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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岁末惊雷辞旧年 岁末惊雷辞 ...

  •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透,法租界的梧桐枝头挂着一层薄霜。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提着年货匆匆走过的路人,脸上带着过年特有的忙碌与欢喜。可那欢喜是薄的,像一层纸,底下压着的是整座城市说不清的沉重。
      陈静在出门前做了一番精心的伪装。
      她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棉布旗袍,外面罩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大衣——这是明镜去年送她的旧衣,质地考究却不张扬,款式简洁,像是殷实人家女眷的日常装束。
      头发挽成低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耳上坠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眉梢轻轻描过,嘴唇上淡淡一点胭脂。
      她对着穿衣镜仔细端详了一番——一个三十岁上下、容貌清秀、衣着得体却不张扬的女子,像是去仓库取自家先生存放的物品。这种人在法租界比比皆是,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
      她将钥匙贴身藏好,又在手包里放了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取物凭证”——这是周叔通过关系弄到的真单据,上面的户头是一家与组织有联系的洋行。即便被盘问,也有据可查。
      法租界安全仓库坐落在霞飞路支巷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由工部局设立,专供租界内洋行、银行、商号及外国侨民存放贵重物品与商业文件。这类仓库的出入者多为外资洋行职员、银行高管、领事馆人员及其家眷,且多为外国人。陈静这一身体面的打扮,恰好符合仓库客户的特征。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印度巡捕,红头巾,大胡子,手里拄着一根警棍。陈静走上前,将钥匙和取物凭证一起递过去,用不疾不徐的语气说:“取东西。”
      巡捕接过凭证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侧身让开。没有多问一句话。
      仓库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照着一排排铁皮储物柜。陈静顺着编号找到〇七三号柜,用钥匙打开,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没有拆开,直接将信封塞进手包夹层——手包是特制的,夹层缝合在底部,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关上柜门,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脚步从容,不急不缓。
      走出仓库大门时,那个印度巡捕正在点烟。他看了她一眼,吐出一口烟雾,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慢走。”陈静微微点头,不疾不徐地走进巷子里,没有回头。
      她没有直接去老诚记书店,而是在街上绕了足足半个时辰,换了三趟电车,又穿过两条弄堂,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老诚记书店后巷。第三棵梧桐树下,有一个碗口大的树洞,被枯叶半遮半掩着。陈静蹲下身,将信封塞进树洞,又用手拢了一些枯叶盖在上面,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出巷子。
      任务,完成了。
      她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更沉了。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每一次情报的传递,都是在为一场更大的风暴积蓄力量。而她,站在风暴中心,不能退,不能倒,不能让人看出她在害怕。
      回到绣庄时已是午后。王姐已经回家过年去了,绣庄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换下伪装,将那身体面的衣裳叠好收起来,穿上平日里的素布棉袄,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挽成寻常模样。
      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轻叩。三短一长,是明家的车。
      陈静拉开门,阿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围得严严实实。
      “大姐让我来接你。”他说,“今晚去明公馆过年。”
      陈静点了点头,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旗袍,外面罩上那件藏青色大衣——就是上午去仓库时穿的那件。她没有涂脂抹粉,只是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整整齐齐的。
      车子驶过愚园路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映着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有种说不出的萧索与温暖交织在一起。
      “明少爷回来了?”陈静问。
      “嗯。”阿诚说,“腊月二十九到的。大姐高兴得很。”
      陈静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明台会回来。上次见他还是在绣庄,他替大姐选生日礼物,订了一幅牡丹绣品,说是大姐喜欢牡丹。那时候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她是明家的绣工,他是明家的小少爷,各安其位,各守本分。这样最好。
      车到明公馆,阿诚推开门,引她进去。客厅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明镜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画报,明楼在窗边看报纸,明台窝在另一张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听见动静,明台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陈小姐来了?大姐念叨你一整天了。”
      陈静微微垂首:“明少爷。”
      “别总叫明少爷,听着生分。”明台把书放下,坐直了身子,“叫我明台就行。”
      陈静笑了笑,没接话。明镜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偏厅走:“别理他,没大没小的。来来来,帮我看看这几块料子。”
      偏厅里,明镜把几块料子摊在桌上,一边挑一边说:“阿静,你看这块藏青色的怎么样?沉稳,耐脏。”
      “好。”陈静说,“配银线绣缠枝莲,雅致。”
      “我也这么想。”明镜笑了,把料子叠好放在一边,忽然压低声音,“阿静,你觉得明台怎么样?”
      陈静知道她问的不是绣品的事。她想了想,说:“斯文有礼,书生气重了些。不过年轻人,历练几年就好了。”
      明镜叹了口气:“就是太斯文了,性子软,怕他以后吃亏。”
      陈静没有接话。她想起前世明台在军统训练班里的样子——枪法准、反应快、胆大心细,哪里软了?但她不能说。她只是笑了笑:“大姐多虑了,明少爷会有出息的。”
      晚饭时,明镜留她吃饭。这一回陈静没有推辞。除夕夜,一个人回空荡荡的绣庄,对着冷锅冷灶,她也不想。饭桌上,明镜不停地给她夹菜,明楼话不多,偶尔说几句,都是关于生意上的事。阿诚坐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看明台,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明台倒是活泼,讲他在香港读书的趣事,讲得眉飞色舞,逗得明镜直笑。
      陈静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前世的自己,孤零零的,没有一个可以一起过年的人。这一世她有兄嫂,有明镜,有阿诚,有这些在黑暗中彼此照亮的同路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饭后,明镜拉着她去院子里看烟花。租界里不让放鞭炮,可远处华界方向,隐约传来零星的炮仗声,闷闷的,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静,”明镜忽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静想了想,说:“先把绣庄的活做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明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静知道,她不会在绣庄待太久了。组织随时可能调她走。可她不能说。
      夜深了,阿诚送她回绣庄。车子在霞飞路上缓缓行驶,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一盏盏亮着,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小姐,”阿诚忽然开口,“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阿诚先生。”
      车子在绣庄门口停下。陈静推开车门,提着手包走下来。她站在门口,看着车子驶远,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才转身开门进去。
      闩好门,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把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缓缓松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案板未收的针线上,泛着淡白的微光。
      她想起明台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样子,想起明镜给她夹菜时的笑容,想起阿诚从后视镜里看她的那一眼。这些画面,她会记住。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提醒自己——她为什么而战。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陈静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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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已完结,预计6月30日全本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