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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戏服缝就热血心 戏服缝就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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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静答应了帮宣传队改戏服,第二天就开始动手。
她在绣庄干活的时候,老板娘允许她把零碎布料带回去。那些布头不大,颜色也杂,但做几件小东西还是够的。老板娘是个宁波人,说话快,心肠好,看她拿布头也不问做什么用,只说:“拿去吧,放着也是放着。”
张云涛他们原先的戏服是从别处凑来的,大小不合身。有的太肥,有的太短,穿上去不像样子。陈静一件一件试过,心里有了数。老周那件棉袄,肩宽了整整两寸,穿上去像扛了个架子;小陈的长衫,下摆拖到脚面,走起路来踩得脏兮兮的;阿芳的头巾,颜色灰扑扑的,像抹布。
她先把那件灰蓝色棉袄拆了。肩线拆开,重新缝过,领口收窄了一寸,袖口镶了一圈黑边。黑边是她从一块零头布里剪出来的,窄窄的一条,缝上去之后,整件棉袄像换了个样子——旧是旧,但旧得有味道,像是穿了好些年、舍不得扔的那种。
老周那件改完,轮到小陈的长衫。
阴丹士林蓝布,颜色倒还正,就是腰身太肥,下摆太长。陈静把长衫翻过来,沿着腰线缝了一道褶子,又把下摆剪短了三寸,重新卷了边。穿长衫的小陈瘦,原来的衣服挂在身上像面旗,改完之后精神多了。她让小陈套上试试,小陈站直了,转了个圈,说:“陈姐姐,我是不是变好看了?”阿芳在旁边笑:“是衣服好看,不是你好看。”两人闹成一团。
陈静又做了两条头巾、一个包袱皮。头巾用的是碎花布,一块是蓝底白花的,一块是红底黑花的。包袱皮用的是粗白布,四角包了边,结结实实的。阿芳把头巾系在头上,对着小镜子照了又照:“陈姐姐,你手真巧。”
至于那面旗,她花了两晚。
红布是跟老板娘讨的,说是做旗用,老板娘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崭新的红洋布:“拿去,不要钱。”黄线是自己绣花用的。她在布上描了字样,一针一针地绣。“抗日救亡宣传队”几个字,针脚细密,整整齐齐。绣的时候,她想起在长沙绣那面《长亭记》的幕布——白布黑字,挂在周南女校的礼堂里,向歆站在下面看了半天,说:“曼丽,你绣的字比印刷的还好看。”
旗杆是从菜场捡来的细竹竿。那天她路过菜场,看见一个卖菜的正在拆棚子,几根竹竿扔在地上。她问人家能不能捡一根,卖菜的看了她一眼,随手递给她一根:“拿去吧。”她拿回去,剥了皮,用砂纸打磨光滑,又刷了一层桐油。
全部弄完,用了五天。
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她先做明家的绣活——屏风还没绣完,明镜不催,但她心里有数。做完明家的活,才拿出宣传队的布料,在油灯下一针一针地缝。有时候缝到半夜,手指酸了,眼睛涩了,她就停下来,揉揉手指,看看窗外的月亮。
上海的月亮跟长沙的月亮没什么不同,都是那个月亮。
可她知道,什么都不同了。
礼拜六下午,陈静把东西包好,带到南京路。
南京路还是那个样子。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黄包车夫在路边吆喝,穿旗袍的太太们从百货公司里进进出出,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纸袋。外国水兵搂着中国姑娘从酒吧里出来,嘻嘻哈哈的,像这里不是中国的地盘。
陈静每次来南京路,都觉得这里不像上海,像一个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地方。
张云涛正在和几个演员排练。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剧本,嘴里念念有词。阿芳在旁边对词,念到一半卡住了,急得直跺脚:“这个字怎么念?我查了字典,还是不会。”
小陈凑过来看了一眼:“念‘沦陷’,沦陷的沦。”
“沦陷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占领了。东北沦陷了,华北也快沦陷了。”
阿芳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念。
“陈小姐,来了?”张云涛抬起头,看见陈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改好了。”陈静把包袱递过去,“你们试试,不合身我再改。”
张云涛接过包袱,在台阶上打开。旁边几个演员都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往身上套。
“合身合身!”老周套上那件棉袄,转了个圈,“这黑边一镶,像新的一样。陈小姐,你手艺真好,我老婆都没你行。”
“那我让你老婆跟我学。”陈静难得开了个玩笑。
老周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行行行,明天就让她来找你。”
“我这件也刚刚好。”小陈抖了抖长衫的下摆,“以前那件穿上去像道袍,这件总算像个人了。”
“你本来就像人。”阿芳说。
“你骂谁呢?”
两人又闹起来。
张云涛把那面旗举起来,抖了抖。红布黄字,在下午的阳光里格外醒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陈静说:“陈小姐,谢谢你。”
陈静摇了摇头:“不用谢。”
“你帮了我们大忙。”张云涛说,“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了。”
“那你总要告诉我们,你是做什么的吧?我们只知道你姓陈,是绣工。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陈静。安静的静。”
“陈静。”张云涛念了一遍,“好名字。”
陈静没接话。她想起了于曼丽——那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用了。也许以后也不会再用。
从南京路回来,陈静走在霞飞路上。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落了,一片一片,飘在路面上,被黄包车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长沙,想起岳麓山的枫叶。这时候岳麓山的枫叶应该红了吧?去年这时候,她和向歆、佑华去爬岳麓山,在林文渊面前,她一句话都不肯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现在她知道了,她怕的东西很多。怕死,怕身边的人死,怕自己死了以后,没有人记得她为什么死。
手指上还有几个针眼,指尖微微发红。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不让路人看见。
但心里是暖的。
她加快脚步,往公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