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 青楼遇旧 ...
-
几天前,九重天上的老头儿又来给崇鳞找麻烦。说什么人界与魔界交界处有个镇子出了一个什么“吃小孩的妖怪”。人们传来传去,搞得人心惶惶,好在有崇鳞这个跑腿神仙住的离那镇子挺颇近,于是那群不管事儿的老头就又想叫崇鳞去那小镇把那妖怪处理掉。
大殿之上,崇鳞一手端着茶盏,双目微阖,听着那群老家伙在那喋喋不休,心想,干脆随便打发一个上仙去解决一下,这帮老头也是,芝麻大点儿的事也要麻烦他,一会儿等这帮老头儿啰嗦完,他还要抽空去找司空拿几盒桂花糕回去。想着,突然听到一句话,心便是一沉。
“人间还有传言,说那妖怪一头银发,长得与那几万年前死去的凶兽九婴极像”
后面说了些什么崇鳞不记得了,也无心去听了,脑中一直回响着那句话“那妖怪,与九婴极像”,于是便把这事应了下来,也无心去寻司空要桂花糕,甚至连府都未回,只是打发了一个小仙告诉顾程欢他要出门,便直接来到了林曲镇。就像一片漆黑中突然照入的一缕微光,即便微弱,仍令人欣喜若狂,几万年杳无音信的人,居然就那么轻易地出现了,对于崇鳞来说,简直像个梦。
如今看到远处的所谓“九婴”的人,不知为何,崇鳞没有希望落空的失落,反而松了口气,目光却又不自觉地瞟向顾程欢。
顾程欢现在已经丝毫没有没心情去计较崇鳞来青楼找女人这件事了。他看着不远处的“自己”的脸,先是一惊,接着是松了口气,那个人长得没有他好看。最后,又是一阵不爽,拿着自己的脸作恶,然后把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他定要让这冒牌货知道什么叫悔不该当初。
不过顾程欢的评价即便有些自恋的嫌疑,却也是比较客观的,崇鳞越端详两个人的脸越发现:那冒牌货好看的只不过是容貌,但顾程欢的眼睛里透出的洒脱和灵动却是无论如何都模仿不来的。即使顾程欢将一头银发变作墨色,也仍是比那冒牌货惊艳了不止一个档次。
顾程欢越想越不痛快,撸起袖子就向那个冒牌货走过去,却被崇鳞一提衣领放在了身边的藤椅上。“这里是人界,不是在我府里”
顾程欢回头,对上崇鳞沉静如水的眸光,好似对另一个“顾程欢”的出现毫不吃惊。
“你早就知道了”顾程欢皱眉看向崇鳞。
崇鳞微微颔首,算是肯定。
“所以你来这儿,也是因为这个”顾程欢抛出这么一个具有引导性的问题,却没意识到话出口的瞬间其实是他想从崇鳞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不,来青楼不干正事就为了找个人我还没傻到那份上”崇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大堂中央的舞台,余光却瞟向顾程欢。
原本心中一动,想看看顾程欢是什么样子,可是话音落下,身边却一片寂静,过了许久,才传来一个似有似无的“哦。”
崇鳞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人,本以为他会咬住自己来青楼这件事情不放,继续用看似尖锐的话语嘲讽,在他看来却像一只生气发飙却毫无威慑力的小动物。
可是这一回,那个平日里无比聒噪的人却垂了眼眸,安静地坐在那儿,嘴角一抹看不清的笑。崇鳞的脑袋“嗡”的一声响,眼前的这个人,不同于往日吵闹的这个人,安静不语的这个人,与记忆里的面孔重合,那个已经被深埋在心底的枯朽念头又破土而出:是你吗。
顾程欢当然不会知道身边那人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他把你留在府里,只是因为他不在乎多养一个闲人;他给你带桂花糕回来,也只不过是将人家不要的东西废物利用;他一声不吭地离府,来青楼,不是因为自己,甚至不是因为那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人,只是因为,他厌烦了府里的日子,想出来找点乐子。而他呢,居然还活在庄周与蝶的幻境里。也许作为一个神,他护的是三界安宁,心系的是黎黎苍生,却不愿将多一分的关心留给那个救他一命的“九婴”。
崇鳞看着顾程欢的表情,突然后悔。自从顾程欢住进自己家,他就很少去九天了,有什么事情也都尽量推给司空去办,这次来人间,一部分是因为九婴,一部分是因为顾程欢。可如今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人,他突然有一丝动摇,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喧哗声打断。
“花魁出来了!”
于是默默将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看向舞台中央,并不时把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冒牌货”,想着找个什么机会去调查一下。
顾程欢无意理会舞台的灯光,无意入耳音乐的声响,直到一段歌声响起:“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声音空灵,不带红尘间的烟火气,却是与这青楼完全不同的嗓音。
顾程欢猛得抬头看向舞台中央一袭红衣的女子,那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顾程欢的目光,向这个方向看来,在看到顾程欢的那一刻,却是一惊,一时间唱错了一个音,却又立即恢复脸上的笑容,看向别处。
顾程欢还看着舞台上的花魁,突然想起了下午见到她时的那种熟悉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昀儿。
舞台上的花魁几乎无法平静自己的心情,原本就抱着残存的一点希望而来,可当真正看到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努力忍住眼中打转的泪水,却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一曲毕,掌声雷动,人群还在高喊着:“再来一个!”花魁却轻轻摇头,提了裙摆走下舞台,原本嘈杂的大堂渐渐安静,花魁在人群中走着,来到顾程欢面前。
顾程欢不由一怔,花魁俯身在顾程欢耳边说了什么,然后牵起顾程欢的手,转身向楼梯走去。
人群中生出或羡慕的,或嫉妒的议论:“那小子也就生得一般吧,怎么就挑了他”“就是啊,原本就是为了花魁来的,一晚上都花了我几百两了,现在可好,被一个臭小子捡了便宜”。
人们渐渐回到座位上,舞台又响起笙歌,大堂依旧一副热闹的景象。崇鳞此刻的脸色却是比墨还要黑。
他没看错吧?刚才是有一个女人过来牵了顾程欢的手吗?顾程欢居然还魂不守舍地跟着那女人上楼了就算他刚才是有意要气顾程欢,这么快就遭报应了吗?
“呵”崇鳞黑着一张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一脸阴沉地看向顾程欢走进的那扇门。
顾程欢被花魁拉到二楼,一进门被她按在墙上,花魁一手擒住顾程欢的双手,一手就要解顾程欢的衣带。
“喂,喂,喂,不用这么急吧”顾程欢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姑娘不由发笑。
“少废话”小姑娘态度还挺强硬,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就听顾程欢一声轻笑,自己却成了被擒的那一个。
“放开”
“我要是不呢?”顾程欢挑起花魁的下巴,一边戏谑道。
花魁眸光一寒,一眨眼,就已到了顾程欢身后。
“诶!有点意思,是戏法吗?”话音未落,衣带已在花魁手中。“喂。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强势的吗?”话到一半,那小姑娘却不再有动作了。只是怔怔地盯着顾程欢的腰后,除了雪白的皮肤,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小姑娘喃喃自语,眼神却是一下子沉了下去。
顾程欢看向身后的人。那人也仰起头望向自己,一双好看的眼睛浸满泪水,几乎要哭出来
怎么会眼睛不会骗人,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明明就是一样的眼睛,可是那应该有的图案却不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了。
“怎么会”小姑娘还在重复着那一句话。顾程欢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心中惊涛骇浪却不得不故作淡然,收起眼中的心疼。
“我看你,模样不错,可惜脑袋不太灵光,别当风尘女子了,去找个医生看看病吧”顾程欢站起身,以尽可能冷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不再理会呆坐在地板上的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顾程欢推门走出去,那女子还是不停地重复那一句话,泪水终于从眼眶滑落,打湿鲜红色的长裙。明明是一样的容貌,甚至是一样的神态,即便以往的温柔不在,而以一副轻浮的样子示人,她也仍然愿意相信也许他失忆了,不记得她了,却没想到,就算长得再怎么相像,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找了几万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不是他。
因为听说有一个妖怪长得极像他,她从北海赶来,本以为看到了希望,现在却只盼那原本就虚无缥缈的希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顾程欢关上门,却仿佛突然脱力,眉头紧锁,再也没有力气去维持脸上云淡风轻的笑。
——————————————————————————————
万年前,西山,梧桐木下,一白衣,一红裙。
“九婴哥哥,你说妖怪什么时候会死呢?”
“等活到厌烦,活到没有留恋的时候”
“那我肯定会长生不老的!”
“为什么”
“因为,我永远不会讨厌你的,因为有你,我永远都会有留恋的”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那我就不停地找,找到你为止!”
北海,黑礁,海浪滔天,暴雨如注。
一袭白衣被海浪浸湿。
一片鲜血流淌,却被海浪洗去。
一袭红衣拼命哭喊。
一人黯色长衫,被定身诀捆绑,只能徒劳地看着眼前的人血液流尽,化为尘烟。
九婴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是给那红衣的姑娘,是给那黯色衣衫的少年,亦或两者都有。
“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