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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同舟共济见真心 同舟共济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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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一月底,农历腊月十九,上海的年味渐渐浓了。
霞飞路上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花生、瓜子、金枣、寸金糖,堆得满满的。陈静从绣庄出来,路过一个春联摊,写春联的老先生正在给一个年轻人写“爆竹声中一岁除”。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上穿着一双旧棉鞋,站在寒风中搓着手,嘴里哈着白气。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被风吹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陈静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认识,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向歆。
也是那样亮,亮得什么都不怕。
陈静没有停留,低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站住!别跑!”
她回过头,看见那个年轻人从春联摊前窜起来,往她这个方向跑过来。身后追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那年轻人跑得很快,但棉鞋打滑,在结冰的路面上踉跄了一下。陈静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谢谢。”他喘着气说,脚下没停,继续往前跑。
那两个黑衣人追过来,其中一个撞了陈静一下,把她手里的布包撞掉在地上。
“让开!”
陈静蹲下来捡布包,等那两人跑远了,才站起身。
她看了看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继续往公寓走。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陈静从绣庄出来,又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他蹲在绣庄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捧着一个冷馒头,啃得很慢。看见陈静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
“昨天谢谢你。”
陈静看着他,没说话。
“我叫赵平。”他说,“北方来的,逃难到上海。没找到活干,饿了两天了。”
陈静打量了他一眼。棉袄上有补丁,鞋子破了洞,脸上还有冻疮。确实是逃难的,不是装的。
“你是哪里人?”
“东北。”赵平说,“沈阳的。九一八之后跑出来的。”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几角钱,递给他。
赵平没有接。
“我不要钱。”他说,“我想找活干。你知不知道哪里招工?”
陈静看了他一眼,把钱收回去。
“你会什么?”
“念过几年书,会写会算。在老家跟爹学过木工,能做桌椅板凳。”
陈静想了想,说:“巷口那家家具店,前几天说要招学徒。你去问问。”
赵平眼睛一亮:“真的?”
“你去试试,不一定成。”
“谢谢你!”赵平朝她鞠了一躬,转身往巷口跑。
陈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刚到上海的时候。老陈给了她一把钥匙、一个地址、一个新名字。她提着藤箱站在霞飞路上,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赵平不知道。
摇了摇头,陈静往公寓走去。
又过了几天,陈静再去绣庄的时候,看见赵平在家具店门口刨木头。
他看见陈静,放下刨子,跑过来。
“陈小姐,我进了!”他笑得像个孩子,“老板说试用一个月,管吃管住。”
“老板听说你是东北逃难来的,二话没说就收了?”陈静问。
赵平点头:“老板说东北人实在,信得过。”
“那就好好干。”陈静说。
“嗯!”赵平用力点头,“陈小姐,你是好人。等我发了工钱,请你吃饭。”
陈静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是好人。她只是一个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的人。
从那以后,陈静每天路过家具店,都能看见赵平。他在门口刨木头、锯木板、钉钉子,干得很起劲。有时候陈静从绣庄出来晚了,还能看见他在店门口借着路灯看书。
“看什么书?”有一天她问。
赵平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青年自学丛书》。
“我没上过大学,自己补。”他说,“上海不比老家,没文化不行。”
陈静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陈静从绣庄出来,看见赵平站在门口等她。
“陈小姐,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
“什么事?”
“家具店斜对面那条弄堂里,新搬来一个人。”赵平四下看了看,“那人天天在弄堂口转悠,眼睛一直往绣庄这边瞟。我注意他好几天了。”
陈静心里一紧。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赵平说,“不像做生意的,也不像工人。”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帮我盯着,别让他发现。有什么动静来告诉我。”
“行。”
赵平转身回了家具店。陈静站在绣庄门口,装作在看天色,眼睛却往斜对面的弄堂扫了一眼。
弄堂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她知道赵平不会看错。一个东北逃难来的年轻人,能在乱世里活下来,靠的就是眼力。
陈静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绕了几条街,去了老诚记书店。
老陈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陈静进来,朝里屋努了努嘴。
陈静进了里屋,老陈跟进来,关上门。
“怎么了?”
“绣庄附近有人在盯。”陈静把赵平的话说了一遍。
老陈听完,皱了皱眉。
“知道是什么人吗?”
“还不清楚。”陈静说,“但那个盯梢的,不像是巡捕房的人。”
老陈沉思了一会儿,说:“你最近不要去绣庄了。”
“那我去哪?”
“先在家里待几天。”老陈说,“我让人查查,看看是哪里来的人。”
陈静点了点头。
从书店出来,陈静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去家具店找了赵平。
“赵平。”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赵平从里面跑出来:“陈小姐,怎么了?”
“这几天我不去绣庄了。”陈静压低声音,“你帮我盯着那个弄堂,看看那人跟谁来往。别靠近,远远看着就行。”
“行。”
“还有,”陈静看着他,“你盯着的时候,别让人发现你。”
赵平笑了笑:“陈小姐,你放心。我在老家的时候,冬天蹲在雪地里打狍子,一蹲就是半天。这点事难不倒我。”
陈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天后,陈静正在公寓里绣花,有人敲门。
她走到门口,隔着门问:“谁?”
“我,赵平。”
陈静开了门。赵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兴奋。
“陈小姐,查到了。”
“进来。”陈静把他让进屋,关上门。
赵平压低声音:“那个盯梢的,跟一个开黑车的有来往。我跟着那个开黑车的,发现他经常去虹口那边的一个院子。”
陈静心里一动。
虹口。日本人的地盘。
“那个院子,是做什么的?”
“不晓得。”赵平摇摇头,“但我看见有穿西装的人进出,还有穿军装的。”
陈静的手指微微收紧。
穿军装的。日本军装。
“你还看见了什么?”
“那个盯梢的,昨天下午跟一个穿黑旗袍的女人见了面。”赵平说,“两人在弄堂里说了几句话,那女人就走了。”
穿黑旗袍的女人。
陈静想起在长沙时见过的那个“周太太”。也是穿黑旗袍,也是神神秘秘的。
“赵平,这件事你不要再跟了。”陈静说,“太危险。”
赵平愣了一下:“陈小姐,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大事?”
陈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赵平也不追问,只说:“不管你做啥,我帮你。你是我来上海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帮我盯着绣庄就行。别的不要管。”
“行。”
赵平走了。陈静关上门,坐在床边。
虹口。穿军装的。穿黑旗袍的女人。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缠在一起。她不知道线的那头是谁,但她知道,那些人跟长沙的周世安是一路的。
当天晚上,陈静去了老诚记书店。
她把赵平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陈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那个人去了虹口?”
“赵平说的。”陈静说,“他跟着那个开黑车的,看见他进了虹口的一个院子。”
老陈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那个赵平,可靠吗?”
“可靠。”陈静说,“东北逃难来的,在老家打过猎,眼力好。”
老陈点了点头:“你让他继续盯着,但不要靠近。只远远看着就行。”
“记住了。”
从书店出来,陈静走在霞飞路上,寒风刺骨。
她想起赵平说“不管你做啥,我帮你”。
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愿意帮她。因为她是他在上海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她不是好人。她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但赵平的话,让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