走过仓库的时候,那个黑框眼镜从仓库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沈慧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她走到码头最里面,在江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她走过仓库的时候,没有看那个人;走过烟摊的时候,没有看那个人;走过馄饨摊的时候,没有看那个人。她只是走,像一个没有等到人、失望而归的普通女人。
      她走出码头区域,拐进一条小巷,在巷子里等了十分钟,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从另一头走出来,绕路回了明公馆。阿香开的门,看见她,说:“沈小姐,你回来了?大小姐等你吃饭呢。”沈慧应了一声,走进偏厅,把布包放下,洗了手,走进饭厅。明镜已经坐在桌边,明楼和阿诚还没下来。明镜看了她一眼:“丝线买到了?”沈慧说:“买到了。”明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沈慧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她不知道那批药品有没有顺利运出去,不知道那三个暗哨有没有被她引开,不知道任务成功了没有。她只能等。
      第二天,伙计来送丝线。沈慧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卷浅蓝色的丝线。浅蓝色意味着“任务完成,一切平安”。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卷丝线绕上线板,放在绣架旁边。
      几天后,老方通过伙计给她送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药品已安全送达。沈同志,辛苦了。”沈慧把纸条烧掉,低下头,继续绣花。她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站在那里,走了几步路,然后回来。仅此而已。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那三个暗哨确实看见了她,也确实跟了上来。他们追了几条街,没有追到,只好回去复命。而那批药品,就在他们离开码头的那半个小时里,被悄悄装上了船,运出了上海。等她后来知道这些细节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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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已完结,预计6月30日全本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