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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年关暗流风云变 年关暗流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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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二月五日,农历腊月二十四,小年。
上海的年味越来越浓了。霞飞路上到处是采办年货的人,大包小包拎着,脸上带着过年前的忙碌和欢喜。陈静从绣庄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老板娘给了她一个红包,说是过年的彩头,让她初八再来上班。
“回去好好过年。”老板娘说。
陈静道了谢,把红包揣进口袋里。
走在路上,她想着这个年怎么过。公寓里冷锅冷灶的,连一副春联都没有。往年这时候,在长沙,陈氏会做一桌子菜,于荣升会贴春联放鞭炮,她帮着打下手,三个人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
今年只有她一个人。
路过家具店的时候,陈静往里看了一眼。赵平还在干活,蹲在地上刨一块木板,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
“赵平。”她喊了一声。
赵平抬起头,看见是她,放下刨子跑过来。
“陈小姐,过年好!”
“过年好。”陈静说,“过年回老家吗?”
赵平愣了一下,笑了笑:“老家回不去了。”
陈静这才想起来——东北,沈阳。九一八之后,他的老家已经是伪满洲国了。
“那你过年怎么过?”
“老板说除夕让我去他家吃饺子。”赵平说,“初一就没人了,我看店。”
陈静想了想,说:“初一中午你来我这儿吃饺子吧。”
赵平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去!”赵平咧嘴笑了,“陈小姐,你会包饺子?”
“会。”陈静说,“长沙人也会包饺子。”
两人都笑了。
大年初一中午,陈静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还做了两个菜——红烧肉和炒青菜。菜不多,但够两个人吃了。她把桌子摆在窗边,窗外是霞飞路的街景,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赵平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老板给的,我带几个来给你尝尝。”
陈静接过去,让他坐下。
两人吃着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陈小姐,你一个人在租界,家里人不担心吗?”赵平问。
陈静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嚼着,说:“我哥哥在长沙,有嫂嫂照顾。”
“你爹娘呢?”
“不在了。”
赵平没再问。低头吃饺子,吃了一会儿,又说:“我爹也不在了。九一八那年,日本人进城,他出去找吃的,再也没回来。”
陈静没说话。
“我娘带着我跑出来,跑到山海关,她病倒了,没挺过去。”赵平的声音很低,“我一个人来的上海。”
陈静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恨日本人吗?”她问。
赵平抬起头,眼睛红了。
“恨。”
一个字,说得又轻又重。
陈静没有再问。她给赵平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
赵平走后,陈静收拾碗筷,洗了脸,换了一身衣裳。灶台上压着一封信,是年前从长沙寄来的。她放下碗,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于荣升的字写得大而方正:“曼丽,见字如面。你嫂嫂生了个小子,七斤六两,母子平安。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你在上海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衣裳。等你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陈静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那下面还压着那本《共产党宣言》。
她坐在床边,在午后阳光里发了会儿呆。长沙在下雪吗?小家伙长什么样?像哥哥还是像嫂嫂?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回去。
下午,陈静出了门,去了老诚记书店。
老陈一个人在店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看见陈静进来,放下书,笑了笑。
“过年好。”
“过年好。”陈静说,“您一个人?”
“老伴前年走了。”老陈说,“孩子在外地,回不来。”
陈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柜台前,沉默了一会儿。
“坐吧。”老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反正也没人。”
陈静坐下来。老陈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赵平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陈静问。
老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那个盯梢的,查清楚了。”
陈静心里一动。
“什么人?”
“日本人派来的。”老陈压低声音,“虹口那个院子,是日本特务机关的一个联络点。那个盯梢的,是他们的外围人员,专门在法租界收集情报。”
陈静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为什么盯绣庄?”
“不是盯绣庄。”老陈放下茶杯,“是盯你。”
陈静的心猛地一沉。
“盯我?”
“你从长沙来上海,在明家做过事,又跟宣传队有过接触。”老陈看着她,“日本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陈静的手微微发抖。
“那我怎么办?”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老陈说,“那个盯梢的,我们已经派人反盯了。他只要敢动手,我们就能收网。”
陈静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陈说,“明楼回来了。”
陈静抬起头。
“什么时候?”
“除夕那天。”老陈说,“从南京回来的。现在住在明公馆。”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问:“组织上要我做什么?”
“继续潜伏。”老陈说,“明楼这次回来,不是单纯过年。上面判断,他可能要在上海长期待下去。你正好在明家做过事,有借口接近。”
“可明家的屏风已经绣完了。”
“明镜前几天还托人问你有没有空。”老陈说,“她说还有几幅小件要补。你明天就去,正好看看明楼长什么样。”
陈静点了点头。
从书店出来,陈静走在霞飞路上,寒风刺骨。
明楼回来了。
那个在电报上反复出现的名字,现在有了脸。
而她,要去见他。
大年初二,陈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了明公馆。
阿香开的门,看见陈静,笑了。
“陈小姐,过年好!大小姐等你呢。”
陈静跟着她进了客厅。明镜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过年的喜庆。
“陈小姐,过年好。”明镜站起来,笑了笑,“大过年的还让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陈静说,“反正我一个人在上海,闲着也是闲着。”
明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两人正说着话,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从楼上走下来。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眉眼跟明台有几分像,但比明台多了几分沉稳,眉宇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亲近的距离感。
陈静的心跳快了几拍。
明楼。
她认出了他。
明镜说,“这是陈小姐,我跟你提过的。”
明楼走过来,看了陈静一眼,微微点头。
“陈小姐。”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冬天里的一阵风。
“明先生。”陈静说。
明楼没有再说话,转身往餐厅走去。
明镜对陈静笑了笑:“他刚从南京回来,累得很,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不会。”陈静说。
明镜带着陈静去了偏厅,把要补的绣品拿出来。几件小东西——桌布、椅垫、手帕,都是日常用的,边角磨破了,需要修补。陈静接过去,说三天后能送回来。
从明公馆出来,陈静走在愚园路上,心跳还是快的。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张脸。
那个在电报上反复出现的名字,现在有了脸。
她不知道组织上为什么要让她接近明楼,也不知道明楼到底是什么人。
但她知道,这件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