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花》七洱

4、胡亥 看着胡亥似

　　看着胡亥似乎是真的有了怒气，扶苏也不怎么敢逗他，他想了想，说道：“外面下雪了。”
　　“嗯，所以？”胡亥抬眼看了看他，他又不是瞎子，外面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自然看得见，但是扶苏这么说出来又是个什么意思？
　　只见俊美的青年忍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胡亥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在搞什么鬼，整个人就被扶苏一下子抱了起来，双脚悬空，突然离地的感觉让胡亥下意识就抱住了扶苏的脖子，随后回过神来，又沉着脸松开手。
　　“扶苏！你又发什么疯？”胡亥冷声质问道。
　　“老闷在屋子里不好。”扶苏抱着胡亥的手紧了紧，他只感觉怀里的人轻得好像一片羽毛，不禁更加心疼。他一本正经说道：“外面真的很漂亮，我带你出去玩吧。”
　　胡亥更加头痛。
　　玩玩玩，都多大的人了，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玩。
　　他侧着头，能听见扶苏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强健有力，就像春天破土而出的种子，带着不可阻挡的旺盛生机与活力。透过布料传来的炽热感几乎把胡亥融化。
　　胡亥没再应声，其实他的心里大概也是想要出去看一看的。只是没人和他一起，也就没有了那个兴致。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胡亥的态度软和了一点，但说出的话里还有着磨不去的尖锐，不过扶苏也没把这当成一回事，只当是小孩子又在闹脾气。
　　扶苏当然没把胡亥放下来，在他心里，胡亥就是一个娇弱的需要自己保护的幼弟，虽然有时候会闹别扭，但是本质上还是一个十分温柔纯善的孩子。
　　扶苏在走出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折回去把胡亥的白狐裘拿上，给自己怀里生气的少年披上。
　　“我们去上林苑。”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上林苑平时是皇家射猎的地方，只是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猎物，到处都是白雪。上林苑冬天就被封禁，不过扶苏想要进去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寒风正紧，扶苏一路踏着乱琼碎玉，仔细裹严了怀里的人。胡亥似乎很怕冷，把整个人深深埋在扶苏的怀里不发一言。
　　也可能是害羞了。扶苏想。
　　到达上林苑之后，扶苏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人了。
　　一群穿着不凡的孩子在这里叽叽喳喳地笑闹，周围不远处站着一些太监宫女们。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女孩听到有声音，皱眉斥责道：“谁给你的胆子……”但当她看清来的人是谁时，一双眼睛因为惊喜而瞪大，扬起大大的笑容：“扶苏哥哥？！”
　　她的声音吸引了其他几个孩子的注意。
　　扶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自己的几个弟弟妹妹们，不过惊讶归惊讶，他还是以一种长兄的态度温和应道：“阳滋，好巧，你们也在这里。”
　　阳滋长得很清秀，眉毛细细弯弯宛如柳叶，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听说她的母妃是南方人，因此阳滋显得温婉而端庄。
　　“扶苏哥哥要来怎么不提前跟阳滋说一声，让我好歹有个准备……”阳滋笑道。
　　她本就长得不错，此刻更是显得纯真动人。
　　本来是温情脉脉的氛围，忽然响起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
　　“扶苏出个门都要通知你一声？”胡亥从厚厚的白狐裘里探出头，扬起唇角，嘲讽道：“这可真有意思，阳滋，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脸。”
　　“胡亥？！”阳滋的声音提高了些，她着实没想到胡亥会在这里，眼中的嫌恶之色不作任何遮掩。“你怎么在这里？”
　　远远看去，阳滋能看见扶苏怀里抱了个人，她以为那是扶苏宠幸的宫女妃子之类，但心里总像是堵了什么一般膈应。现在看来，还不如是哪个宫女。
　　“上林苑是你的地方？”少年轻笑。
　　阳滋实在被他气的慌，于是求助般地望向扶苏：“扶苏哥哥……阳滋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这个时候其他几人也围了上来，看到这一场面，差不多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一向柔顺懦弱的公子高不愿意惹事，阳滋实际是个跋扈的性子，那备受宠爱的胡亥也不遑多让，他们俩一见面就会吵起来，若是闹到父皇面前，谁也得不到好处。
　　于是高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阳滋的袖子，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阳滋姐姐，别生气了。”顿了顿，他又说，“你若是不想像上次一样，就最好不要再和胡亥对上了。”
　　阳滋听到了高的话，有些迟疑。
　　几个月前，父皇赏给了胡亥一个红珊瑚做的雕塑，上面缀着宝石珍珠，阳滋看了十分心动，但胡亥偏偏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将那珊瑚随手放在一边就不再理会。这让阳滋恨得牙痒痒。
　　阳滋最后还是放不下那座珊瑚，但她也不愿直接去问胡亥要，于是便买通了胡亥宫里的一个宫人，想要趁胡亥睡着的时候把那座珊瑚偷出来。
　　阳滋开出了很高的报酬，并许诺护她一世无忧，那宫人自然是满口应承。
　　谁知第二天阳滋就被父皇叫了去，开始她还摸不着头脑，知道看到似笑非笑的胡亥的那个低着头的宫人，以及始皇帝手中的红珊瑚，就算阳滋再笨也该明白发生什么了。
　　阳滋被罚抄了三天的书，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另一幅画面。
　　始皇帝把珊瑚递给胡亥，胡亥接过去把玩了一会儿，却把那座珊瑚狠狠扔在了地上，珍珠宝石洒落一地，噼噼啪啪地响，有一块碎片划伤了阳滋的脸，但阳滋却没时间去管这个。
　　混沌一片的大脑得出一个结论，胡亥要完了。
　　这可是对父皇大不敬。
　　但是始皇帝却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奇异的神色看着胡亥，问道：“东西不合心意？”
　　“父皇给的东西，自然是合心的。”少年笑了，他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道：“只不过脏了的东西，我不要。”
　　到底是不要呢，还是故意把阳滋喜爱的东西在她面前毁坏。
　　阳滋不知道。
　　始皇帝看着胡亥笑了，那种满意的笑容像是在欣赏一个完美的作品。
　　阳滋想起那件事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退了一步，看着胡亥，像是在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贱种……”她忍不住骂道。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也不算小，至少扶苏也听到了，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
　　一边的高有些无奈，他这个姐姐实在是听不进去人劝，那他也不必再上赶着说什么了。
　　胡亥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道：“扶苏，放我下去。”
　　扶苏有些担忧地望向怀中的少年，看着他单薄的身躯，说道：“你身体不好，不必……”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少年的声音冷凝，明明平时听着像是银珠碰撞的清凉悦耳，此刻却像是不化的寒冰。
　　“……”扶苏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胡亥放了下来。
　　胡亥走到阳滋面前，阳滋比他稍微高上一些，于是胡亥便微微仰头，看着阳滋的眼睛，轻声问道：“阳滋姐姐，你说什么？”
　　胡亥浅褐色的眼睛就像晶莹剔透的宝石，一片空茫的纯真中带着妖异之美。一片雪花落在少年的脸颊，化成水，像是泪珠一般。
　　扶苏听到胡亥说出的话时，就知道事情不好。这孩子什么时候这样温和有礼地叫过人，多半是动了真怒。
　　但或许是胡亥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和女孩一样精致的面容给了阳滋一种错觉，让她以为面前这个孩子除了父皇的宠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说你是贱种！”阳滋也顾不上扶苏还在一边，脸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轻蔑地看着胡亥，说道：“不过是一个胡姬的孩子，凭什么与我……”
　　啪。
　　胡亥的手扬起，狠狠落在阳滋的脸上，那一声响亮得连站在一边的公子高他们都觉得有些疼。
　　阳滋摸着自己脸上的红印子，火辣辣的痛感，她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打我？！”
　　毕竟还是个女孩子，阳滋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在一旁的宫女想要上前，却被扶苏制止了。
　　“我为什么不能打你？”胡亥笑着，那笑容无端让人感觉到一股冷意。
　　虽然他对于母亲没有什么感情，但这并不代表着自己就能让别人肆意侮辱她。
　　“算了吧，阳滋姐姐可能只是气急了，她也不是故意的。”高还是忍不住出面调解，虽然这事明显是阳滋的错更多一些，但是为了不被阳滋辱骂欺凌，高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还是得出面。
　　“父皇不是说过不能私下里斗殴争吵吗？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真的气不过，我们可以去父皇那里求一个决断……”
　　胡亥没有理赵高，他裹了裹狐裘，凑近阳滋，在她耳边低声说：“你以为你是公主，我便不敢动你？在我眼里一个公主什么都算不上。”
　　阳滋攥紧了拳头，哑着嗓子问：“你不怕我告诉父皇？”
　　胡亥楞了一下，然后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故事般：“我倒是不害怕的，至于你……”
　　她还真的以为始皇帝会对自己的子女抱有什么感情不成？
　　“扶苏，走了。”胡亥转身离开。
　　阳滋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扶苏身上，却发现那个青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跟着少年离开了。
　　荣禄嗤笑了一声，他虽然也不喜欢胡亥那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可是阳滋这幅姿态更是让他讨厌。
　　“我说，高，下次这种事情就不要再叫我来了，我可不怎么喜欢看热闹。”
　　高应了一声，看着坐在雪地上的阳滋，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带有安抚意味地拍了拍阳滋。
　　“你不会，对吗？”阳滋忽然开口问道。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高居然听懂了，他回答道：“嗯。”
　　荣禄没走远，听到他们的对话，冷哼了一声：“恶心。”
　　不是所有人一出生就像扶苏那样注定不凡，也不是所有人都像胡亥那样受尽宠爱。
　　他们有自己的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