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花》七洱

5、胡亥 扶苏忍不住

　　扶苏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从还不到自己腿高的温温软软的白团子长成了玉树临风，翩然秀丽的少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扶苏有些恍然地想道。

　　“还在生气”扶苏问道。
　　胡亥闻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我怎么敢，我不过是一个卑贱的胡姬之子而已。”
　　果然是生气了。扶苏叹了口气。
　　他停住脚步，蹲下身，认真地望着胡亥那双浅色的在阳光下有些透明的眼睛，认真道：“你是我的弟弟，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是始皇帝的长子没错，但这并不代表他对于每个弟弟妹妹的爱都是公平的。扶苏不是神，他也是一个会有自己偏好的人。如果说扶苏的关心有十分，那么四分给了始皇帝，五分给了胡亥，剩下那一分才是给其他人的。

　　在扶苏的心里，就算是父皇，也没有胡亥重要。

　　因为始皇帝从来不需要他的保护，但是自己这个弟弟却像是精美而又脆弱的花瓶一般，似乎一碰就会碎掉。外面那么多风险，扶苏总会想把胡亥拢到自己的羽翼下。

　　“就算没有你也一样。”胡亥有些仓皇地别过了头，扶苏眼中的坚定与温柔弄得他很不自在。少年的耳朵尖泛起一点红。

　　怎么这么自作多情，胡亥想，就算没有你的保护我不是也一样活的好好的吗？
　　扶苏发现了这个细节，但却没有说破。
　　毕竟还是要给胡亥留面子的。

　　“阳滋最近是有些任性了。”扶苏这么说着，一贯温和的眼中闪过一丝冷然的光。“父皇不管她也就罢了，她今天的行为确实是有些逾越了……”
　　“管那么多做什么，这种人迟早会自取灭亡。”胡亥说道。

　　只是……
　　胡亥想起那个匆匆一瞥看见的怯懦柔弱的少年。
　　公子高。
　　似乎也并不是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温和无害。

　　扶苏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在他的心里胡亥永远是个年幼的脆弱的孩子，需要捧在手心里好好保护，他有自信自己可以一辈子护着胡亥。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种过度的保护欲有时侯会让胡亥有些反感。

　　这时候有个面白无须的年轻男子匆匆走近，低声在扶苏耳边说了句什么。胡亥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好像以前在父皇身边看到过，不是很有存在感，但是却意外地得始皇帝信任。

　　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胡亥想。

　　果然，下一刻就看见扶苏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说道：“胡亥，我可能不能送你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回去吗？要不要我找个人送你？”
　　胡亥不耐地挥开扶苏想要给他整整衣角的手。真以为他是三岁小孩子吗？此处距离他的宫殿不过百步的距离，能有什么危险。
　　但是下一刻，胡亥难得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过分，他还是说道：“父皇有事找你就快去，延误了时辰我可担待不起责任。”

　　少年这么说着，拢了拢白狐裘，转身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又慢慢地下起来了，漫天飞舞凌乱，宛如仙境。扶苏清晰地看到胡亥的头上落了几片细碎的雪花，他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惶恐感扼住了心，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自己再如何努力也留不住这个人，就像想要留住流水一样的徒劳。他终究会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地离自己而去，而自己只能对着一个背影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扶苏公子？”旁边那人有些疑惑担忧地询问道。
　　扶苏定了定神，才发现胡亥已经走远了，他只当刚才的感觉是自己最近过于忙碌产生的幻觉。
　　“没什么，我们走吧。”

　　很久以后，扶苏才明白，那竟是真的。

　　不一会儿，雪花就落满了肩。

　　胡亥没有回宫，而是就近找了一座小亭子坐下。亭子里有一桌二椅，桌上摆着一盘残棋。黑子白子摆的密密麻麻，给人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胡亥不怎么喜欢这种风雅的东西，草草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这一处幽静的很，被几株松柏和竹子挡的严严实实，周围一片寂静，只听见轻微的风声。
　　胡亥看到一只灰色的胖的像只球一样的麻雀落在他正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树枝上，歪着头，用黑亮亮的眼睛望着他。
　　胡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里来的肥球？”他笑着问。“看我做什么？”

　　如果有人看到这个时候的胡亥一定会感觉到不可思议，像是一把伤人的刀入了刀鞘，原本盛气凌人的少年此刻温和的不可思议，只不过这温和对的却不是任何人，而是一只土灰色的麻雀。
　　那麻雀竟然好像不怕人，扑棱着翅膀落到胡亥手边，有些讨好地蹭了蹭胡亥的手指。

　　“这么乖？”胡亥有些惊讶道，他印象中的鸟儿都是怕人的，稍微离近了一些就惊吓地飞走。他原本是喜欢鸟儿的，这样一来却没了兴趣。
　　“我可没东西喂你。”
　　胡亥摸了摸麻雀腹部的绒毛，心情愉悦：“我还会把你吃掉，裹上泥巴放在火里烤。”

　　麻雀没有反应，胡亥想也是，一只麻雀而已，亲近人已经是顶了天了，更何况听得懂人话？刚才也是他一时糊涂了。

　　胡亥失笑，道：“真想把你带回去养。”
　　只是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何谈养别的东西？第一眼看着便这么喜欢，可麻雀的寿命能有多长，定然会先一步离开自己。想到那时可能会有的悲伤，胡亥觉得还不如这一刻就硬起心肠。

　　忽然，他的声音一冷：“看够了吗？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就有人从一堵断墙后走了出来，悠悠然走进亭子坐到另一个石凳上，完全没有被拆穿的惊惶羞愤，仿佛自己是宴饮的主人一样。

　　“我可不知道公子高什么时候有了偷听的爱好。”胡亥讽刺道。

　　来人可不正是公子高。

　　高摸了摸鼻子，坦然一笑，看起来完全不在意。“无伤大雅的小癖好而已，说起来完全比不上你。”

　　与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公子高，让胡亥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怎么？装不下去了？”胡亥嗤笑：“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高没有接这话：“今天看到的东西还真是让我惊奇，谁会知道一贯跋扈的公子胡亥竟然会对一只畜生和颜悦色？怕是扶苏都想不到自己会比不上一只灰麻雀。”

　　“怎么不说说你自己。”胡亥声音冷了几度：“不过一个自以为伪装的很好，但其实却只能骗骗那些小孩子，和大街上的优伶杂耍也无甚分别。”

　　高知道自己若是针对扶苏一句，胡亥便能像刚才对阳滋那样直接给自己来上一巴掌，于是不由苦笑道：“我也不求你对我如扶苏那般，只要有对这麻雀一半的和颜悦色也就好了。”

　　胡亥是个很自私的人，他对外人极其冷漠，但是对于自己在意的人却是掏心掏肺的好，只是这好却是隐晦的，从不会光明正大表现出来的。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么多的人被吸引，想要走进他的心，不过胡亥的心很小，塞不下许多的人，只有那么一两个，却是他不可触及的逆鳞。

　　胡亥可以说扶苏千万句不好，却容不得别人说一句坏话。

　　胡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想和肥球比？”
　　“肥球？”
　　“我刚刚给它起的名字。”

　　这个时候麻雀很应景地叫了一声，好像是在答应胡亥的话。高看了看它圆滚滚的身体，觉得这个名字起的虽然难听了点，但好歹也算贴切。
　　下一刻忽然默契地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高看着胡亥，胡亥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有些事是不需要说出来的，就像胡亥望向高的一眼中蕴含的兴味，探究，就像胡亥故意挑了这么一个地方，再像高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胡亥。
　　胡亥不知道扶苏忽然被叫走与高有没有关系，他希望这只是一个巧合，如果有关系的话，就说明高比他想象中的要难对付得多。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正式坐下来谈话，但是却完全没有陌生疏离感。不是什么一见如故，而是胡亥感觉到高身上有一些和他相似的东西。
　　高也许是一样。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