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戏》纸莺

5、第五章

　　洛妃的晓华殿也和冷宫无异了。殿内侍女不多，都是从母国带来的陪嫁丫鬟。皇上是早不记得她了，自成亲后更是没再踏进殿内半步，也未和洛妃说过一句话。
　　时值九月金秋，殿内却是一派萧条的景象。墙角爬满藤蔓，空地上尽是些枯杂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

　　“吱嘎”一声，推开厚重的门，带动空中漂浮的微小灰尘，在阳光下倒是一片闪闪发光。
　　屋内却是一片冷清，即使是温暖的阳光，也无法照进。

　　门窗都紧闭着，点着昏暗的油灯，床上的女人听到声音也是无动于衷，闭目无语。

　　洛妃原名叫洛海棠，也是一国的公主。她毕生只有一个平凡朴素的愿望，那便是游遍大都的山河，看尽天下的繁华，这是她打小的愿望。
　　可事与愿违。

　　那时，一位异国女子引发了先帝事故，两国的关系岌岌可危，异国急需一位公主前往大京和亲，来维护那原本就脆如薄纸的关系。
　　可在这种情况下又有那位公主愿意呢，异国的女子害死了先帝，现在又要送人去求和，不是笑话吗。如果被送进去了，一辈子就完结在里面了。
　　再者，他们怎么可能不计前嫌，坦然相待，不被虐死在里面已经是奢望了。

　　于是在那些所谓手足同情的威逼利诱下，洛海棠被送到了大京，进了传说中进去就再出不来的后宫。
　　虽然是大都中人人向往的地方，但对那时的异国女子来说就是与进了地狱无异了，是永无天日的地狱。

　　她的愿望落空了。

　　几个月后，她怀上了小皇子，这使她的出宫之想完全破灭，从此憎恶上了小皇子。在此还要抵抗其她嫔妃之间的争风吃醋和恶毒心机，每个人都对她不友善，巴不得她快去死。
　　艰难地生下小皇子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从此一蹶不振，还患上了心病，终日就是躺在床上昏昏噩噩的度日。

　　皇子降世后，每每受到母亲的冷落，但也在其的影响下厌恶宫内的明争暗斗，心向山川草木。带着他的只有奶娘，但那位奶娘也在皇子十岁那年不幸去世。
　　自此后，小皇子便很少到这晓华殿来。

　　洛妃年轻时有一张姣好的脸，眼睛里总是闪着对生活向往的神采。而在宫中生存的这几年，这些神采早被毁灭的分毫不剩，只有空洞的麻木。
　　三十岁，是女人最好的年龄，但在她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剩下一副苍白的病容。常年的卧病消耗了她的身体，如今是真的瘦如材骨，形如死人一般。

　　在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洛妃一半的时间只是躺在床上发呆，空洞洞的眼紧紧的盯着床顶，仿佛要透过木板看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洛妃睁开了眼睛，干燥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囔囔地自言自语，“不知道花园里的海棠开了吗。”
　　“啊，我也好想再看看祖国的风景，我都要忘记了。”
　　“哥啊，救我…………”
　　念叨着，念叨着，竟默默流下了眼泪。

　　殷乐有些不忍，走上前去，“母妃，现在哪来的海棠。等开花时，儿臣陪你去看。”

　　洛妃却像是没听见，呢喃着又睡着了。
　　殷乐站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洛妃消瘦的脸，问道，“她是怎么了。”

　　殷苏只是站在门口，“心病。当年洛妃嫁来时，宫中许多人对她冷言冷语，蜚语流语很多，什么难听的话都说过。她大概是受不了了吧。”
　　“皇后娘娘曾承诺她，三年后如果没有子嗣就送她回去。但送她来的的人哪肯，使了跘子，将她永远困在了这里。”
　　殷苏的声音清冷，没带多少感情。

　　“嗯。”殷乐低眉，小心翼翼地为床上的女人盖好被子，同殷苏一起退了出去。
　　先前他并不能理解母爱为何物，本以为终于有了母亲，看来如今也不得而知了。

　　他们转到一个荒凉的亭子，石头有些破败，周围都是枯树，静似无人。
　　“小皇子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吗。”殷乐望着远处问道，是想帮他的。
　　殷苏先是一愣，后来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不是什么大志，当个逍遥王爷就罢。”
　　“他随他母妃，只望天下太平，然后踏遍大都。虽然现在还小，但皇权之争什么的，他是从来不涉及的，他也没那个能力。”

　　殷乐随便扫开石椅上的枯叶，随意坐了下来，抬头看他，“你之前都在骗我喽。”

　　殷苏继续站着，只低眼看他，微微一笑，“我只是好奇罢了。”
　　假惺惺，有什么好好奇。
　　殷乐想起花园里殷隐那种见了鬼的表情，突然理解了，“你在试探我。”
　　“那我今日得罪了八皇子，他不会饶了我的吧。”

　　“不错，八皇子在皇后娘娘膝下，虽然你没什么危险，但她总想除掉你，毕竟能少个人就少个人。之前你生病生死未卜，她却先把太医支走，也是这个理。”

　　“她不怕被人起疑？”

　　“谁敢，又有谁会。本来就是一个无权无势又不得宠的小皇子，死了也没人惋惜，看看小皇子母妃，说是公主也已然是废人一个。”殷苏叹道，又似笑非笑地看着殷乐。
　　“我不知道原来的殷乐怎么了，但既然现在你是这副身子的掌控者，从今以后你便是殷乐了。”

　　“你已经知道了啊。”殷乐低下头，轻轻的说，又若有所思起来。从前的殷乐真是如蝼蚁般无人在意，得过一日且一日，无人问津，真与自己大不相同。想起以前的自己，他笑了。

　　殷苏轻笑一声，“你本就无意隐藏，还不让我发现？”

　　殷乐站起身，随手捡起身边一枚落叶，“如今既然我是殷乐，作为皇子，我自然要做好皇子之位，对我自己，我也想当好殷乐。”

　　殷苏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但也不深究，拍拍他的肩，“有野心是好事，小小年纪得有抱负。今天就先回去吧，我还有事没处理，明天早上我再来找你。”

　　殷乐捏碎手中的叶子，问道，“要做什么？”
　　“皇子请安。话不能说太大，你要先让他们看到你，默默无闻的皇子，只会被人当做好欺负，牢牢踩在脚下。”

　　进入到公众的视野，便是把自己置于饥肠辘辘的野兽之下，随时有被撕咬的危险。
　　在这偌大的深宫，怕是只有无人问津的死人是最安全的，如现在的洛妃，每日发呆再无人会加害于她，毕竟谁会对死人下手，他们不稀罕。
　　可，又有谁甘愿做死人呢。如他，他从来不适合演死人，他要做的向来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即使都说他不配又如何，他从来是站在最耀眼的地方，可如今他又要向谁证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