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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十年后。摩崖洞。
      初霁醒来时,脑中一片混沌,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索性手上写着初霁二字,念之甚美,便拿来作了名字。她身处在万仞绝壁间开凿出的洞窟,灵猿难攀,飞鸟不渡。为避山间疾风劲雨,洞窟开口甚小,纵深挖出一路转折后,依山势穿凿出四间石洞,一间形制规整寝具齐备。二一间摆满置物架,上面瓶瓶罐罐星罗棋布。三一间堆放杂物存储些粮食。四一间甚是简陋,只得些破衣败絮铺在地上。想来必是有人长期居住于此。
      初霁权衡一番,总觉得一接近那药室和卧室就有心惊肉跳之感,便蜷缩在陋室内将就了几晚,原本想着洞窟的主人过几日便归,谁料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主人也不曾露面。而更大的危机正等着初霁,无论再怎样节省粮食还是越来越少,幸亏石洞内有眼天然泉水,还能勉强维持。但两个月过去了,最后一粒米也被初霁吃完,饥饿成为笼罩在初霁头上的巨大阴影。即便百般不愿,她还是走进药室,把心一横眼一闭,抓起药丸囫囵吞下,服下后不久便觉腹内绞痛,原来里面装的毒药。她想这样死了也好,总胜过零敲碎打的受折磨,然而疼了一阵子竟然就不疼了。
      到今天初霁已经彻底断粮,石洞内早就被她搜刮的干干净净,连放毒药的瓶子都被她舔了又舔,饿极了就灌个水饱,过一会更饿得胃中抽搐。她半靠在崖洞边,山间疾风呼呼作响,四野孤寂,了无生趣。洞外山壁石缝间钻出一枝黄素馨,金英翠萼覆阑纤弱,那堪罡风催动已摇摇欲坠。她想待花吹散,自己也要向纵身一跃,总好过在洞中生生饿死,又恐山崖高耸,涧底幽幽,自己的尸首不免被野兽猛禽分食,死状狰狞。正在犹疑不决之时。
      却见一人,仙姿玉质丰神俊朗,凌空踏云翩然而至。
      “神仙?”初霁痴痴的道,忙翻身挣扎跪倒道,“神仙救我。这里可是神仙的府邸?”
      唐玥进得摩崖洞中,一眼变认出那个跪在地上,对自己叩拜连连的孩子就是十年前尤娑婆背负的女婴,凡人的相貌易改,气息难换。
      “尤娑婆呢?”唐玥微微皱眉,他并未于周遭感受到尤娑婆的存在,更未理会初霁的询问。
      初霁一脸茫然道:“我不知尤娑婆是什么,这洞中只有我一人。”
      唐玥心中不解,当年是尤娑婆带走女婴,如今婴孩长大,她却踪迹皆无。冥花谷威名赫赫,尤娑婆断不敢擅自离开摩崖洞。
      初霁说多了几句话,饥火更炙,视物黑朦,支撑不住瘫倒在唐玥脚边。
      唐玥俯下身,见这孩子面黄肌瘦,气息奄奄。忙从怀中掏出个青瓷的观音瓶,丰肩圆腹,上画风露秋妍,荷叶舒卷,生气盎然。他将此瓶递给初霁道:“我已辟谷多年,没有食物,这风露瓶中甘露聊以充饥,你需稍……”
      唐玥话音未落,初霁一把夺过风露瓶,咕咚咕咚痛饮起来,一股琼浆顺咽喉而下,落入腹中,散至四肢百骸,顿觉多日饥火如午后晴雪丝丝消融,说不出的受用。
      这孩子好生奇怪,唐玥暗道。风露瓶中精华凝聚甚多,凡人只需一两滴便可抵多日饮食,但若饮至一盏,就要撑破肚肠,像她这般牛饮,却安然无恙,实属罕见。
      初霁见唐玥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的盯着自己,想到自己饥不择食的丑态,慢慢的放下风露瓶,尴尬的两颊飞霞,怯生生的擦擦风露瓶口,还给唐玥,嚅喏道:“神仙大恩,无以为报,愿做牛马供神仙驱使。”
      “我不是神仙,你唤我一声公子便可。”唐玥收起风露瓶,起身向洞内走去。唐玥检视半响,并未发现尤娑婆失踪的线索,来到药室,架子上的药盒十有九空,他虽对毒药所知不详,但药盒上贴着牵肌丸,红信石,钩吻等等还是识得一二,莫非尤娑婆离开前都带走了?
      初霁跟在唐玥身后,见唐玥对着空药盒沉思,忙解释道:“那些都不是好东西,吃了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公子不必可惜,我因为饿都吃光了。”
      “你都吃了?”唐玥讶然道,传闻中冥花谷流云使皆是厄难之体,尤娑婆成为流云使已有几十年,更是一代毒王,炼就百毒不侵,难道这孩子跟随她也学了这身本事吗?
      “吃完有点难受,但是跟饿比起来不算什么。”初霁憨憨的笑道。
      唐玥沉思道,十年前见尤娑婆时,便看出她生机已如风中残烛,飘摇不定,莫非已经死了?这孩子也一问三不知,又不像撒谎,她身上谜团越聚来越多,不过此刻并非深究之时,尤娑婆的生死也与己无关,只要完成与她的约定,送这个孩子回母亲身边即可。阿璃的忌日便是后天,先去漠北荒原,待祭扫完毕再行探查不迟。
      “我要去个地方,路途遥远,你可愿同往?”
      “公子救我性命,又不嫌弃我累赘,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初霁急切的表忠心,生怕唐玥把她丢下,忍饥挨饿的滋味她可不想再尝了。
      “你小小年纪,大话却会说。我要使用缩地成寸之法,你身体瘦弱不能难以承受,我要将你收入风露瓶中,随我前往。”
      风露瓶中自成一方天地,当中一口井,井水如蜜如油,莹莹温润,饮之裹腹又旺气血。初霁打清醒便时时与饥饿相伴,此时想吃便吃,自是欣喜不已。

      漠北荒原
      唐玥把初霁安顿在一个山坳背风处,随手为她开辟出个仅容一人的洞穴,拿出长檠灯,用灯油在洞口画了一条线,然后把灯放在洞内,寒雪立消,温暖如春。
      “我有事,三日便归,不出此线,凡人野兽均不得见你。若是能发现你的都有些道行,你要留意。等闲活物不敢入内,只要不被它们骗出洞外,可保无虞。”唐玥言罢便转身离开了。
      初霁心头略感失落,原来我成了公子的累赘。
      半晌,唐玥去而复返,将风露瓶交予初霁,道:“我忘记了,你是要吃饭的。”
      初霁捧着风露瓶,望着瓶身上所画芙蕖荷叶摇曳生姿,只觉此生从未有人如此关心过自己,不由得鼻腔酸楚,将脸轻轻的贴在风露瓶上。

      幸亏曾独自生活过两个多月,初霁一人独处自有排解的妙法,闲看天上浮云聚散,静听北风呜咽吹拂沙粒。更有活物蚂蚁,拔开风露瓶盖以香气逗引,它们队列严整的爬到划线处,突然紧张的触角乱颤,又迅速逃离的样子,甚是有趣。想想又觉得糟蹋了风露瓶,忙收到怀中。天色渐暗时,荒原上迤逦的走来一行马队。
      初霁警醒起来,趴在洞口边偷偷观察。马队有二十多人,载了不少货物,来山坳里扎营安寨避风过夜。不多时点起篝火,烤肉的味道阵阵飘香。喝风露瓶中琼浆虽然不饿,却让她嘴里发淡,油脂孜然焦香的滋味,让她不由得猛吞口水。待他们喝酒划拳笑闹渐止,鼾声四起之时,月已正中。踏着银白色的光华,一位少年向初霁走来。
      初霁心头一悚,下意识的还想躲藏,怎奈山洞甚小,避无可避。
      那少年身着锦袍,是个富家少爷的摸样,谨慎的站在洞口,手里攥着柄短刀,横在胸前,与初霁四目相对。
      少年喃喃自语:“我能看见的都要小心”
      初霁喃喃自语:“能看见我的都要小心”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都愣了一下,两个故作沉稳的少年男女,随即都绷不住笑起来。
      少年放松下来,笑道:“我叫秦素,从小就能看见脏东西,所以有点容易紧张。”
      “我哪里脏了?”摩崖洞中有水,初霁以为自己就要饿死,跳崖前还特意梳洗干净。姑娘家脸皮薄,顿生不忿。
      “脏东西指的是死灵。姑娘当然是冰清玉洁的。”秦素连忙解释。
      “你以为我是鬼?” 初霁更加不悦,故意撒谎道,“我就是不愿让你这样多事的人打搅才设置的法阵。”
      秦素见越抹越黑了,正容拱手道:“得罪了。常听家里人说,漠北荒原上有妖怪出没,我第一次跟家里的商队出门,没见过世面,给姑娘添堵,真对不住。”
      初霁见秦素一本正经的道歉,觉得自己生气不免有点小气,悦声道:“我叫初霁,在此等人。你找我做什么?”
      秦素盘膝坐在洞口,指着商队休整方向,颓然道:“他们原都是我的家奴。我爹死了,商队也快散了,我娘费尽心把我弄进商队中,想让我长见识好重振家门。但他们都看不起我,不愿和我交往。出家门二十多天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闷得慌,想找你聊聊天。”
      初霁道:“万一我是吃人的鬼怪,你也不怕吗?”
      秦素赧然道:“我看你影子那么长,就知道你是人。可他们都看不见你,我怕你落单,是被坏人关在这儿的,还想着英雄救美,在他们面前露露脸。”
      初霁叹道:“我是个零落人,你是个可怜人,”
      “我们是有缘人。听说这里有阿莱芙的密宝,我带你去瞧瞧。”秦素伸出手,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恰好,就停在法阵前。
      “我不出去。”初霁也很警惕。
      “好吧,我们就这么坐着聊天,”秦素笑道,“荒原这么大,你一个人来的吗?”
      初霁沉默不语,她不知道该不该提公子的事。
      “你不愿说就算了。吃饭了吗?”秦素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只烤兔子,他扯下后腿,抛给初霁,“接着,我没舍得吃,正好分你一半。”
      初霁还想推辞,禁不住肉香满溢,馋虫大动,先还矜持的浅尝一口,唇齿间充盈起浓郁醇厚的兔肉,便再也忍不住的狼吞虎咽起来,含糊道:“你想说什么,只便说,随便聊。”
      秦素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先是谈起了光怪陆离的市井生活,初霁听得大开眼界心驰神往。后又谈及家中琐事,如何早年丧父,寡母独力支持家业,一面抚育幼子,一面防着叔父觊觎财产,而自己年幼又常不晓事惹母亲垂泪。讲到动情处,秦素道:“我吹笛子给你听吧。”
      顿时凄清幽婉,穿云裂锦的笛声悠扬的飘洒出来,自是胡笳落泪曲,羌笛断肠歌,诉不尽的哀悼悲怅。初霁听得也渐渐痴了。
      晨曦载曜之时,吹笛的少年秦素已然离去,半只包好的兔肉就摆在洞口。初霁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出洞去拿。

      两日后傍晚时分,初霁站在洞口眺望,想着唐玥即将归来,心中不免雀跃。
      却见一匹枣红骏马疾驰而至,马背上驮着吹笛的少年秦素。秦素翻身下马,奔至洞口,厉声喊道:“快跑,初霁,快逃,兽潮来了。”
      初霁被他唬的一愣,不明所以赶忙询问。
      秦素一抹额间汗水,语气急迫道:“我家商队遇到了荒原巨兽,足有几千只,遮天蔽日而来,领队提早察觉还是被兽群的先锋发现,侍卫们拼死一战,我才逃脱。不消一刻它们就追来了,你快出来,我带你逃走。”
      初霁心中害怕,但想起公子的嘱托,毅然道:“那你快跑吧,我要等人。”
      “还等什么人,再等下去,你就成了巨兽的晚餐。”秦素伸手去拉,还未触及洞口就像被烫了一样,猛然缩回,手背上紫红一片,显然是被法阵所伤。
      秦素还要苦劝,忽然听到一声嘶鸣,站在山坳入口便的枣红马被硕大的爪子一把抓起,塞进血盆大口连皮带骨大啖特啖。
      山脊掩映,露出恐怖的身影。肌肉虬结,身覆毛皮如獾鬃根根倒竖。
      “你不要怕,我来对付它。”秦素抽出短刀挡在初霁的山洞前。
      巨兽喷着粗气,嘴角淌着马血,牙间挂着碎肉,一步一步走进山坳。秦素一招力劈华山朝巨兽冲了过去,奈何双方力量悬殊,没交手几个回合,秦素便左支右抵十分狼狈,几次差点就被巨兽利爪撕碎,险象环生。
      初霁又急又怕,难不成眼睁睁的看着吹笛的少年死在洞口,正踌躇间,巨兽利爪横扫,秦臻躲闪不及,大腿上顿时多了两个窟窿血流如注。他动作越发迟缓,立时就要命送巨兽之口。
      初霁把心一横喊道:“你来快进洞躲藏,进来了,它是看不见你我的。”
      “我进不去,除非你让我进去。”
      “我要怎么做”
      “你举着灯把手伸出洞口,我拉着你的手就能进去。”
      初霁依言而行,一把将秦素拽进洞中。
      初霁与秦素蜷缩在洞内瑟瑟发抖。秦素腿上的血汩汩而出,流经洞口,将唐玥所画之线冲出一个豁口。
      原本转身离开的巨兽,猛然回头,像是发现了猎物的气味,又不确定,来回探嗅。
      初霁吓得冷汗涔涔,秦素立刻将衣襟撕成布条扎紧伤口。
      巨兽牛铃般的金色眼眸紧贴的洞口,它不能破解唐玥的法阵,却已察觉有异。
      “怎么办?”初霁吓得快哭出来,小声道。
      “别出声!”秦素一手捂住初霁的口鼻,一手却悄悄的把长檠灯悄悄藏在身后,打翻灯油,划出一个古怪的符号。
      那巨兽突然仰天长啸,不顾一切的朝山洞撞来,顿时一阵地动山摇,落石纷纷。
      “我们快跑。它被血腥之气逗引,已经疯了”秦素叫道。
      “我不能走,公子说过。不能走。”初霁还在坚持。
      但随着巨兽不断撞击,那阵法虽固若金汤,但山体却在撞击下摇摇欲陷岌岌可危。
      “再不逃,我们就要被压死在山底了。”趁着巨兽后退蓄力的空隙,秦臻当机立断猛的拉起,迟疑不决的初霁冲出了山洞。
      初霁立时吓得魂飞天外,秦素大喊:“分头跑,我来引开它。”
      然而秦素的计策毫无作用,那巨兽并未理会他,而是直扑初霁。初霁如木雕泥塑,只剩下直愣愣的看着巨兽利爪在自己眼前越变越大。
      千钧一发,生死存亡。
      “我说过不许离开山洞,初霁。”唐玥平静的声音突然从巨兽身后传来。
      那巨兽如被施法定身,利爪就停在初霁鼻尖僵硬住,身首异处,切口光滑平整,滴血未见,眼中的暴虐的凶光瞬间熄灭,维持着攻击姿态,侧身轰然倒地,砸的尘土飞扬。
      “公……子!”初霁连滚带爬的绕过巨兽的尸体,蜷缩在唐玥的脚边,哭道,“我不敢违逆公子,只是秦素说山要倒了,我好害怕。”
      “我的法阵天塌地陷也能保你周全,你被骗了。”唐玥冷冷扫了一眼,正欲悄悄遁迹而逃的秦素。
      秦素唬得有些手脚不听使唤,只得扭头谄笑道:“您大人大量,何必与我计较。”
      初霁惊愕的望着他俩,原来是认识的?
      唐玥上前一步,竟踏住条黄白蓬松的尾巴,“幼狐最是擅长变化,巧言令色。”
      秦素被踩住了尾巴,动弹不得恨声道:“识相的快放开你小秦爷,否则有你的好果子吃。”
      唐玥充耳不闻,却极目远眺。
      初霁也顺着唐玥的目光瞻望,初也未见端倪,半晌后,天地相交之际泛起烟尘滚滚,似乎有百兽嘶吼,正向三人狂奔而来。
      秦素得意道:“我的帮手来了,等着受死吧!”
      唐玥一挥衣袖道:“你们俩先去风露瓶中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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