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晴天》街口的隐士

3、案子

　　转眼到了初冬，H城的春秋两季异常的短，生活在此的人仿佛就是在火炉和冰箱之间转换，不同于北方的冷，这里是潮湿的冷，深秋开始，细细的雨断断续续的持续二十多天，忽然一觉醒来，天晴了，但沁入心底的冷空气也随之到来，紧接着一场小雪一场大雪，或几场小雪，持续到开春。
　　这天，一场雪后，路面积着厚厚的雪，顾凡一庆幸前两个月才换过轮胎，刚才减速时明显感觉到轮胎打滑，她准备右边拐弯，朝后视镜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非机动车辆。一抹熟悉的白色闪过眼角，顾凡一感觉心里一阵荡漾，她知道，这阵子一直期待的那个人出现了。由于在路口，不方便停车，顾凡一加速将车开到附近一座大厦前停下，然后快速返回刚才那个路口，远远的望去，安然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带着童童，吃力的推着，小心绕开结冰的路面，后座上的童童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低头愣愣的看着车坐垫。顾凡一心一揪，想都没想就跑了上去，一手按在自行车龙头上，说：“我来帮你。”安然望着顾凡一的背，冷风吹过，脸上的泪被迅速吹干，留下淡淡的痕迹。顾凡一将自行车塞进她那辆雷克萨斯RX后备箱，载着安然母子去了康复中心。
　　刚从康复中心走出来，顾凡一的电话就响了，安然看了她一眼，走到了一边，眼望向别处。
　　“雯雯，我可能要迟一些到，你先跟佳和聊。”
　　“凡一，是不是堵在路上了啊，不着急，我跟佳和也好久没见了，正聊着呢。你慢点啊。”
　　“好的，待会见”。顾凡一挂了电话，转身看着一旁的安然，积在地上的雪映着她出尘脱俗，顾凡一头一次觉得积雪原来也可以是美好的。
　　“不好意思，耽误你了。”
　　“哦，约个朋友谈些事情，不着急，都很熟了，走，送你回家。”顾凡一自然的抓住安然的手，打算往车那边走。
　　“我不回去。”安然不自然的将手缩回：“我去上班。”
　　“哦，”顾凡一忽然觉得尴尬起来：“那，那我送你去上班。”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再见。”不等顾凡一反应过来，安然一转头就离开了。
　　一路上，顾凡一左思右想，不可否认，她与安然的缘分，几次不经意的相遇，几次看着她的窘境，顾凡一会揪心，对素不相识的人有这样的感觉，顾凡一还是第一次，但是对于安然这个人，她好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三次的偶遇，与安然说的话总共也就那么几句，不过顾凡一觉得自己能够准备了get到她的点，作为一名心理工作者，她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今天安然的表现，似乎也说明，她也有类似的感觉。两个女人牵手，在中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顾凡一明显感觉到安然当时是仓促的撤离了她的手，这说明什么呢？不过，也许她本身的个性就不喜欢与陌生人靠的太近。顾凡一心里跟长了草似得。
　　到了约定的地点，刘雯雯正和李佳和聊的欢快，顾凡一抬了抬眉头，打起了精神。
　　“凡一，好久不见啊。” 佳和是顾凡一大学同学，与刘雯雯不同，这位不算是发小，毕业后就各自忙碌，一年也见不着几回。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凡一啊，佳和下个月就要结婚啦。”
　　“是吗？恭喜恭喜啊！”
　　“谢谢，大忙人一定要赏光到场啊。”
　　佳和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出了名气的“红人”，大学谈了两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最后无疾而终，其中一位前任就是周校魏。顾凡一弄不明白，为什么男女分手后还能成为朋友，总之自从她和周校魏一起创业后，李佳和还介绍过好几个案子给他们。
　　“凡一，我这边有个重要的案子，你敢不敢接？”寒暄后，李佳和神情严肃的问。
　　“我们做咨询的，又不是律师又不是医生的，不存在敢不敢的问题吧。”顾凡一觉得好笑。
　　“那你要看咨询的对象是谁了。”李佳和保持一贯的精明作风，以她的家庭背景，H市百分之九十“上流社会”的人群都与她有接触。
　　“佳和，你可是要结婚的人了，还惦记着给前任介绍生意呐。”刘雯雯忍不住的调侃。
　　“哈哈，雯雯，你不知道我用情深啊。”
　　“佳和，我接案子之前，考虑的是，我是否有把握给来访者予以帮助，超出心理咨询范围或是我不擅长领域的案子，我还是比较谨慎的。”
　　“凡一，我说的敢不敢，不涉及你讲的方面。关键是这需要咨询的人，”李佳和停顿了一会，说：“厅长夫人。”
　　与周校魏兴奋的神情截然相反，坐在对面的顾凡一竟然在发呆。“内观”的办公地点坐落在一片别墅区内，窗外丛丛竹林，曲曲折折的小路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
　　“凡一，这可是大事，佳和这是信任我们，她的背景，你我都清楚。” 周校魏此时除了兴奋，还有些激动：“凡一，你怎么还在发呆？？这件事情可是关系到公司生死啊！”
　　顾凡一回过神来，悠悠的说：“校魏，这案子，我们不能接。”还没等周校魏开口，顾凡一接着说：“行业内的保密原则，你是知道的，因为心理咨询会涉及很多的隐私，才有这么严格的规定，来访者心理问题有轻有重，如果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她来自官场，就会有诸多顾及，会影响咨询效果，这是其一。”顾凡一站起身来，躬下腰，盯着周校魏，说：“更严重的是，如果被卷进官场斗争，我们会死的很惨。”周校魏被顾凡一的眼神慑到，一时间竟然无话可接。
　　“不过，”缓过神来的周校魏反驳道：“李佳和这个信息已经让我们卷入其中了。况且，这个案子成了，凡一，你我就不是现在的你我了。”
　　“要接，可以，你安排别人，我不参与。”说完，顾凡一转身就走了。
　　李佳和与周校尉上一次碰面应该是一个月前，在大学期间，周校尉疯狂追求过佳和一阵子，后来两人谈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不过相见亦是朋友，在职场奋斗多年的两人，每次的见面可不是为了再续前缘。
　　“佳和，凡一这人，你我都了解，脾气倔不说，还特别轴，我们还是要想想办法啊。”周校尉侧过脸，吐了一口烟。
　　“没有别的人选吗？”佳和望着周校尉，长期的职场训练让她面部很少露出带有情绪的表情。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官场有多险恶，你比我更清楚，没有凡一这样可靠且专业一流的人，哪里能确保万无一失？”
　　“但是，你不怕别人说你坑自己的朋友？”
　　“怎么能说是坑呢？我和她经营生意多年，都想在专业领域有一番作为，只是分工不同，这风险，我们是共同承担的。”
　　“说到风险，在换届之前，应该都是可控的，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
　　“关于凡一，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佳和垂下眼帘，手指握着小勺缓慢的搅动了一下杯中的咖啡，沉默片刻，扬起脸：“林岚回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小虎最近不是张罗着同学聚会的事情吗？”
　　“我们都知道，凡一的死穴是林岚。”
　　周校尉的眼睛瞬间露出一丝精光：“佳和，这事与林岚有关？”
　　“七年前，因为凡一与林岚的事情，林祖两家断绝了往来，再后来，祖峰的父亲祖振鹏在一次官场斗争中失势，而林岚的父亲林承业借机上位，两家从此反目成仇，这次的案子主角就是当年官斗中祖振鹏那一派的，如今上位，这几年林家的日子不好过，林岚这次回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找你们，一方面是为你们的业务铺路，另一方面也是在为林家找些机会。”
　　“可是你又是怎么…”绷紧的神经和快速运行的大脑让周校尉的脸有些发红，他感到有些兴奋。
　　“你想问我是怎么介入其中的，对吗？”李佳和悠悠的开口道：“因为是林岚找我的。”
　　周校尉仿佛听到脑子里绷紧的神经“忽”的一下送了下来，多日来担心的事情，终于有了定数，因为他知道，顾凡一的“死穴”是林岚。
　　“那你之前为什么没有直接告诉凡一？”
　　“说了，意义就不一样了，凡一这个人，只有她发自内心的认定的事情，才会全力以赴。”李佳和眼睛望着窗外，阳光在还未融化的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让她紧缩了一下双眼。
　　李佳和先行离开后，周校尉又坐了一会，他吃惊于案子背后的复杂关系，更惊讶的是李佳和的缜密心思，如果见面之前他精心挑选的衣服是为了多年前那一点情愫，那么现在看来，他真的是幼稚过了头。他站起身来，大踏步的走了出去，桌子上的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