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一枕黄粱》不作乐

73、党旗之下宣誓言 党旗之下宣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延安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窑洞前的土坡上，很快就化了。延河的水变得更浅了，河滩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于曼丽站在窑洞门口，呵出一口白气，望着远处宝塔山上薄薄的雪顶，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来延安快一年了。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早起出操，白天上课，晚上讨论，熄灯后点着油灯看书。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扔手榴弹，学会了在山沟里辨别方向。她学会了唱更多的歌，《延安颂》《黄河大合唱》《在太行山上》。她学会了在批评与自我批评会上红着脸承认自己的错误，也学会了红着脸指出别人的错误。
　　她还学会了等待。
　　入党申请递交了三个月，一直没有回音。她不急。向歆比她早交一个月，也没批。林文渊说，组织在考察，在考验，在等合适的时候。
　　“你不急？”向歆问她。
　　“不急。”于曼丽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是了。”于曼丽说，“在心里。”
　　向歆看着她，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于曼丽没有解释。她说的不是假话。她在长沙的时候，苏先生让她跟着念入党誓词，她就觉得自己已经是了。不是形式上，是心里。她的心已经交给了党，交给了革命，交给了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那张纸，只是一个证明。她不需要证明，可她需要被承认。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指导员李同志来找她。
　　“曼丽同志，跟我来一下。”
　　于曼丽放下手里的书，跟着她走出窑洞。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李同志带着她沿着土坡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一孔窑洞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有人说话。
　　于曼丽推门进去。窑洞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灰布军装，面容严肃。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抗大的政委，姓王，平时在全校大会上讲话的那个。另外两个她不认识。
　　“曼丽同志，坐。”王政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于曼丽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你的入党申请，组织上已经审议过了。”王政委看着她，“支部讨论通过，总支批准，从今天起，你就是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
　　于曼丽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平静。
　　“我代表党组织，问你几个问题。”王政委翻开面前的本子，“你为什么要加入中国共产党？”
　　于曼丽想了想，说：“为了让天下受苦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王政委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问她过去的经历，没有问她从哪来、做过什么。在延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没有人会追问。重要的是你现在站在哪里，要往哪里去。
　　“举起右手，跟着我念。”
　　于曼丽站起身，举起右手。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她跟着念，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重如千钧。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窑洞里的油灯轻轻晃动，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光。
　　“宣誓人，于曼丽。”
　　她放下右手，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三个同志。王政委站起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曼丽同志，欢迎你。”
　　另外两个同志也走过来，跟她握手。他们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拿枪的手，是翻山越岭的手，是在黑暗中摸索、在风雪中前行的手。于曼丽握着那些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
　　从窑洞里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延河水在夜色中静静地流，发出细细的声响。
　　李同志走在她身边，忽然说：“曼丽同志，你知道你的介绍人是谁吗？”
　　于曼丽摇了摇头。
　　“是林文渊同志。”
　　于曼丽愣了一下。
　　“他提交了你的入党申请，向组织介绍了你的情况。”李同志说，“他说你在长沙的时候就参加了革命工作，在上海做过地下工作，经受过考验。他说你是一个忠诚的同志。”
　　于曼丽没有说话。她想起岳麓山上的那个秋天，林文渊站在山道上，跟她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那时候她还不懂。现在她懂了。他一直在做。他一直在看着。
　　回到窑洞，向歆还没睡，趴在炕上写信。看见于曼丽进来，抬起头：“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于曼丽说。
　　向歆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于曼丽脱了鞋，上了炕，把被子拉到肩头。向歆吹熄了油灯，窑洞里陷入黑暗。
　　“曼丽。”向歆忽然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入党了吧？”
　　于曼丽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向歆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恭喜你。”
　　于曼丽没有回答。她躺在黑暗中，听着向歆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过土坡的呜呜声，听着远处延河水细细的流淌声。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共产党宣言》。扉页上那行小字，她不用看也能背出来：“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出操，还要上课，还要讨论。日子还是那样过，不会因为今天入了党就有什么不同。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一样了。不是身份不一样了，是心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