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花》七洱

6、胡亥

　　“你说这个啊。”公子高道：“你凑近些，我告诉你。”胡亥懒得再与他多做纠缠，眼看天色不早了，若是晚些回去必定会被赵高问上好久，便直接了当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高听到这话笑了，大概是觉得他终于沉不住气了，于是慢慢地重复着胡亥的话：“我想要什么？”他紧紧盯着胡亥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捕捉些什么，“胡亥公子这么聪明，不妨猜猜我想要什么。”
　　胡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猜什么？他又不是高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高在想些什么。
　　不过……
　　“最好不要是我想的那样。”胡亥说。
　　“如果是你想的那样，又如何？”高反问道。
　　这种紧张的时刻，胡亥竟然有些想笑。“你拿什么去跟扶苏争？你连他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所以我也只是想想罢了，能活下去就是万幸了。”扶苏不会对兄弟动手，却难保别的人不会。高耸耸肩，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不过，说不定那一日就成功了呢，总要相信奇迹不是？”
　　他说这话就好像是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平淡。
　　“没有奇迹。”胡亥道，他也学着高的样子勾起一个轻慢浪荡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动听，“如果有那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那个位置，只能是扶苏的。”
　　高看着胡亥，没有傻到说出就凭你这种话，他知道胡亥是认真的，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在这诸位公子中，胡亥或许是最可怕的。
　　可是高就是喜欢这种刺激的感觉，像是与刀锋擦肩而过。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不惜暴露自己的伪装，就这么与胡亥坦诚相对。明明知道自己拉拢对方的可能性不大，却还是不满足于彼此之间过于疏淡的关系。
　　不在乎我也没关系，至少，眼中要倒映出我的存在。
　　胡亥已经完全没有了耐心，他把手里的麻雀往外一扔，它有些惊慌失措地勉强找到了平衡，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胡亥站起身，正准备想走，但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回头却发现公子高微笑望着他。
　　胡亥皱眉。
　　“你和阳滋是什么关系？”
　　说是盟友，胡亥觉得高还没蠢到会和她结盟的地步，阳滋的性子说好听点是单纯直白，说不好听便是目光短浅。但如果说是利用的棋子，胡亥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些奇怪，而且阳滋虽然笨了些，但也不是心甘情愿让别人利用的人
　　胡亥本该直接转头就走的，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算不上敌对，却也不能说是友好。只是心中的好奇实在难以抑制，于是便向着高走了几步。
　　“再近些。”高不满足于这个距离，催促道。
　　胡亥有些不太好的预感，高的样子实在太像一只等待傻乎乎的兔子入网的猎人了，只是既然已经走了上前，再退回去未免显得气短。胡亥这辈子还没有真的怕过谁，一个公子高又能把他如何？
　　胡亥走到高面前，比坐着的高堪堪高出一头。
　　“小矮子。”高低低笑了起来。
　　“你说什——！！”
　　高忽然一把抓住胡亥的前襟，把他整个人拽过来。胡亥感到有温热的触感从唇上传来，下一刻便看到高放大的脸，以及眼中隐藏不住的笑意。滚烫的呼吸洒在胡亥的脸颊上，高看着这只傻兔子终于跳到了自己挖好的坑里。
　　很美味。
　　胡亥愣住了，好在高只是亲了一下他，没有过分深入，但是这也足够胡亥气恼了。
　　胡亥下意识就想一巴掌甩过去，手腕却被高抓住了，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公子高力气大的吓人。高站起来，低头看着气红了脸的胡亥，笑道：“你不是问我和阳滋什么关系吗？就是这种关系。”
　　又说：“怎么跟个女人一样总喜欢打人脸？不过我可不是阳滋那种，乖乖站在那里等你打。”
　　胡亥挣脱了高的禁锢，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高话中的意思太过惊人，就算是一向不着边际的他也大脑空白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高和阳滋，竟然是这种关系？
　　真是……
　　胡亥憋了好半天，才干巴巴的呵斥道：“不知廉耻！罔顾伦常！”
　　这种事纵是想要告发，也没个什么凭证，况且胡亥的脸皮子素来在始皇帝面前不怎么厚，阳滋与高的事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胡亥想了想，高骗他的可能性不大。阳滋看上去对高非打即骂，但是却隐隐带着一种所有物的优越感，明显是把高当作了自己人，甚至是唯一的依靠。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害怕失去，不由自主地惶恐不安。仅凭同父异母的血缘不足以维系这份信任，兄妹之间的罪孽是为数不多能够把两个人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了，毕竟在被胡亥坑陷过一次之后，阳滋便不再轻易去相信别人了。
　　可是现在看来，高的态度却不怎么坚定。
　　胡亥甚至有些可怜阳滋了。如果是他的话，就算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把自己在意的那个人留下来，他情愿最好，不情愿也罢，总归是不会让他离开半步。谁叫最开始是那个人先招惹了自己。
　　不过幸好，胡亥身边的人大多数都是把他宠着惯着的，含在口里都怕化了，因此少年心中那点阴暗也就安安静静地蛰伏着，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你何必……”这么想着，胡亥心情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也不去计较高的越轨了。
　　他只是还有些疑惑。
　　高选择阳滋对于他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好处，阳滋既不得始皇的宠爱，也没有显赫的母族势力，难道说高真的是善心大发，想要给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的阳滋一点安慰
　　高笑了笑，他的脸色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格外苍白，几乎可以看到脖颈皮肤下苍白的血管，胡亥有种他随时会命不久矣的错觉。
　　当然是错觉，这个人刚才还轻描淡写地接住了他的巴掌呢。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么……”高轻声说，风把那一点点带着恶意的声音送到胡亥耳边，像是恶鬼的低语。“那孩子多可怜呀，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她想要一切，却什么也得不到，我看着不忍心，就给了她一点点爱。你猜怎么着？”
　　高低低笑了起来。
　　胡亥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她把我当成了神，当成她唯一的亲人与奴隶，你看她平时打我骂我，可是每天晚上她都会哭着求我不要离开，你见过阳滋哭的样子吗？我是说，一个女人对着她的情郎，一个贱民对着她的帝王，那种卑微的样子，就像是碎了又被重新黏在一起的花瓶……”
　　高有些激动，他语速微微加快，一只手捂住脸试图使自己冷静下来。
　　胡亥看着他，心绪有些复杂。也不知道阳滋听见高对自己说这些会是什么感想，只怕是气得肺都要炸了。
　　“给一个溺水的人一根稻草，然后在他自以为得救的时候再把他推进水中。这种希望到绝望的过渡就像是最烈的美酒，拥有使人沉醉的力量……”
　　胡亥站起身，他觉得自己和高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讲了。
　　“你在玩火，小心最终把自己也烧干净。”
　　高看着那个消失在漫天风雪中的身影，眸色渐深，像是风雨欲来前的海面。
　　“胡亥，你可以骗得过任何人，甚至你自己。但是你瞒不过我的。”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啊……”
　　高看着那盘残局，明明没有喝酒，却仿佛有些微醺。
　　棋盘上，正是金戈铁马，战场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