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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窑洞灯下读书声 窑洞灯下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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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后,延安的天气凉得快。早晚要穿棉袄,中午太阳底下又热得冒汗。于曼丽已经习惯了这种昼夜温差,习惯了小米饭、南瓜汤,习惯了点着油灯看书到深夜,习惯了和同学们一起讨论时局争得面红耳赤。
她在抗大已经待了半年。
这半年里,她学了马列主义,学了中国革命史,学了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战术。她学会了写报告、做总结、开批评与自我批评会。她还学会了打枪——不是前世在军统学的那种精准射击,而是游击战的打法: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完就跑。她的军事课□□是个老红军,打过仗,负过伤,说话粗声粗气,可讲起游击战来头头是道。有一次实弹射击,于曼丽打了十发九十八环,□□看了靶纸,愣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学过?”
于曼丽点了点头:“学过一点。”
□□没有多问。在延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没有人会追问。重要的是你现在站在哪里,要往哪里去。
向歆跟她在同一个班,坐在她前排。上课的时候,向歆的腰板挺得笔直,笔记记得又快又好。下课以后,她总是拉着于曼丽讨论,争得面红耳赤,可吵完了又挽着胳膊一起去食堂。
林文渊教他们政治经济学。他站在讲台上,说话不快不慢,板书写得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沉稳、克制、不露锋芒。可于曼丽注意到,他讲课时眼睛里有一团火,跟当年在岳麓山上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时一模一样。
有一天课后,林文渊叫住了她。
“于同学,你等一下。”
于曼丽停下来。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文渊收拾着讲台上的书本,头也不抬地说:“你在上海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于曼丽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放心,”林文渊抬起头,看着她,“我不会问。我只是想说,你做得很好。”
于曼丽没有说话。
“向歆不知道。”林文渊说,“她只知道你去了上海,不知道你在那里做了什么。有些事,能不说就不说。不是不信任,是保护。”
于曼丽点了点头。她懂。在这条路上,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秋天的一个傍晚,于曼丽坐在延河边洗衣服。河水凉了,冻得手指发红。向歆蹲在她旁边,一边搓衣服一边哼歌。夕阳西下,把河面染成一片金黄,宝塔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暗。
“曼丽,”向歆忽然说,“你想家吗?”
于曼丽手里的衣服顿了一下。“想。”她说。
“我也想。”向歆低下头,“我爹身体不好,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吃药。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于曼丽没有说话。她想起长沙,想起于荣升,想起陈氏,想起小侄子。她离开长沙已经快一年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她不能写信,不能联系,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在哪里。这是纪律。
“可我不后悔。”向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等我学成了,回去打鬼子,把他们赶出中国。到时候再回家,我爹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于曼丽看着她,笑了笑。她想起自己在长沙的时候,也是这样,心里揣着一团火。那团火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会的。”她说,“他们会为你骄傲的。”
洗完衣服回到窑洞,于曼丽把衣服晾好,点起油灯,坐在炕沿上看书。今晚读的是《实践论》,毛主席在延安写的。她读得很慢,有些地方读不懂,就读第二遍、第三遍,读到懂为止。
向歆趴在炕上写信,写了好几页纸,写写停停,不时叹一口气。
“写给谁?”于曼丽问。
“给我爹。”向歆说,“写好了也寄不出去,可我想写。”
于曼丽没有说话。她放下书,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共产党宣言》,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是苏先生写的。她看着那行字,想起在长沙的那个夜晚,苏先生把那本书递给她,让她跟着念入党誓词。那时候她还不是正式党员,只是候补,是预备,是站在门外的。
现在她站在延安的窑洞里,穿着八路军的军装,读着《实践论》。她还没有成为正式党员,可她觉得,她已经走进了那扇门。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远处有哨兵在唱《延安颂》。歌声在夜风里飘荡,时远时近,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夕阳照耀着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春风吹遍了坦平的原野,群山结成了坚固的围屏……”
于曼丽放下书,听着那首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她在上海听过这首歌,在留声机里,在咖啡馆里,在街头宣传队的演出里。那时候她觉得好听,可听不懂。现在她听懂了。这首歌不是唱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是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用血和汗、用青春和生命,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一点一点活出来的。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延安,我在这里。”
窗外,宝塔山的灯火亮着,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