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一枕黄粱》不作乐

74、归去来兮沪上还 归去来兮沪

　　一九三九年秋，于曼丽从抗大毕业了。
　　毕业那天，全体学员在宝塔山下集合，唱《抗大校歌》。“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几千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山谷嗡嗡响。于曼丽站在队列里，唱着唱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向歆站在她旁边，也哭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哭得说不出话。林文渊站在□□队伍里，远远地看着她们，没有走过来。
　　毕业分配名单下来了。向歆被分到了鲁艺，继续搞戏剧，她高兴得跳了起来。于曼丽被单独叫到了政委办公室。
　　王政委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下。
　　“于曼丽同志，你的分配方案，组织上考虑了很久。”他开门见山，“我们决定派你回上海。”
　　于曼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上海。那个她一年半前仓皇撤离的城市。那个她潜伏过、战斗过、差点没命的地方。那个还有明家、还有桂姨、还有许多未了之事的地方。
　　“你在上海的情况，组织上了解得很清楚。”王政委翻开文件，“一九三七年你从长沙到上海，在明家做过绣工，明镜对你的手艺和人品都很认可。这是你最宝贵的掩护资本。更关键的是，明楼——明家的大少爷——是我们的同志。他在汪伪核心位置上的工作极其重要，但他身边缺乏一个绝对可靠、能在危急时刻兜底的人。你在抗大学了一年多，又在晋察冀敌工科干了半年，你的政治觉悟、业务能力、心理素质，都足以胜任这个角色。”
　　于曼丽静静地听着。
　　“组织上决定，派你回上海，以针黹女师的身份进入明公馆，担任明楼与组织之间的机要联络员。你的任务不是跑腿送信，不是街头接头，而是——守在明公馆内部，做最后一道安全锁。”
　　王政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需要出门传递情报。你的绣品就是载体。组织会安排一家与明家有长期合作的绣庄，派伙计以取送绣品的名义上门，你在绣品中藏入情报，对方取走。明楼需要向组织报告什么，会通过阿诚把情报送到你手上。你只需要绣、只需要藏、只需要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销毁、第一时间掩护明楼撤离。你是明楼在明公馆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于曼丽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不是普通的潜伏任务。这是把整条情报线的安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你的新身份是沈慧，湖南长沙人，湘绣世家出身，经熟人介绍来明家做针黹女师。”王政委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明镜的亲笔信。组织上已经通过关系，让明镜知道你这个人。她会亲自安排你进明公馆。”
　　于曼丽接过信，贴身收好。
　　“你到了上海之后，不需要去找任何人，不需要去任何接头地点。你的联络人叫老方，公开身份是绣庄老板。那家绣庄叫‘荣华绣庄’，在法租界，跟明家有长期的生意往来。每隔几天，绣庄的伙计上门取送绣品。你需要传递情报时，把它藏在绣品里。对方取走绣品的同时，也会把组织的指令藏在送来的丝线或花样子中。你们不需要见面，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对暗号。一切都在明面上，一切都顺理成章。”
　　“还有，”王政委看着她，“你到了明家之后，明楼会知道你是谁，阿诚也会知道你是谁。但你们不能相认，不能私下交谈，不能有任何超出主雇关系的互动。你是绣工，他们是主人。仅此而已。”
　　“我明白。”
　　从延安到上海，走了一个多月。于曼丽——不，从现在起，她是沈慧——穿过黄河，穿过封锁线，穿过日占区，一路辗转。路上有战友倒下，有战友掉队，有战友在半路上接到新的任务，匆匆告别。她没有倒下，没有掉队。她一路走，一路想，一路把自己从“于曼丽”变成“安华”，再从“安华”变成“沈慧”。这个名字，是她最后的伪装。
　　到上海时，是十一月。法租界的梧桐叶子落了，铺了一地金黄。
　　沈慧没有去找旅馆，没有去接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她直接去了愚园路明公馆。阿香开的门，问她找谁。沈慧把明镜的亲笔信递过去，说：“我是湖南来的绣工，大小姐让我来的。”
　　阿香拿着信上了楼。不一会儿，明镜亲自下来了。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沈慧，看了几秒钟。沈慧知道她认出了自己。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进来吧。”明镜转身往楼上走，“房间给你安排好了，在二楼，偏厅旁边，做活方便。”
　　沈慧提起藤箱，跟在她身后，走进明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