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花》七洱

3、胡亥 “下雪了啊

　　“下雪了啊。”
　　一棵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树下，一个宫女伸手接住了一片盈盈飘落的雪花，她抬头看了看天，灰沉沉的云彩遍布整片天空，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不怎么舒服的感觉。

　　胡亥原本靠在软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书，赵高在一边候着。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凝重而滞缓。
　　自从发觉赵高有些不对后，胡亥不怎么愿意和他说话。这很正常，没有谁会对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人抱有好感，其他人或许还会面上客气几分，胡亥可不是那种人，他素来是想什么就做什么的。
　　明里暗里敲打了许多次，奈何这个人就像是认定自己了一样片刻都不离自己身边。
　　最终还是胡亥先开口。
　　“中车府令大人平时都这么闲的吗？”
　　赵高把这话里的逐客之意听得一清二楚，他好脾气地笑笑，说道：“教导小公子本就是臣下的职责所在。”
　　“我何时需要你来教导？”
　　“小公子天资聪颖，悟性不凡，臣下自然比之不及，只是……”赵高笑了笑：“只是在礼节方面还略有欠缺。”
　　胡亥被这话堵得不知道说什么，赵高说的是事实，他平素处事确实有些肆意，只是父皇都没说什么，什么时候轮到赵高在这里说三道四。
　　他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成？
　　胡亥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侍女的声音。
　　“扶苏公子……”

　　扶苏？
　　他怎么来了？

　　“小公子还在休息，容奴进去通禀一声。”
　　“不必了。”是熟悉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还带着隐隐的笑意。
　　“我自己进去就好。”

　　门被推开，眉眼温润如画的青年笑着走了进来，他头上有着薄薄一层雪花，此刻进了温暖的宫殿便顷刻间化了。他走进来是带着一股寒气，让原本有些困倦的胡亥瞬间清醒了。
　　赵高见了个礼，随后便被扶苏挥退了。他走前深深看了一眼胡亥，却发现他满心满眼都是扶苏，那里还看得见自己。

　　“胡亥。”扶苏轻轻地叫他，带着一丝调侃意味。“现在都已经什么时候了还在睡，你也不怕被父皇知道了骂你。”
　　胡亥有些恼怒的站了起来，他其实不怎么生气，只是被一向敬慕的兄长这样说，难免有些窘然。
　　“谁允许你就这么进来的？这里好歹是我的寝宫。”他压低了声音，小声咕哝道：“还说我不懂礼数，你自己才是最没规矩的那个。”
　　“总没有像你一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胡亥气呼呼地说。
　　扶苏看着眼前面上有些薄红的少年，内心既好笑又柔软，他本来比胡亥高了许多，此刻半蹲下来，和胡亥平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我的错，我道歉好不好。”
　　胡亥看着眼前认真的青年，最终还是妥协了，仿佛纡尊降贵一般把自己的手放到扶苏肩膀上。
　　“嗯，原谅你了。”
　　扶苏闷声笑了起来，少年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就像只还没有长大的小狮子，不可一世地宣扬着自己的权威。
　　“你笑什么？”
　　“没什么。”扶苏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人，有些忍不住心中的疑虑，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你说赵高？”胡亥没想到扶苏会问这个，但他还是回答道：“父皇给我找来的一个老师，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扶苏摇摇头，只是那个人给他的感觉不太好，但要是真说，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扶苏叮嘱道：“你以后小心点那个人。”
　　“知道了。”胡亥不在意地应道。
　　然后谁都没有说话，胡亥是因为心中有事，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却不知道对面的人已经猜到了什么，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的动作。
　　“扶苏。”胡亥叫道。
　　“嗯？”被叫到的人看过去，却发现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胡亥伸出手，白嫩的手心静静躺着一枚金色的铃铛。
　　“送你的。”少年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但随即急急忙忙补充道：“你别多想，只是上次的回礼。那玉佩……还算合我的心意。”少年仿若在奖赏一个讨他欢心的臣子，“你有心了。”
　　“……”
　　这让他怎么不多想。
　　扶苏看着眼前口是心非的少年，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柔软温暖的感觉从手心传来。
　　扶苏想起了第一次见那孩子的时候。
　　自打胡亥一出生，始皇帝就把他同其他人隔绝开来。胡亥被养在宛如监狱般的华美宫殿里，除了始皇帝和伺候他的奴才几乎见不到其他人。
　　因为这一举动，纷议四起。扶苏以为自己已经能够了解始皇帝的心思，但却依然猜不透他这次的用意。
　　扶苏第一次见到胡亥，可以说是一个偶然。
　　小小的，玉雪可爱的孩子坐在墙头上，好像是用玉雕成的一样，漂亮的不似真人。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像是万年冰封的寒潭，过于清澈透亮以至于映不出任何一人的面容。这很容易引起心有恶念的人们的虚妄之心，想要把这双干净的眼睛据为己有，明知道他不会在意任何一人，却还是奢望自己成为特殊的存在。
　　扶苏大概知道始皇帝为什么要把胡亥关起来了。
　　这样让别人看到的话，会以为是妖怪的吧。
　　毕竟人类怎么可能会拥有这样一双漂亮的有些可怕的眼睛，连一丝孩童该有的纯真也没有，看着人就好像看着一件死物。
　　扶苏想，怎么可能如传言所说，始皇帝讨厌这个名叫胡亥的孩子，没有在一出生的时候就被掐死，已经足以说明了始皇帝对这个孩子的喜爱。
　　毕竟，他的父皇对于神怪之说可不是一般的偏执。
　　“下来吧，上面很危险。”扶苏对那个孩子说道。
　　胡亥看了眼他，没有说话。
　　扶苏听到墙那边有侍女惊慌失措的声音: “我的小公子呀，你可真是要了奴的命了，怎么又爬到墙上去了？”
　　“快快快，把梯子拿来！”
　　“若是陛下知道了又得责罚……”
　　……
　　再次见到胡亥，已是两年之后。
　　不知道为什么，始皇帝忽然又变了心意，被软禁在深宫之中的胡亥终于可以四处走动了。
　　站在白梅花树下的孩童神色冷淡，暗含疏离戒备。
　　“你是谁？”他问。
　　忘了自己吗，可能孩子的记忆总是不太好，又或者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那孩子真的是变了许多啊，从一开始的冰冷漠然，到现在终于有些人气了，虽然说那样的姿态仍然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但是起码那双眼睛能够清清楚楚映出扶苏的样子了。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堕入了凡尘。
　　扶苏被自己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折了一枝白梅递过去：“我是扶苏，你的兄长。”
　　“扶苏……”

　　“扶苏，你在想什么。”少年清越的声音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扶苏当然不会说我在想和你的第一次见面，那样少年绝对会恼羞成怒的，他把少年的性格简直摸得清清楚楚。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好好叫我一声大哥。”扶苏真诚地说道。
　　“……做梦。”
　　扶苏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他看了看那枚金色的铃铛，做的倒是很精致，镂空着芙蓉图案，一颗银珠子在里面咕噜噜地转，底下缀着玉珠与鲜红的流苏。只是在那颗玉珠上，歪歪扭扭地刻着扶苏两个小字。
　　真的很小，差不多米粒大小，如果不认真看很容易忽视过去。
　　“你自己刻的？”扶苏问，他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听少年的回答。
　　“怎么可能，你在想什么。”胡亥看到他发现了玉珠上的字，有些慌张，但是下一刻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便找了个人刻的，你若是不喜欢可以扔掉。”
　　扶苏哪里敢扔掉。
　　这可是这孩子难得的示好，他不仅不会扔掉，还会像对待珍宝一样好好珍藏。
　　“刻得很好看。”扶苏说。
　　胡亥忍不住看了看扶苏，纵使他脸皮再厚，也无法对着自己刻的字说出好看这种话。
　　果然很虚伪。胡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