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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湘江岸畔待风起 湘江岸畔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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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停稳。于曼丽提起藤箱,随着人流走向车门。湘江的波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站台上的喧嚷声扑面而来——扛着行李的军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扯着嗓子揽客的车夫,还有空气中那股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江水气息的风。
这是长沙。她回来了。
从上海出发时是正月初二,到长沙已是正月二十。十八天里,她换过七种交通工具:小渔船、货船、小火轮、卡车、驴车、徒步,还有最后这一段火车。她在吴淞口的渔船上缩在渔网堆里躲过日军巡逻艇的探照灯,在货船底舱与猪笼为邻,在金华火车站装作文盲农妇哭着求伪军放行,在赣南的某个小镇走了整整两天,脚上磨出血泡,用绣花针挑破继续走。她瘦了,黑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可她的眼睛是亮的——比离开上海时更亮。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于曼丽踮起脚,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熟悉的身影。然后她看见了。
于荣升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站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漏掉一个人。他瘦了,鬓角添了几根白发,才三十出头的人,看上去老了五六岁。陈氏站在他身边,手里牵着小侄子——快两岁的孩子了,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正仰着脸东张西望,还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于曼丽快步走过去。于荣升一眼看见了她,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眼泪就掉了下来。
“哥哥。”于曼丽叫了一声,声音发哽。
于荣升接过她手里的藤箱,另一只手在她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半天才憋出一句:“瘦了。瘦了好多。”
陈氏已经哭出了声,一把抱住于曼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总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一封信都没有,一封信都没有……”
小侄子不认识她,躲在于荣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她。于曼丽蹲下来,朝他伸出手,小家伙犹豫了半天,才慢慢地走过来,轻轻叫了一声“姑姑”。奶声奶气的,带着几分试探。
于曼丽把他抱起来,在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家伙咯咯地笑,伸手去抓她头上的簪子。
“回家,先回家。”于荣升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嫂嫂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从昨儿就开始准备,等了你一天一夜。”
从火车站到家,要走半个多钟头。于荣升叫了两辆黄包车,一辆坐人,一辆放行李。小侄子非要和于曼丽坐一起,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她去哪儿了、坐了多久的火车、有没有给他带糖。于曼丽一一回答,有些是实话,有些不是。
陈氏坐在前面的车上,不时回过头来看她,眼睛红红的,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似的。
“你在上海到底做什么?”她忍不住问,“一封信都不寄回来,我们急都急死了。你哥哥天天去邮局问,问得人家都烦了。”
“刚开始不顺利。”于曼丽说,“后来找到了一家绣庄,老板人很好,吃住都安顿下来了。只是……太忙了,没顾上写信。”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绣庄是真的,老板是真的,做工也是真的。只是“太忙”是假的。可她能说的,只有这些。
“那也不能一封信都不写啊。”陈氏还是埋怨。
于荣升咳了一声,打断陈氏:“回来就好。别说那些了。”
到家了。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扇木门,门框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了色,红纸泛白,墨迹发灰。于曼丽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的家。不管走了多远,不管经历了什么,这里永远是她可以回来的地方。
进门,上香,祭祖。于曼丽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她感谢命运让她重活一世,感谢让她遇见于荣升,感谢让她在这个乱世里还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午饭很丰盛。红烧肉、剁椒鱼头、腊肉炒蒜薹、清炒菜心,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陈氏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小侄子坐在她旁边,自己扒饭吃,吃得满嘴都是米粒。
“这次回来,还走吗?”陈氏忽然问。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于曼丽放下筷子,看着嫂嫂期待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涩。她想说不走了,可她不能。
“暂时不走。”她说,“等开春再说。”
陈氏没有再问。于荣升低着头扒饭,没有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于曼丽每天帮陈氏做家务、带孩子、去绣庄帮忙。她不再藏拙了。从前她在家里,话少、手巧、不惹事,是个安安静静的小妹。现在她还是话少,可不一样了——她看报,她分析时局,她在绣庄里一边理线一边不动声色地听客人谈论战况,能从只言片语中判断出谁在骂日本人、谁在替日本人做事、谁只是苟且偷安的普通人。
于荣升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不安。妹妹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眼神变了。从前她的眼睛是安静的,现在安静底下多了一层东西——警觉。像一只猫,哪怕在打盹,耳朵也是竖着的。
有一天傍晚,于荣升在院子里叫住了她。
“曼丽,你在上海,到底经历了什么?”
于曼丽站在暮色里,看着哥哥忧心忡忡的脸,沉默了很久。
“哥哥,有些事我不能说。”她终于开口,“但你可以放心,我没有做坏事。”
“我知道你不会做坏事。”于荣升叹了口气,“我只是……怕你出事。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一封信都没有,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你看报、谈时局、打听消息——你到底在做什么?”
于曼丽没有回答。
于荣升看着她,欲言又止。他想起自己那个从未谋面的生母,想起那些年他隐隐约约打听到的只言片语,想起七叔公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你娘还在人世”。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查,可他怕。怕查出来的东西他承受不起,怕连累妻儿,怕打破眼下这点来之不易的安稳。
“哥哥,”于曼丽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要找她?”
于荣升一愣:“谁?”
于曼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生母。”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晚风吹过,晾衣绳上的床单轻轻飘动。于荣升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走了。
于曼丽没有追上去。她知道,哥哥需要时间。
几天后,于荣升来找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还活着吗?”
“活着。”于曼丽说。
于荣升沉默了很久,声音发哑:“她在哪?”
“在上海。”于曼丽没有说更多。她不能告诉哥哥,桂姨是日本人的间谍,是被组织策反的双重间谍,是行走在刀尖上的人。她只说,“她现在很安全。等时机到了,她会来找你。”
于荣升没有再问。他坐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坐了很久很久。
于曼丽站在门后,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可她觉得,哥哥有权知道。他有权知道自己的母亲还活着,有权知道她不是被抛弃的,有权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三月中旬,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了绣庄门口。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布长衫,戴旧礼帽,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里面张望了一眼,然后走了进来。
“请问,于老板在吗?”
“家兄出去了。”于曼丽迎上去,“您有什么事?”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有人托我把这个带给于老板。”
于曼丽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心猛地跳了一下。信封的纸质、封口的方式、没有署名没有地址的格式——这是组织的信。
“多谢您。”她不动声色地说,“等家兄回来,我转交给他。”
那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于曼丽把信揣进袖子里,等到晚上,闩好房门,在油灯下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三月下旬,长沙至武汉火车,接头人持《大公报》,暗号‘洞庭波涌连天雪’。”
她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火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坚定。
武汉。然后西安。然后——延安。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