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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街头剧动旧时心 街头剧动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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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静在明家做了半个月的绣活,日子过得比在绣庄时还规律。
每天上午去明公馆,在客厅旁边的偏厅里绣屏风。明镜给她准备了一张专用的绣架,窗户朝南,光线很好。中午在明家吃一顿饭,下午接着绣,傍晚收工回公寓。
明家的人对她还算客气。明镜话不多,但每次见了都会问一句“陈小姐辛苦了”。阿诚偶尔进来送茶送水,放下就走了,不多说一句话。明台不常在家,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着人影。
陈静也不多问。她来明家是做绣活的,不是来打听事的。
这天下午,陈静收了工,从明公馆出来,沿着愚园路往静安寺方向走。上海的秋天比长沙来得晚,路边的法国梧桐还是绿的,只有叶子边缘微微泛黄。
走到南京路的时候,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陈静本不想凑热闹,但人群里传来一阵激昂的歌声,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高粱叶子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
歌声沙哑,带着东北口音,唱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陈静挤进人群,看见路边的空地上,几个年轻人正在演戏。
没有舞台,没有幕布,只有几张板凳和一面小旗。旗上写着几个大字——“抗日救亡宣传队”。
一个穿学生装的青年蹲在地上,敲着梆子,扮作卖艺的老汉。一个姑娘跪在旁边,瘦骨嶙峋,有气无力地唱着。还有一个穿长衫的青年站在一旁,像是看客。
陈静认出来了。
这是《放下你的鞭子》。
在长沙的时候,她和向歆、佑华她们排过这出戏。向歆演那个夺鞭子的青年,站在板凳上喊“同胞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佑华胆子小,只敢在台下帮忙拉幕布、递道具,但每次演到老汉鞭打姑娘那段,她都会哭。
她演那个挨打的姑娘。
跪在地上,抱着头,哭喊“爹,别打了——我不是偷懒,我是饿——饿得没力气——”。每次演完,嗓子都是哑的,膝盖跪得发青。
那时候向歆说她演得好,说她哭起来是真的在哭,不像演的。
她没有告诉向歆,她不是在演。
她是真的在哭。
哭于大哥。哭自己。哭那些她杀过的人,和那些杀过她的人。
哭她活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活,死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死。
向歆不懂。向歆是那种心里有火的人,烧得旺,烧得亮,烧得什么都不怕。
她不是。
她心里没有火,只有灰烬。
灰烬底下埋着一点火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烧起来。
戏还在演。
扮老汉的青年站起来,举起鞭子,朝姑娘抽去。
“我叫你不好好唱!我叫你偷懒!”
姑娘缩在地上,抱着头,哭喊:“爹,别打了——我不是偷懒,我是饿——饿得没力气——”
鞭子又落下来。
这时,扮看客的青年冲上前,一把夺过鞭子,厉声道:“你怎么忍心打自己的女儿!”
老汉蹲下来,抱着头,呜呜地哭:“我也是没办法啊——家乡让日本鬼子占了,地也没了,房子也烧了——逃难出来,一路要饭,走到哪儿都被人家赶——她娘病死在路上,连口棺材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都是鬼子可恨!”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打回东北老家去!”
人群里有人喊起来。一开始是几个年轻人的声音,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陈静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姑娘,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锦瑟。
那个嫁给三个土匪、在新婚之夜把他们一个一个杀掉的锦瑟。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在报仇,是在替于大哥讨公道。可杀了三个之后呢?于大哥回不来了。她自己也回不去了。
她成了一个死人。一个会走路的死人。
后来她遇到了明台。
明台是那种心里有火的人,烧得旺,烧得亮。她靠近他,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冷。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可她还是会的。
戏演完了。戴眼镜的姑娘端着募捐箱走到人群里。
“同胞们,多少不限,一分钱也是心意。我们的东北同胞在受苦,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陈静从口袋里摸出几角钱,放进募捐箱里。
那姑娘朝她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又端着箱子往下一个人走去。
人群渐渐散了。几个年轻人开始收拾道具,准备离开。
陈静没有走。她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
“同志,你们演得蛮好。”她走过去,对那个扮青年、夺鞭子的年轻人说。
那人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谢谢。小姐也是学生?”
陈静摇了摇头:“不是。我以前在长沙读书,后来来上海做工。”
“长沙?”那人眼睛一亮,“我在长沙读过书!雅礼大学,晓得吧?”
陈静愣了一下。
雅礼大学。那是林文渊的学校。
“晓得。”她说,“我有朋友在雅礼读过。”
那人笑了笑,伸出手:“我叫张云涛,这个宣传队的负责人。”
陈静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我姓陈。”
“陈小姐,你是做么子工作的?”
“绣工。”陈静说,“在法租界一家绣庄做事。”
张云涛点了点头:“陈小姐,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我们正缺人手。不会演戏没关系,帮忙做道具、缝服装也行。”
陈静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了苏先生的话——“你在上海的任务,暂时是潜伏。不要跟任何人联系,不要做任何引人注意的事。”
可她又想起了刚才那出戏。
想起了那些年轻人的热血。想起了向歆,想起了佑华,想起了林文渊。
想起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姑娘。
那个姑娘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在哭,真的在喊,真的在饿。
东北真的有人在死。
而她在上海,每天绣花、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我考虑考虑。”她说。
张云涛笑了笑:“行。我们每个礼拜六下午都在这里演出,你要是想来,随时欢迎。”
陈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公寓,陈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想起长沙,想起周南女校,想起那些一起演戏的同学。
向歆现在在做什么?还在读书吗?还是已经参加了抗日工作?
俞佑华呢?她那么胆小,应该不会参加什么危险的活动吧?
还有林文渊。他还在写文章吗?还在办报纸吗?还是已经被抓了?
陈静不敢往下想。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上海的月亮跟长沙的月亮没什么不同,都是那个月亮。可她不是原来的她了。
她想起了苏先生的话——“你不是一个人。不管到了哪里,组织都在你身后。”
可她现在一个人在上海,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她不想再做那棵树了。
树是冷的。她想做火。哪怕只有一点火星,也比做一棵树强。
第二天下午,陈静收工后,去了南京路。
那群年轻人还在,今天演的还是《放下你的鞭子》。但演员换了,那个扮老汉的换了一个人,唱得更凄婉,哭得更惨。
陈静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出戏,心里忽然觉得很痛快。
戏演完了,张云涛看见她,走过来笑了笑:“陈小姐,你来了?”
“嗯。”陈静点了点头,“张先生,我想好了。我加入你们。”
张云涛眼睛一亮:“太好了!陈小姐,你会缝纫,能不能帮我们做几件戏服?我们的衣服都是自己凑合的,太难看了。”
陈静笑了:“行。你把尺寸给我,我帮你们做。”
张云涛从包里翻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几个主要演员的尺寸。陈小姐,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陈静接过纸,“我也是中国人。”
从南京路回来,陈静心里一直暖暖的。
她终于在上海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找到了几个可以说话的人。
虽然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抗日救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