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花》七洱

2、胡亥

　　胡亥是始皇帝的第十八子，他出生的时候中原已然统一，再也没有大的纷乱与战火。一出生便享受着优渥的条件与生活环境，当他十三岁的时候父皇的宠爱已经明显向他这边偏斜。
　　有时候看到与自己同龄的小太监，或是无家可归的孩子，胡亥都会感觉自己可以算是幸运。但这并不影响他理所当然地享受自己拥有的一切。
　　始皇帝给予他的宠爱实在是太多了，无论是白玉黄金，美人侍卫，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第二天就会送到自己的宫殿。这让他的兄弟姐妹十分眼红。有时候胡亥甚至会想，如果自己向父皇索要虎符或者皇帝的位置，那个男人会不会还是像这样慷慨。
　　他知道不会的。胡亥看得很开，那个位子已经是属于扶苏的了。
　　那可是与他完全不一样的，身上流着尊贵血液的人。扶苏，是香草佳木之意，始皇帝对扶苏寄予了很大期望。而扶苏也没有让始皇帝失望，他很快就闯出了一番成就。
　　反正胡亥也不是很讨厌就是了。
　　胡亥想过，自己的母亲或许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就像西施那个样子，不然怎么能死了之后还让父皇忘不了她的好，把这份恩泽延续到自己身上。但事实却相反。
　　胡亥的母亲不是什么显贵出身，他只是从别人的话中描绘勾勒出一个母亲的样子，但是却连自己生母的一面都没有见过。
　　他曾经听见别人在私下里说是他克死了母亲，胡亥对此并没有什么愤怒之类的感觉，他对那个生下自己的女人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听一个据说和母亲生前交好的妃嫔说，他的母亲不是中原人。
　　是一个胡姬，一个异族的，卑贱的胡姬。
　　胡亥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浅褐色的眼睛与微微卷曲的头发都说明着他体内有异族的血脉。他向父皇求证的时候，那个不怒自威的男人看了他一眼，说的话胡亥今生今世都难以忘记，他说，这重要吗。
　　不重要啊。
　　只是想要得到一个承认而已。世人皆知公子胡亥是始皇帝最疼爱的孩子，无论他想要什么珍宝，始皇帝都会毫不犹豫地赐予，可是胡亥想要的不是这些，他想要确认父皇对自己的看重不是因为对母亲余情未了，也不是因为幺子这个身份，而是仅仅因为自己这个人。
　　胡亥也觉得自己有些贪婪甚至无理取闹，但是他那有些可笑的自尊心让他还是去找皇帝索要一个答案。
　　然后他便明白了自己的多此一举。
　　始皇帝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很奇怪的，胡亥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为是他，仅此而已。
　　那一年，胡亥十岁。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仿佛明白了自己的早慧与心思在别人看来是多么惊世骇俗，于是从此之后，人们眼中的胡亥便成了一个有些骄纵跋扈的孩子。
　　有的时候，愚拙未尝不是一种伪装与保护。

　　胡亥十二岁的时候，始皇帝带他去别苑看梅花。那处别苑在咸阳宫外，偏僻清幽地几乎荒废。但胡亥很喜欢这里，无他，这里有很大一片梅花林，到了冬天开花的时候很是好看。
　　胡亥裹着雪白的狐裘，在漫天雪花中几乎要成仙归去。
　　他不喜欢人跟随，便挥退了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侍卫，那两个侍卫开始坚决不同意离开，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却忽然变了主意，温顺地听从了命令。
　　别苑意想不到的大，而且七绕八拐的，胡亥一不小心就走迷了路。
　　有些头痛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景物，胡亥不怎么慌张，他想，反正父皇发现自己走丢了就会来找自己的。
　　眼前白雪堆覆，红梅灼灼，宛若枝头燃烧的火焰，在一片冰寒之中倾吐着芬芳。胡亥感觉仿佛误入了什么仙宫秘境。周围安静的可以听见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一阵风吹来，落下片片梅花，鲜红在皑皑白雪之上，艳丽得刺目。
　　有一枚雪花落在胡亥的鼻尖，冰冰凉凉的触感。
　　这时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清越动人的乐声，缥缈而旷远，像是泉水叮咚，鸟儿鸣叫的声音。
　　胡亥有些惊讶，难道这里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
　　下一刻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正前方紧闭的雕花木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一身红衣的少女浅笑着走了出来，她鬓上插着鲜红的梅花，肌肤苍白地近乎透明，她的眼睛明亮，嘴唇是浅浅的粉色，一颦一笑都带着风情与柔美。少女赤足走在雪上，脚踝上带着细细的红绳，上面挂着细碎的铜饰与玉珠。
　　胡亥因为这一幕瞪大了眼睛。
　　难不成……是梅花的妖魅？
　　不怪胡亥这么想，大雪天无人处忽然出现一个貌美的女子，谁都会下意识的联想到妖精鬼怪。胡亥不怕妖怪，他也没有被少女姣好的容貌所俘获，说起来他父皇宫里的妃嫔哪一个不是天姿国色，婀娜动人，眼前这个美虽美，但终究不算太惊艳。
　　如果少女知道胡亥在想什么，心情一定很复杂。
　　少女已经走到了胡亥的面前，她的身上也带着浅浅的梅花香气，胡亥有些喜欢这种味道，清清淡淡的，比其他花芬芳浓郁的味道好了太多。
　　还这么小啊。她轻轻笑道。
　　少女的手抚上胡亥的面颊，那双浅粉色的唇落在胡亥的脸上，动作轻柔像是在取悦他。白皙如葱根的手轻轻流连在少年的脖颈处，又好像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胡亥并不知道少女在做什么，这种触碰让他感觉有些奇异，正是这种未知的新奇感，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少女。
　　忽然又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年轻的男人，男人蒙着脸，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阴翳锐利，看向胡亥的神色不明。
　　够了，他还只是个孩子。男人压低了声音对少女说。
　　什么嘛，少女有些不满。他明明也很快活。
　　还不走等着被抓吗?
　　少女哼了一声，又笑嘻嘻地在胡亥脸颊落下一吻。
　　姐姐会回来找你的。她说。

　　等到两人都走了之后，胡亥靠着梅花树，有些茫然。
　　始皇帝来的时候，胡亥不知道就这样站了多久。
　　很害怕?始皇帝问他。
　　不，胡亥摇摇头，他看向这个在他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男人，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如果有人离你很近，还用嘴唇碰你的脸，这是什么意思?
　　始皇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眯着眼睛盯了胡亥半天，胡亥几乎以为这个男人快要发怒了，但始皇帝却哈哈大笑起来。
　　是个女人？他反问道。
　　胡亥有种预感，从始皇帝这里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于是他很快转换了话题。
　　您别苑的看守需要增强了。他说。
　　刚刚来的或许是刺客吧。胡亥想。不过可能目的是父皇，结果却找错了人，不，或许说自己才是呆呆傻傻撞上去的。
　　始皇帝没说话，也是，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疏忽放刺客进来？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默许范围内。
　　他所看重的孩子，怎么可能轻易就这么死在不知名的刺客手里。
　　若是真的死掉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胡亥知道始皇帝在想什么。
　　所以说，他真的不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啊。

　　再然后就是胡亥忽然多了一个老师。、
　　风度翩翩，儒雅俊美的中车府令大人，据说是奉着他父皇的命令，来教授他律法。
　　真是……谁想要学那种麻烦的东西。
　　胡亥不是那种勤奋的类型，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抱着暖和的东西在宫殿里呆上一辈子，管他外面春去冬来，是和平还是纷乱。
　　可是不行，胡亥做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获得始皇帝的认可。不知道为什么，胡亥心里总有着这样一种执念，或许是从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的，胡亥希望父皇能多看自己一些。
　　他可以很听话，可以去做所有父皇希望他做的事情，把皇位传给扶苏也没有关系，谁会在意那种无聊的事情。或许许多人都会觉得胡亥是个难以打动的人，毕竟天下所有的珍宝对他来说唾手可得，但胡亥最想得到的还是始皇帝的承认。
　　如果现在让赵高走的话，父皇一定会失望的吧？
　　然后他就会不再关注我，转而一心一意地栽培扶苏。
　　这是胡亥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胡亥对于赵高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个男人笑得宛如一只狐狸。
　　狡诈，而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