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青拂雨》棠梨故梦

31、将计就计

　　“寒煜，陛下可有大碍？”
　　“回漓王殿下，陛下玉体暂时无碍，只是陛下此病由来已久日复一日侵蚀着陛下的玉体，只怕陛下此番难再清醒过来了。”寒煜的医术宋子漓是信得过的，可是承文帝一旦昏迷，他此时实力不足如何能与颜氏一众虎狼之徒抗衡。
　　“漓王殿下，我周楚虽立朝不久，先太祖却曾立下规制，如今陛下昏迷，非立新君不能稳定朝纲，安抚前线军心。”颜斟巴不得漓王即刻即位，这样漓王便是没办法摆脱颜氏的摆布。
　　“右丞相所言甚是，陛下从前昏迷时曾对本宫说过，储君之位非子漓无可，传位诏书也早早秘密拟下了，此时即位上可稳朝纲下可定军民之心。”颜贵妃与颜斟不过是一丘之貉，宋子漓见自己母妃同颜斟一唱一和，失望异常，便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十分沉默的左丞相。
　　“左丞相以为如何？”
　　“臣以为，此时第一要务是尽全力为陛下医治，漓王殿下监国数月，并无任何错失，况且陛下命脉仍在便册立新君岂不是落了天下人的口实，这般才会动荡朝纲扰乱军民之心，故还请寒太医尽力医治陛下，漓王殿下以储君之位监理国政。”锦千林平日插科打诨惯了，难得这般关键时候没有因为自己女儿是漓王妃便与颜氏勾结共推宋子漓即位。
　　“左丞相此言何意？陛下早已授意本宫若是遇上此般情形便呈出密旨，请漓王登位……”
　　“母妃，即位一事还是暂且搁置吧，边关战事吃紧，待战事结束商量此事方显合适。”宋子漓极少忤逆颜贵妃，可大是大非不能以愚孝待之，周楚决不能落入贼人手中。
　　“子漓，你怎么能这么和母妃说话？”颜贵妃满脸的不可置信，同时语气深重，有些生气的意思。
　　“颜相，此事搁置可有异议？”宋子漓不再去理再次无理取闹的颜贵妃，当下搞定颜斟有用的多，而他如今手中掌握着京城的大半兵力，言语间天然添了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既如此，臣但凭漓王殿下示下。”颜斟脸色语气微微起伏，却不甚在意宋子漓的威胁，也不便去管颜贵妃便拂袖而去，悖逆之心大显。
　　一月余宋子漓率军到达豫州边境降云邑，大燕此番本想速战速决，攻下豫州城，待漓王即位和谈便好，无奈降云邑久攻不下，城内主将郭交昀本是汧王部下，多谋略善守能攻，在兵力悬殊甚大的情况下竟也守到援军赶到，幸而是粮草未出多大问题，宋子淮赶到时，承文帝昏迷不醒的消息方传到大燕军中，萧屈然心中又多了几分思量。
　　“定王殿下，如今我大燕兵力强盛，又何须要同颜斟那般的鼠辈勾结？”萧屈然的得力部将，同时也是大燕将门世家庄氏庄云飞说道，自小在军营中生长，最是见不得这样下三滥的伎俩。
　　“云飞，有时候将计就计道出的不是无奈，颜斟想要借咱们的东风，焉知那暗箭最后不是朝向他？周楚如今国力尚可，本王可没工夫同他们玩杀敌一千自损五百的游戏，不过也是时候探一探周楚的底子了。”萧屈然倒是一派清明，在夺位的血路中活下来的人那里还能被颜斟的龌龊伎俩蒙骗。
　　庄云飞闻言神色稍显好看了一些，历朝历代夺位之争都是凶险万分的，之所以跟随萧屈然，一来是自小的情分，二来庄家手握重兵要保持中立是不太可能的，将门世家人脉关系错综复杂同萧屈然的母妃关系稍显亲密，支持萧屈然显得顺理成章，这三来大燕立国近百年前期国力稍弱，幸而出了明熙皇帝也就是萧屈然的父亲，励精图治大燕在其手下国力日渐强盛，但是其所生养的几个皇子中却只有萧屈然可堪大用有治国之才，庄云飞自小伴其左右看透的自然更多。
　　“那这降云邑久攻不下，殿下准备作何打算？”
　　萧屈然不答，思索良久方开口道：“等。”
　　“等？”庄云飞不解。
　　“颜斟老贼为何突然要求提前发兵？自然是他与咱们勾结之事败露了，想要速战速决，咱们偏偏给他来个延宕不决，听闻周楚的六皇子风采卓然，有时间需得会一会。”萧屈然忽然笑得有几分促狭，他做惯了这样不得体的事情，大燕朝中上下没有被他的奇葩伎俩敲打过的大臣怕是没有。
　　“你不是心心念念周楚的楚家小妞吗？怎么也好男风？”庄云飞见他得意促狭的模样，偏生提到了他的心结，也不知那丫头如今过得怎么样，嫁人了没有。
　　“死开，传令下去这几日兵防布置要严密，虚张声势懂得？”萧屈然瞥了一眼庄云飞，眼底似有惆怅，若是楚燕两国能互通友好，他的一点私心是不是能够实现？
　　深夜，降云邑军帐内。
　　“淮王殿下，这几日大燕总是雷声大雨点小，或许他们是在迷惑我们？”郭交昀坐在一旁并未开口，开口的是一个不知名的副将，不知为何看上去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也许，无论如何做好防守，不要掉以轻心就好。”宋子淮不善军事，处理起战事来也是一派温润的模样。
　　“无事便散了，各分属副将做好巡夜监察，郭将军请留步。”宋子淮独独留下了郭交昀，也正是这军中有多少不能相信的人，宋子淮不能冒险。
　　“殿下这是？”郭交昀问道。
　　“大燕故布玄虚，似是无心却又咬住降云邑不放，你以为如何？”宋子淮噤声问道。
　　“末将以为，以萧屈然的性子和谋略定然不会被颜斟所说的一点蝇头小利迷惑，或许此次战事有商量的余地，尽快地结束于我国比较有利。”郭交昀跟随汧王多年与萧屈然交涉过几番，同时武人脾性颇为相似只是萧屈然身上又带着身为皇子的狡诈和点滴文墨之感。
　　“这是千机盟最近截下的颜斟递往萧屈然的密信，你看一看。”
　　郭交昀说的不错，可是如果颜斟为了能够获得大燕的支援无耻卖国增加筹码呢？千机盟日夜查探才截下这封密信，若是这样一封信交到萧屈然手中，难保局势会发生逆转。
　　“淮王殿下是如何打算的？”郭交昀面色凝重，颜斟若不是被权力迷了心智便是愚蠢至极，以汧州、豫州、抚州及所属十三郡条件与萧屈然谈判，一旦阴谋得逞那么周楚亡国之日将近矣。
　　“等，或许大燕也在等本王主动求和，但是本王向来不喜欢主动，大燕此番压境军需粮草补给或有缺漏。”
　　“淮王殿下可有具体行动计划？京城局势瞬息万变，陛下昏迷的小心也已经传到了大燕，需要尽快化被动为主动。”郭交昀心知宋子淮必定是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只是缺少执行的人罢了。
　　“允谦，你出来和郭将军说罢，本王乏了。”宋子淮唤了一声洛允谦，郭交昀心中一惊，不大的军帐内竟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而他竟然没能察觉可知此人内功之深厚。
　　“小郭将军，别来无恙呀。”洛允谦还是一贯的纨绔模样，幼年时期同郭交昀一同入宫伴读，两人还因为一些小事打了起来，时隔多年再次相见，会心一笑那许多年的安稳日子终究是要用自己的肩膀扛起来了。
　　“是你，你怎么在豫州？”郭交昀也十分意外，对于洛允谦儿时那一架打完便没见过了，多年不见恍如隔世一般。
　　“这个先不说，今后有的是时间叙旧，咱们先来说说怎么对付萧屈然那小子。”洛允谦较之郭交昀稍矮了些，却还想勾住郭交昀，一把压住了郭交昀的臂膀，做出好似两人很熟络的模样，倒是符合他的性子。
　　“好。”郭交昀有些尴尬，不过倒也不抗拒洛允谦亲近之举。
　　两人商量了许久，远空天色微微泛白之时方才回营帐睡下，洛允谦是突然出现，宋子淮可没细致到给他安排营帐，他也不觉生分直接尾随着郭交昀去了郭交昀的营帐，倒头便睡在了郭交昀的榻上，郭交昀无奈只好在一旁打了会儿盹。
　　五日后，夜深，萧屈然正与庄云飞正在思索如何同宋子淮四下谈判，忽听得帐外一阵骚动，后有士兵来报周楚漏夜突袭，一把火点了粮草大营，并且只点了粮草，一时混乱起来夜色中敌我难分，竟没抓到一个偷袭的敌军俘虏。
　　“什么？”萧屈然很是意外宋子淮竟然提前下手了，却未见得有多恼怒，冥冥中宋子淮像是个知心人一般，给了他以及周楚一个台阶下，只是偷袭这一笔账迟早要讨回来的。
　　“粮草大营火势压制不下，后续粮草补给最快大约也要半月，宋子淮这一招倒是用的狠辣。”屏退了汇报军情的士兵，庄云飞竟品评起敌方的手段来，言语间竟还有些钦佩之意，萧屈然冷眼一横，庄云飞戚戚然闭上了嘴。
　　“若不是本王给他机会，便是凭宋子淮一介文弱怎么可能得手。”
　　“是是是，那何时进行和谈呢？”庄云飞一秒变得正经，萧屈然神情严肃，然他如今有理由提出和谈，可须得周楚主动才好或是宋子淮答应秘密和谈。
　　“宋子淮的人撤完了没有？”萧屈然突然问道。
　　“应当没有走远，你想干什么？”庄云飞问道。
　　“随本王走一趟，会一会宋子淮。”萧屈然说着退到屏风后面，不多久换了身常服，庄云飞也回帐换了身衣服，两人一前一后循着周楚的队伍的踪迹，不多久却是到了降云邑北面的一座小山下，至此却没了军队行进的痕迹，两人正纳闷时，从背后传来一阵声响，习武之人感觉多敏锐，未等宋子淮近身，两人便防住了周身的攻击。
　　“定王殿下果然好身手，本王佩服。”宋子淮轻笑，爽朗却不少机谋。
　　“原来是淮王殿下和小靖安侯爷，久仰久仰。”萧屈然知此二人是在此等他二人，只是宋子淮的语气听上去不太舒服却又挑不出什么错来。
　　“小庄将军别来无恙呀。”洛允谦突然跳了出来朝庄云飞挤眉弄眼的，不经意间倒是解了几分尴尬，只是庄云飞扶额难挡洛允谦的纨绔。
　　“定王殿下，这边请。”洛允谦上前勾住了庄云飞，宋子淮将萧屈然引到了山脚下的一帷草庐，洛允谦和庄云飞在草庐外不知聊着什么，庄云飞原本还想着矜持一点，未过半刻便没了形象分寸，同洛允谦闹笑起来。
　　萧屈然同宋子淮不知商谈着什么，过了大半夜了，洛允谦和庄云飞都没了精神靠在一旁的廊凳上睡了过去，天色熹微时萧屈然才从草庐中出来，叫上庄云飞回了营地。此番密谈不久，萧屈然与宋子淮相互配合散布不宜战事的谣言，同时将粮草一事尽可能地传播出去，宋子淮这头清理拔除颜斟奸细的行动也在加紧行动，有千机盟的配合，直到宋子淮回京前，颜斟都不知道大燕已经退兵的事情。
　　“交昀，允谦这次你们做的很好，只待回京能将颜党一网打尽了。”
　　“但凭殿下吩咐。”
　　洛允谦难得的安静，却是欲言又止。
　　“淮王殿下，有一件事我还是不明白，关于千机盟，我来豫州有近半年的光景，与豫州的江湖组织交涉甚多，这千机盟是……”
　　“还记得呈音寺的僧人失踪案吗？呈音寺本就是前朝遗老的收容之所，灭国之人必有反骨，千机盟便是前朝后人建立起来欲颠覆我朝的一个秘密组织，本王外放淮阳多年与沈、楚两位前朝清贵来往颇多，而这两位与当今圣上亦是挚友故交，千机盟后转入他们二人手中，多年肃清轮换这才成了如今的千机盟，我想子漓应当拿到了一本名册，名册里其实就是这些年被安置的脱离千机盟的前朝贵族的谱系，无甚特别。”宋子淮倒也不避讳，将千机盟的事情说的分明，洛允谦的眸光忽明忽暗，不知作何想法。
　　“如此，我想知道十年前我大哥战死与千机盟有无关联？”洛允谦终于还是将这半年来压在心中的疑问道了出来，他并不是没查到什么，正如宋子淮所说，十年前的千机盟与现在的千机盟是已然不同了，并不能强做仇杀。
　　“允天战死之事确系千机盟之责，此事老侯爷应当更清楚，但是老侯爷多年来从未提及此事，允谦或许你不该再追究此事。”提及洛允天宋子淮眼神中透着一股痛惜，他年幼被外放淮阳只有洛允天来为他送行，洛允天遭受伏击万箭穿心的场面也是这许多年来他久久不能释怀的一幅场景，而这也是他决心肃清千机盟的一个原因，当年也是沈、楚两位以性命起誓方求得洛乾群不再追究，多年隐退不再过问朝堂之事，只是时常询问些千机盟的事项，此番千机盟在楚燕之战中起了如此大的作用，想来洛乾群应当会高兴些。
　　“既如此，多谢王爷为允谦解惑了。”洛允谦面上稍显释怀，却仍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父亲的做法。
　　“对了，沈、楚两姓不日也将达到京城，届时你或许能问出一些更为可靠的消息来。”宋子淮补充道。
　　“好的，多谢王爷。”洛允谦转身出了营帐，他玩世不恭了许多年，皆是以为宋氏不仁，多年效忠是假，伺机报仇是真，幸好足够理智知道查清真相否则整个靖安侯府便要为着他的莽撞陪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