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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在漠北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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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漠北荒原一年中总有七八个月风雪交加,狂风呼号。但世居于此的生灵都知道,当蓝色风暴“阿莱芙”降临时,最好还是躲进巢穴。相传大妖塔和台的长女阿莱芙腹背受敌,战死在密陀河畔,满腔的怨恨化作滔天的巨浪,在荒原极寒的天气中,凝结成了这种蓝色风暴。风暴中不但有如利刃般可以切割岩石的冰凌,更隐藏了阿莱芙的恐怖怨灵,大多数见过她的生灵都有去无回。
此刻天地已被风雪融为一色,寸步难行。荒原上却徐徐走来两人。前一个是位年轻的公子,既不拥裘裹棉,也不戴帽穿靴,仅着件月牙色的长衫,长衫上华光隐隐竟能化雪于三尺之外。手持一盏长檠灯,灯盏累金丝纽成五瓣团花,燃翠灯芯,洒橘色微光,消弭雪中戾气于无形。后跟位驼背老妪,破旧的灰褐色尼毡苫盖全身,拄乌金木蛇头拐,虽步履蹒跚,细看下却丝毫不差的踏在公子的脚印上。年轻公子突然驻步,若从上向下望去,他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曲折迂回,散乱无章的步痕,竟在雪地上组成了一枚巨型法阵,法阵完成,光芒大盛 ,公子与老妪倏地消失了,天地重归一片混沌。
那老妪猝不及防被生拽入个地下洞穴,顿时心悸奔豚,汗出如浆,鬓发散乱,不由地愠道:“唐公子,来者是客,这可是你待客之道?若还有下次……”
唐公子斜睨了她一眼,淡淡的道:“若有下次你待怎地?”
老妪心中一悚,暗自思忖这唐公子唐玥乃是多尾狐族的狐王,法力之强三十二天罕逢敌手,拼斗起来自己万难抵挡,只得忍气吞声道:“若有下次还望唐公子提前告知。”
唐玥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掐了个法决,灯芯一抖,灯炎变为紫色,更映得唐玥温润如玉,连那老妪也不禁感叹,世间竟有如此俊俏的男子,不知要惹多少姑娘春心萌动。
二人顺着洞穴的石阶向下走去。坡度愈发陡峭,几近垂直,那老妪不得不手脚并用,使蛇头杖勾住岩壁,才能稳住身形。反观唐玥仍是如履平地。就在老妪累的精疲力尽之时,地势终于转平,两侧甬道变为青砖铺就,每块皆有一丈见方浮雕冥兽,羊眼豹首,鹿蹄牛角,灯光辐照处面目狰狞,隐入黑暗中便要越墙而出,择人而噬。
继而前行,豁然开朗之感,虽仍是昏暗不明,但灯光流转处,却现青铜车马,兵舟战舰,刀戈剑戟。老妪闻出鲸油琼膏之味,这常用作墓室穹顶长明灯的燃料。她不禁暗自心惊,看这形制分明是个庞大墓穴,刚才经过的多半是前殿,陈列的像是陪葬品,目下转至东北,更向深行。传闻唐玥得到了阿莱芙墓穴密宝,才得以功力大增横扫四方,这莫非就是阿莱芙的墓穴?窥得此等妖孽的机密,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之后岔路极多,每条岔路的尽头似乎都有个声音在呼唤她,老妪忙取出粒宁心丹服下,才勉强能跟上唐玥,以免在如蛛网般的甬道里迷失,待她的宁心丹吃得所剩无几之时,唐玥终于停下了脚步。
老妪听得几声枢机转动,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六角形的石室,各墙上皆有石门,中间石桌石椅,墙角高悬拳头大的夜明珠,映得四下亮如白昼。
“你且少待。”唐玥随即进入一扇石门。
石门内一片漆黑,悉悉索索的声响,如飞蛾扑翅又如蚁群急行。
唐玥按住长檠灯的底座,先是冒出一股白烟,继而剧烈燃烧,灯芯骤然裂为四瓣,飞向四个墙角。
待令人炫目的光晕消失,却见整个石室被株藤蔓覆盖,其中一枝伸出根尖刺,尖刺直指唐玥的眼珠子,二者相距不足一毫。唐玥上古大妖的气息陡然释放,那藤蔓似有灵智,如受伤的野兽低声呜咽,迅速回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唐玥面不改色淡淡的道:“秦臻,今天是十月初七,又是我们见面的日子了。”
无人应答。
唐玥毫不介意道:“你还记得一百五十四年前的今天发生了什么吗?铁线蕨没把你脑子吸坏吧,我来提醒提醒你。那天你三媒六聘的妻子阿璃,被你的小妾箫瑞珠逼死了。”
仍是无人应答。
唐玥耐心的念道:“吾自幼失怙,恰逢刀兵之乱,为保性命自断一尾,自知身形残缺,难逃天劫,皆因心有所系,流转红尘。今夫妇失和,凡尘俗世再无可恋,愿将多年修炼精华全身气血,化为傀儡一具,替秦郎承受天劫,唯盼秦郎多思及我的好处。秦臻,秦臻,你可知我心。阿璃这封绝命书,我每年给你念一遍,不知你记得几个字。”
死一般的寂静。
唐玥低垂双眼道:“原来还是一样,你从来没有在乎过阿璃。那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吧。我又找到箫瑞珠的转世了。”
“唐玥,你好卑鄙!”石室内终于传来沙哑的声音,像两块石头相互摩擦。黑暗深处缓缓的蠕动,如有怪物苏醒。
“果然只有提及箫瑞珠才能逼你出来,你这一年没被铁线蕨弄疯,我很欣慰。”唐玥冷笑道。
“你誓要折辱她三世,尝遍世间苦楚。这次已经是她第四世了。”秦臻急道。
“誓言?你与阿璃成婚祭拜天地的婚书上还写着,祸福与共,白首相依。你又何尝遵守过。知道为什么你被我关在这里百多年,都无人问津吗?宠妾灭妻,你的誓言亦如凡人的一般轻贱。让多尾狐族沦为三界的笑话。”
“她不是瑞珠杀的,所有罪责我一力承当,瑞珠已三世凄苦,你放过她吧。”秦臻哀求道。
“对,阿璃是自尽的。”唐玥知道阿璃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自己,但从没想过是以如此屈辱的方式。
一百四十五年前,阿璃的侍女桃枝和桃叶,把唐玥强行从物我两忘的修炼中唤醒。阿璃的尸首现了原形,雪白的毛皮层层铺展开。桃枝和桃叶还在哭诉箫瑞珠的恶行,不谙庶务的阿璃怎能是机巧圆滑的箫瑞珠的对手。阳光刺目,射在阿璃的皮毛上,白花花的一片睁不开眼。
还记得年幼时自己长途奔袭狩猎,却无功而返,心有不甘还要再去。阿璃说,抓不到的猎物就不属于你,学会知道自己极限在哪里,也是修行的一部分。战乱时,阿璃要断尾化形,骗过仇家。自己痛哭劝她不要,否则修为大减必死于天劫雷霆之下。她惨笑道,当下都熬不过去,那管几百年之后的事。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不管怎样我们要活着。那般坚毅又豁达的阿璃,却自尽了,秦臻与箫瑞珠到底给了她多少冤屈。唐玥当时只觉得一阵阵气血逆乱,大叫一声,昏僵过去。等他醒来,发现自己的道心出现了裂痕。百年修炼,一朝碎裂,比内丹更难修补的道心损伤,让唐玥也不免惶恐,只有抓住秦臻与箫瑞珠,为阿璃报仇才能修补道心。尽管这些年他变着法子折磨他俩,但道心的裂痕却越来越大了。
“就凭你承担得起吗?”唐玥怒火炽盛,“我来还是那个问题,阿璃死前有句要紧的话对你说,那句话是什么?说了,我放你出苦海,不说,我们就明年再见。”
“不管你信不信,阿璃真的什么都没跟我说!你问几百遍还是这个答案。” 秦臻自暴自弃道。
唐玥想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他已有了决断,这次要把秦臻的事解决,道:“她把心挖出来给你,你却弃若敝屣。你要对她无意,当初何必与她成婚,让她空欢喜一场,到头来还搭上性命。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我只问你,阿璃死前的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秦臻的思绪第一次挣脱铁线蕨的束缚,回到了往事中。
奉珠楼
窗外的冬雨一直下个不停,阴冷潮湿,寒气一点点沁进来。尤其不利于的箫瑞珠养伤,她的左臂断了。秦臻两次三番要送她去温暖干燥的地方,她却拼死不从,誓要寸步不离的留在秦臻身边。
“我早就不疼了,你不要担心,就算没有了手臂,我依然能持汤送水的侍候你,只求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要嫌弃我。”说着箫瑞珠的眼泪扑索索的落下来。
秦臻叹了口气,转身坐到箫瑞珠的床边,拣了帕子为她拭泪,温言道:“我既答应你,弗照你一世周全,便不会食言,你不要多想,安心养伤。”
“我听说你把璃主囚禁在正殿了?”箫瑞珠仍哭了半晌道,“她虽纵仆行凶,但终究是大妃,你若为了我的手臂,苛责于她,在元老会上不免授人以柄。”
秦臻平静的看着她,箫瑞珠自从习得彭祖吐纳术后,寿命延长,但能红颜不老,必是修炼邪术的结果。虽然青春永驻,却再也不复当年著雍山下,清纯天真的少女。
“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她?”
秦臻的样子让箫瑞珠心生疑惑,但事已至此已无退路,便斟酌道:“我听人说手臂断了也不要紧,只要换个接上便可,只不过施术者需耗损不少阳寿。”
“你想让阿璃为你施法?那用谁的手臂呢?”
“一报还一报,既然是她的侍女桃枝给我咬断的,就用桃枝的吧。”
“这些混账事,怕都是李果儿挑唆的吧,花狸生性狡诈,你不要受她愚弄。我明日便将她逐出宫去,若还不思悔改,纠缠于你,她那点道行不要也罢。”
“说璃主的事,怎么好端端的扯到果儿身上去,”箫瑞珠面露惊骇之色,“我没了手臂也不打紧,只不曾想,你得了新夫人,竟将我弃若敝屣,既如此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趣味了,你早早送我回著雍山去吧。”
“都是我的错,”秦臻轻抚着箫瑞珠断臂的肩膀道,“我不该让你走进我们的世界里,若你还是著雍山间采药的少女,我还是落难的樵夫,我陪你安贫乐道一生,你也不至于此。”
“我们?我们指的是谁!?你和她吗?”箫瑞珠的声音尖锐起来,用手一指正殿方向,“你竟如此的薄情寡义,我为救你穿山越岭采药煎汤不眠不休时,她在哪里!为你前后周旋左右打点,助你登上狐王之位时,她在哪里!”
“瑞珠,多尾狐族与凡人不同,成为狐王凭的是血统,战的是法力。我若只是六尾小狐,纵使你用尽机巧权谋,以你那点子手段,在元老会那里也就是小孩子的把戏,之所以不曾说破,不过是顾及我的颜面罢了。”还有一层秦臻实在不忍心说,元老会中的几位多有凡人姬妾,箫瑞珠在他们看来就是秦臻的玩意儿,谁会在意个玩意儿呢。
箫瑞珠气的全身颤抖,双眉倒竖,高声道:“都是因为她对不对,以前你是怎么说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我,可她一来你就全变了,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都被你说的不名一文。我委曲求全,她步步紧逼,你是瞎的,都视而不见吗?”
“你做的事,真以为我一点都不知道么?我总觉得你与她不同,她比你更坚强,就算你明里暗里排挤她,让她受委屈,可你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我还是多袒护了你,让你愈发肆无忌惮,是我错了。我更不该纵容你修炼邪术换取青春,沾染恶果是要遭报应的,你今日失了手臂,我还暗自庆幸,希望可以此应劫,你虽身残,但可保性命,若还执迷不悟,我也不知你还将遭逢何等折磨。”
箫瑞珠尖叫一声,一把将床边的帷幔扯下,诅咒道:“我成了残废,你还高兴?从今而后,我的事再与你无关。你去告诉她,让她等着,我的断臂之仇没齿不忘,就算我死,也要让她不得安枕!若她与你生下孩子,必也是四肢不全!”
“你疯了吧。”秦臻脑仁突突的跳。
“我是疯了,是你们把我逼疯的,我还能更疯,你要不要试试!”箫瑞珠簪环凌乱,披头散发,恶狠狠的盯着秦臻,咬牙切齿。
秦臻强压怒火道:“我让他们送点生铁落饮和琥珀抱龙丸来,给你镇镇心神。明日我唤各族长老们来,看看还有没有法子救你。”
言罢便起身离开,刚至门边,耳畔传来箫瑞珠怯懦的声音,“臻哥哥,你别生气,不要离开我。”侧目见她的头搭在自己的右肩上,顺着脖子向后看,她的身子还坐在床沿,脖子像条无鳞蟒蛇似的拉长足有两丈多。秦臻心底一片冰凉,箫瑞珠早已迷途深陷,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本已搭在门栓上的手还是放了下来,今夜还是让阿璃再等等吧,瑞珠时日无多了,和阿璃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一时的误会终能化解。
谁料想那一夜就是时光的尽头。
唐玥见秦臻沉默不语,想他终究还是不愿说。其实他二十年前便找到箫瑞珠的第四次转世了,只是这一次他选择了宽宥。唐玥叹声道:“阿璃日日都要忍受一遍死前之痛,魂魄不安。我本当她怨恨你忘情负义不肯离世。谁料她攒了一百五十四年的气力,只得跟我说一句话,你猜猜她说什么?‘放过秦臻’。也罢,她心之所愿,我终不忍相违。这便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
秦臻突然拼命挣扎,哀嚎不已,似有无尽苦楚不能言说。铁线蕨摇摆不定,叶脉上暗金涌动,将他再次控制。“阿璃,阿璃,我知当年救我的是你,只奈何……”
“箫瑞珠区区凡人,怎能救你,你被她所骗,不过是自欺欺人。”唐玥怒火又起。
“我答应瑞珠护她一世周全,谁料想她偷学禁术,这一世变得好漫长。”铁线蕨释放大量毒素,秦臻声音愈发低沉。
“如今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何用,伤心人仍是伤心人,辜负了也便辜负了。”唐玥催动机关打开石门。
“铁线蕨?”那老妪啧啧称奇,用手去捋叶子,铁线蕨很受用似的,片片舒展开,毫无防备。铁线蕨几百年前就绝种的,没想到唐玥这里还有。它用来对付仇家最是得意,它的千万根须会直接刺入寄主的四肢百骸,与寄主的脉络逐渐融合,再吮吸其气血津液。同时释放毒汁,让寄主周身麻痹不能反抗,偏偏还让寄主神清志明,一面忍受凌迟般的剧痛,一面感受生命流逝的恐惧。看这株叶片上的铁线都泛出了乌金色,肯定根植在某个气血极其充盛,道行精深的大妖怪上。铁线蕨生长缓慢,少说那大妖怪也要受虐百年。他们之间的深仇大恨,自己还是莫要知晓为妙。
“你可识得它?”
“略知一二,敢问公子是否想让我救它当下的寄主?寄主的肉身可早就被蛀得千疮百孔筋断骨离,保他性命怕是为难老身了。”
“不是。”
“懂了,活是不能够了,给他个好死,我还是有办法的。”老妪想,铁线蕨将寄主吃空后,对付寄主的魂魄通常有两个手段,其一,将魂魄也敲骨吸髓,寄主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其二,将寄主的魂魄如木偶般被其驱使,寻找下一个寄主,甚是凶残。唐玥要给他个痛快的死法,估计也是善心大发了吧。
“如你所说。”
“定不负公子所愿。我还有样东西要送给公子。”老妪说着,除下身上的呢毡,原来她并非驼子,而是背负个包袱,掀开包袱,里面竟是个面色青紫的死婴。老妪一弹,从甲缝内飞出少许白色粉末,吹入死婴鼻中。那死婴突然角弓反张,颤抖不已,脸颊上浮现红晕,竟似要转醒过来。
“我不吃人肉。”唐玥道,他早就看穿这老妪背上有个死孩子。以为是什么药引故而未曾理会。不想这老妪使用的假死药竟能骗过自己。可见她技艺精湛,对她能办成秦臻之事又多了几分信赖。
“公子真爱说笑,”老妪裂开干枯的嘴唇,露出焦黄的牙齿,“她叫初霁,一岁多了,我想求公子个人情。十年后的十一月初五,到您给我准备的摩崖洞中,将这个孩子送回到庆王府她母亲林韵身边。”
“我不欠你人情。尤娑婆你不要得寸进尺。”那孩子睁开乌溜溜的眼睛,清澈的像一汪湖水,也不哭闹,就盯着唐玥,让他有些心烦,“你不记得我们的交易了吗?”
“天塌下来我也不敢呀,您帮我寻个容身之所,躲避老东家的追杀。我替您解决铁线蕨的麻烦。我不会让您白受累的。”老妪又从包袱里摸出个掐丝银盒放在石桌上,“安魂香,您不妨试试。”
“安魂香易得,我不需要。”那孩子冷不防揪住唐玥的袖子,就往嘴里塞。唐玥一抽,孩子抓将不住,憋着小嘴,满脸委屈。使得唐玥愈发不悦。
老妪将盒子向唐玥推了推,自负道:“庸碌之辈所制香,怎能和我冥花谷一通药局,永夜使药王薛百川亲制的相提并论。此香焚之必有奇效。若无效,十年后公子不去便罢。”
唐玥眼前又浮现出阿璃痛苦的神色,便将银盒握在了手中。
唐玥离开地宫时,暴风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棉絮般的云朵,一丝一缕洒下来,融融暖暖。映在雪地上,泛起晶莹的光华。雪后天晴,唐玥想,或许是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