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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北行路上风兼雨 北行路上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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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长沙的天气乍暖还寒。于曼丽走的那天,下着蒙蒙细雨,湘江上雾气弥漫,整座城市像浸在一层薄纱里,看不真切。
她没有让兄嫂送。于荣升坚持要去,她拦住了。“哥哥,你去了,我会走不了。”她说这话时笑了笑,可眼底没有笑意。于荣升站在门口,看着她提起藤箱,看着她撑开油纸伞,看着她走进雨幕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氏躲在屋里哭,小侄子不懂事,还在追着鸡跑。于曼丽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从长沙到武汉的火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藤箱抱在怀里,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军人,有难民,有学生,有商人,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她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书,旁若无人地读着。书名是《西行漫记》,埃德加·斯诺写的。于曼丽瞥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她知道那本书——在延安,几乎人手一册。这个年轻人,多半也是去那里的。
火车走走停停,有时一停就是半天,等前方的铁路修好,等日军的飞机飞走,等信号灯亮起。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啃干粮,有人靠着椅背打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于曼丽从藤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对面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干粮,说了声“谢谢”。
“你去哪里?”他问。
“西安。”于曼丽说。
“我也是。”年轻人笑了笑,“我叫赵明,北平来的。”
“安华。”于曼丽说。这是她在路上用的名字,组织上给她安排的新身份——一个从长沙去西安投亲的寡妇,丈夫死了,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赵明没有多问。他吃完了干粮,又低头看书。于曼丽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一遍遍过着接下来的路线:武汉,西安,然后延安。她不知道延安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那是她该去的地方。
火车到武汉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于曼丽提着藤箱走出车站,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小旅馆。旅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打毛衣。
“住店?”
“住一晚。”于曼丽说,“有单间吗?”
“有。二楼,左手第二间。”女人把钥匙递给她,“一晚上五角钱,热水在楼下烧,要洗澡自己提。”
于曼丽交了钱,上楼,开门,闩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模糊的镜子。她把藤箱放在床底,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武汉,比她上次来时更乱了。淞沪会战、南京沦陷、徐州会战,一仗接一仗,打得人心惶惶。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脸上带着说不清的惶惑。报摊上摆着的报纸,头条全是关于前线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沉。她买了一份《大公报》,坐在旅馆的床上看,看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她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那是一栋灰白色的楼房,门口有人站岗,进出的人神色严肃,步履匆匆。于曼丽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接待她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刘,短发,圆脸,说话很快,做事利落。“安华同志?”她翻着一个本子,抬头看了于曼丽一眼,“你的介绍信呢?”
于曼丽从怀里取出那封烧剩一半的信——当然不是烧掉的那封,是周叔事先给她备好的另一封。刘同志接过信,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手续齐全。你今天先在招待所住下,明天有一批人一起走,你跟她们一起。”
“去哪里?”
“西安。”刘同志说,“到了西安,有人接你们。”
于曼丽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在这条线上,不问,是规矩。
招待所在办事处后面的一排平房里,大通铺,一间屋子住七八个人。于曼丽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住了五六个女同志,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信,有的在整理行李。她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她们来自天南海北,说着不同的方言,有着不同的经历,可她们的眼睛是一样的——亮,很亮,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你也是去延安的?”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凑过来问。她叫小林,十八岁,北平人,高中还没毕业就偷偷跑出来了。
“嗯。”于曼丽说。
“你叫什么名字?”
“安华。”
“安华?好名字。”小林笑了笑,“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路上被拦,怕被抓,怕到了延安不被接收,怕……”小林想了想,“怕很多东西。”
于曼丽看着她,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在长沙的时候,也是这样,心里揣着一团火,脚下踩着一团棉花,不知道前路是什么,只知道往前走。
“不怕。”她说,“没什么好怕的。”
小林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你胆子真大。”
于曼丽没有解释。她不是胆子大,是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武汉到西安,坐的是卡车。不是客运卡车,是运货的那种,车厢用帆布篷罩着,里面挤了二十多个人,男女都有,都是去延安的。车在路上颠簸,扬起的灰尘从帆布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可没有人抱怨。有人在唱歌,唱《义勇军进行曲》,唱《大刀进行曲》,唱《松花江上》。歌声在车厢里回荡,盖过了引擎的轰鸣,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嘎吱声。
于曼丽靠在车厢板上,闭上眼睛,听着那些歌。她想起前世在军统训练班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也唱歌,唱的是《特务之歌》,唱的是“我们是领袖的耳目,我们是领袖的手足”。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唱,只是跟着别人一起唱。现在她知道为什么唱了。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这片土地,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
车过武胜关时,天已经黑了。司机停下车,让大家下来活动活动。于曼丽站在路边,望着远处的山影。山峦起伏,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风吹过来,带着寒意,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冷吗?”赵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件军大衣,“穿上吧,夜里凉。”
于曼丽看了他一眼,接过军大衣,披在身上。“谢谢。”
“不用谢。”赵明笑了笑,“我们都是去同一个地方的,互相照应。”
于曼丽没有说话。她望着远处的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激动。那座山后面,是西安。西安后面,是延安。延安后面,是她从未见过、却已经想了很久的未来。
从武汉到西安,走了整整五天。卡车、骡车、步行,换了好几种交通工具。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颠簸,黄土高原的沟壑像一道道伤痕,刻在大地上。风沙打在脸上,生疼。脚上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
可没有人抱怨。
赵明一路上都在唱歌,嗓子一般,唱到高音时总破音,可所有人都跟着他唱,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空旷的黄土高原上传出很远。小林走不动了,于曼丽就帮她背包。小林不好意思,于曼丽说:“没事,我比你大,力气也比你大。”小林眼圈红了,低声说了句“谢谢安华姐”。于曼丽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五天的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宝塔山。
暮色中,那座九层砖塔矗立在山顶,沉默而庄严。山脚下,延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缓缓流淌。岸边的窑洞层层叠叠,炊烟袅袅升起,像是从黄土里长出来的一样。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塔,久久没有说话。
赵明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到了。我们到了。”
小林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于曼丽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这就是延安。这就是她在报纸上读到过、在广播里听到过、在梦里想象过无数次的地方。她来了。她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