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一枕黄粱》不作乐

33、旧友重逢各西东 旧友重逢各

　　一九三七年一月中旬，上海冷了。
　　这天下午，陈静收了工，去老诚记书店送还上次借的两本书。老陈接过书，没有像往常一样放在柜台上，而是朝里屋努了努嘴。
　　陈静会意，自己掀帘子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老陈端着两杯茶进来，关上门。
　　“有人要见你。”他坐下来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城隍庙九曲桥边。到了之后，在桥头站一会儿，会有人来找你。”
　　“谁？”
　　老陈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去了就知道了。”
　　陈静没有再问。老陈不说的事，问也没用。
　　第二天下午，陈静跟老板娘请了半天假，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去了老城隍庙。
　　九曲桥上人不少，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拍照的，热热闹闹。陈静站在桥头，装作看风景的样子，眼睛却在留意周围的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灰布长衫、戴礼帽的男人从桥对面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陈小姐。”他压低声音。
　　陈静转过头，那人把帽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陈静愣了一下。
　　“林……林文渊？”
　　林文渊笑了笑：“好久不见。”
　　两人在城隍庙旁边的一家茶馆里坐下，要了一壶龙井。林文渊摘下礼帽，放在桌上。他比几年前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你什么时候来上海的？”陈静问。
　　“去年十一月。”
　　“做什么？”
　　“做生意。”林文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本买卖，糊口罢了。”
　　陈静没有追问。她注意到他说“做生意”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雅礼大学的高材生，跑到上海来做小买卖，谁信？
　　但她没有拆穿。她自己也叫陈静，不是于曼丽。
　　“向歆呢？”她问，“你有她的消息吗？”
　　林文渊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他说，“去了延安。走之前让我带话给你，她说——‘我们会在山顶见面的’。”
　　陈静低下头，没说话。
　　她想起向歆站在板凳上喊“同胞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佑华给她披衣裳的样子，想起她说“曼丽，今晚别回去了，咱们再排一遍”的样子。
　　那个人心里有火，烧得旺，烧得亮，烧得什么都不怕。
　　她去了延安。
　　那是对的。那种人，就该去那种地方。
　　“佑华呢？”陈静问。
　　“嫁人了。”林文渊说，“嫁到重庆去了，跟着她丈夫。她丈夫是军官。”
　　陈静点了点头。佑华胆子小，嫁个军官也好，至少有人护着。
　　“张云涛你认识吗？”陈静问。
　　林文渊看了她一眼：“认识。他是我在雅礼的学弟。”
　　“他被抓了。去年十一月，老闸捕房。”
　　“我知道。”林文渊说，“组织上正在想办法。”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天巡捕房去抓人，是因为有人告密？”
　　林文渊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有些事，”他说，“知道得越少越好。”
　　陈静没有再问。
　　两人坐了一会儿，林文渊站起身，戴上礼帽。
　　“陈小姐，”他说，“你在明家做事，要多加小心。明先生快回来了。”
　　陈静一愣：“哪个明先生？”
　　“明楼。明家的大少爷。”林文渊压低声音，“听说他在南京那边的事办完了，年后就要回上海。”
　　陈静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林文渊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陈静坐在茶馆里，把那壶茶喝完，才起身离开。
　　走在霞飞路上，陈静脑子里乱成一团。
　　向歆去了延安。佑华嫁到了重庆。林文渊也来了上海。
　　才一年多的工夫，什么都变了。
　　她想起岳麓山上的那个秋天，想起林文渊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做那些事的人，有的去了延安，有的嫁了人，有的还在做。
　　她也在做。
　　陈静加快脚步，往公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