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雪重知折竹》严心悦

9、悲莫悲兮生别离

　　今日早上去上课的赤玄刚走到花园的拐角处，就被小月拉进了假山的洞里。怕上学吃到的赤玄不等小月开口就不耐烦的问道：“你又想要做什么啊！”

　　“你……”小月有些委屈的看着他，“我只是想叫你陪我出去走走。”

　　“小月！”赤玄板起脸，学着父亲的样子，严肃地教训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总想着玩。你要是无事可作，就学学小婉姐姐（注：她是照顾小月的侍女，年纪只比赤玄大三个月）绣绣花，我还要上学呢。迟到了，夫子会责罚的。”

　　小月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女红，听了他话，不由杏目一瞪，也朝他大声叫道：“死赤玄，叫你出去会死吗，我，我，只不过想去找哥哥…”说罢，竟委屈的红了眼睛。赤玄与她相处时间长了，自然知道她是假哭，所以并不关心无论她那副样子是如何的无辜，只是一个劲的追问道：

　　“哥哥？先生难道不在学堂吗？”

　　“哇~~，赤玄你好没有良心，只知道问哥哥，就不能关心一下我吗！”小月怒目而视道。

　　“有什么事情，小月你就不能直接说吗？”看着她晶莹似琉璃的眼睛，对于小月没事就爱作弄人的性格，赤玄彻底无语了。

　　见他甚是无趣的做长吁短叹状，小月也只能学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以一种沉重而低缓的语气说道：“我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好歹相识一场。眼看着我就要走了，你就不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走？先生难道不打算教我了吗！”赤玄一听他最喜欢的先生要走了，也不由慌了神。抓着小月的衣服忙追问带到，也顾不上掐着她还是磕着她了。

　　“喂喂，你怎么紧张做什么！”小月挣扎着从某个有恋师癖的疯子手中捡回自个的小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赏了某人一个栗子。

　　“我哥哥又没有与你家签什么文书，自然想走便可走的。而且，我们来京城本来就是找人的，只是因为他搬了家，一时找不到人，才会在你家暂住。如今人找到了，自然是要走的。”

　　“可是，可是……”赤玄咬着唇，心中大为不舍，“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否则我用得着拼着被某人啰嗦死的可怕死法，偷偷溜进来嘛！”小月哼了一声，明显的的表示对某人的无知的藐视。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吧。不要叫先生等急了。”赤玄也不能计较她的得寸进尺，一心只急着去最后见先生一面。

　　知道他是真的着急，小月也不敢耽搁时间，只是没好气的说了声“跟上“，就转过身带他从小路出去了。

　　这日一早李大人还没上朝，李府的管家就接到指示说要将新聘不久的白先生辞退了。但是一个早上他又是指挥丫头小斯准备早膳，又是忙着打发府问口来套好处的一群无赖，哪有这个空闲去处理这事。等好不容易那一阵忙碌过去了，还没等他的脚跨尽私塾，就又有人来说小少爷不见了。这可怎么了得，这么多人竟然看不住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等老爷下朝会来，他这个管家还有什么干头。赶快找人去吧！

　　可惜的是，还没等他找着小少爷，老爷就会来了。而且回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后头跟着长长的一对羽林军。那气势，呦，不是他吹，真是气吞山河。不过，他家老爷不是户部的官吗？什么时候和羽林军扯上关系了？正当他疑惑不解时，那对羽林军已经浩浩荡荡的开进府里，只留下他家老爷蓬头垢面的陪他站在门口。咦？老爷，您出门的时候可是衣冠楚楚啊？咋的回来就变了个样呢?虽然他很想这么问，但是为了自个的饭碗，还是先把小少爷失踪的事情交代了吧，省的等老爷自个发现小少爷失踪了，还的加上一条知情不报的罪。

　　想罢，他忙惶恐的向自家老爷汇报道：“老爷，早上私塾的小五来报说小少爷不见了，我听后立刻派人找遍了这个院子，连后院都遣人问过了，都说是没有见到小少爷。奴才猜少爷大概是不再府中了，要不要遣人去京都府尹处说一声，叫他们帮忙在城里找找？”

　　“玄儿不见了？”李大老爷先是一愣，继而说了一句让管家百思不得其解的话，“也好，也好，一切随命随缘吧。”

　　那一日赤玄和小月走在路上还未等见到敬爱的白先生，就听到街上的百姓闹轰轰的向某个方向一拥而去，口中还大声叫着“抄家了！抄家了！”什么的。

　　“小月，他们在说什么啊？”赤玄好奇得随着人群转过头，踮起脚张望了一下。那方向好像是他家吧。

　　“管那闲事做什么！哥哥还在客栈等我们呢。”小月转过他的脸，抱怨道，“你就不能知道一点轻重缓急吗！我们走了可不顶什么时候能见呢。”

　　说罢，拉着赤玄转头就走。

　　往那个方向跑的人开始变得多起来，逆行的他们虽说不至于寸步难行，但也不能再顺畅的走了。

　　“小月，不如我们……”

　　“不行！”小月没有回头，仍是一个劲往前挤。

　　其实赤玄也不知道该建议什么，只是纯粹的觉得该说些什么来改善一下现在的状况，。但是小月的回答太迅速太过坚决，这让他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她真的是只想带他和先生去见面吗？

　　“小月，我想我们还是先等等好了，这么多人先生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他踟躇的说道，并在说的同时不由自主的观察小月的表情。

　　“赤玄。。。”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表情，小月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怜悯，坚决的语气开始松动，“如果可以。。。”

　　还未等他听清她的话，赤玄突然感到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他清醒过来时，自己早已出了京城，身处一辆飞驰的马车之上了。他昏昏沉沉的躺在车上，清晰的感觉着身下柔软的地毯以及快速行驶的马车的震动。

　　“你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吧，离家还要走两天呢。”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在他不远处说道。

　　赤玄揉揉眼睛，有些不情愿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那个一向跟在小月身边的小婉姐姐。

　　“起来吃点东西吧。你已经睡了一整天了。”他呆呆地看着小婉姐姐，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他刚想问什么，脑后就又是一记钝痛。昏迷前，隐隐听到有人在说。

　　“你怎么可以私自将他的药解了，若是被门主发现怎么办！”

　　“可是，他不过是一个孩子，又是好几天滴水未进。”

　　“他家里犯了事，一个不小心就是杀头的大罪，难得小姐好心在最后瞒了主人将救了出来，已是天大的恩典，你可不要好心做了坏事，让他被主人发现，到时候可是连小命都保不住。”

　　“婉之，我……”

　　等他再次醒来时却是在一间华美的屋子的地上。虽说是在地上，却因为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的原因，所以身体并没有腰痛或者脖子僵硬的后遗症。他坐起来，迷惑地看了看四周：
　　陈列的诸多器物，金瓶银瓮百余口，瓯檠盘盒称是，其余酒器，有水晶钵，玛瑙杯，琉璃碗，赤玉璟数十枚，做工奇妙，似非中土所有．

　　这是一间储物室吗？他心中暗暗猜度到。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进来的是小婉姐姐和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姐姐。

　　“赤玄少爷“小婉姐姐一进来就扑过来将他抱了住，害的他被她的眼泪惹的眼睛也湿湿的。

　　“赤玄少爷，现在没有时间，我等会说的话你可要记清楚了。”小婉姐姐郑重的说道。

　　他乖巧的点点头。

　　“你可能有很长的时间不能从这个房间出去，这期间，婉之，也就是这个姐姐会照顾你的，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这个小姐姐说。而你要乖乖的不许哭闹，知道吗？”小婉姐姐看着他的眼睛，脸上严肃的表情让他有些害怕。

　　他轻轻“恩”了一声。小手却悄悄拉住了小婉姐姐的衣服，害怕她像第一次一样，趁他“睡着”的时候又不见了。

　　“姐姐，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

　　看着这孩子满眼的期待，婉如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样向他解释他们家被皇帝查抄，满门入狱的事实。所以最后她只能紧紧的拥住那个孩子说了一句“很快很快”。

　　一直提心吊胆的赤玄幸福的“哦”了一声，在温暖的怀抱中很快的又一次睡着了。

　　“婉之，一切就拜托你了。”婉如狠狠心将赤玄的手扯开，眼中的泪又止不住落了下来。

　　“当真值得吗？以自己五百年的修为换这个人类孩子在门中的生存？”婉之解的看着这个共同修行了百余年的同伴，眼中是深深的迷惑和蔑视。

　　“你的原形是无心的梅，你不明白的，这人世界的爱与恨，在叫着人看不起的同时的眷恋不舍。”说罢，她第一次挺直了腰跨出了这个房间去实践她的契约。

　　“还有，谢谢你替我向门主求情。”婉如在门边的回眸微笑，过了许多年之后，婉之还是记得非常清楚。

　　笑容柔和，目光温暖。就像是许多年以前的那个晚上，在寒冷冰雪中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野兔与傲寒的腊梅初遇之时，打动了她的那种目光和那个微笑。

　　等她回过神，想要叫住婉如的时候，婉如早已消失了踪影。她默默回头看了看睡得香甜的赤玄，轻轻说到：“也许你比我幸福。”

　　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冒出这么一句她也不知道，也许慢慢地她就会明白，因为她还有几百几千年的时光。

　　“好饿呀！”赤玄捂着肚子，平躺在地上，只觉得有好多包子馒头饺子面条在他眼前飞啊飞，但是每当他一伸手，那些吃的就会消失不见。所以鉴于看到总比吃不到好，赤玄选择乖乖躺着看，看饼充饥。

　　关在那个储物室几天，那个小婉姐姐说的会照顾他的冷冰冰的姐姐只有在第二天出现过一次，给他送了一些包子，所以现在的赤玄可以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老天爷啊！你要是再不派一个人来给他送东西吃，他可真要饿死了。

　　也许是老天有灵，不到一会，门就“吱呀——”一声，被打了开来。

　　“小姐有请，请随我来。”婉之站在问口，看到那个人类小孩饿得躺在地上，表情没什么起伏。似乎自己没有按时送吃的是正常不过的事情，而赤玄饿成那样全是自己的问题，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我走不动了”赤玄有些艰难的开口，带着点羞涩不自然。虽然是只有八岁，但是从小的教育让赤玄在陌生的女性面前不习惯示弱。
　　婉之在原地站着想了一会，然后便迅速的做出了应对的举措：一手搂着赤玄的后背，一手自赤玄的双膝下穿过。然后向上一用力举——

　　这样，一个堂堂男子汉就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陌生女子抱了起来。

　　当时赤玄完全懵了，脑袋里一片空白。可以说是无止境的陷入了一种乱码。所以当他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被那个姐姐抱到了一个暖和的大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杨木桌，桌沿装饰性了一些地雕刻了一些缠枝的花卉。但是吸引赤玄的并不是那个桌子，而是桌上的点心。

　　桌上计有点心十余种，均放置在浅青瓷盘中。色泽鲜艳，气味诱人，甚是勾人食欲。另有羹汤五六份，置于汤盒中不曾取出来。

　　饿了几日的赤玄，此事哪还顾得上其他，伸手取过最近的素粥，立马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当他快吃完第一碗，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房里响起。

　　“你倒是还没饿道昏了脑子，知道饿了几天不能吃那些油腻的东西。”

　　赤玄下意识的抬头一看，便惊喜地发现他盼了许久的小月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

　　“小月你终于来了！”赤玄高兴的都顾不上吃了，连嘴都不擦。马上飞奔到了小月面前，　　“我可以回家了吗？”

　　“可以啊？有谁说过不让你回家吗？”小月瞪大了她那双浑圆黝黑的大眼睛，惊讶的反问到，“人家只是想让你来陪我玩几天，又不是人贩子绑票，凭什么不让你回去呢？”

　　“真的可以吗？那…我…可不可以……今天就走啊？”被关了几日赤玄也学聪明了，知道对别人的话不可以全然相信，所以只是试探的问了一问。

　　“可以啊，不过你来我家都没有怎么陪我玩过诶？算了，既然你急着回家——婉之你叫人准备好车马，等一下送李少爷回去。”小月一边，漫不经心的吩咐到。

　　听了这话，赤玄心里自然是欣喜万分。但是却又忍不住担心她只是开玩笑，最后自己又是像上次见到小婉姐姐一样空欢喜一场。

　　战战兢兢的在一边在这小月先喝了一小碗鱼片粥，接着又就着胡桃牛乳吃了几块桂花山楂糕，然后才慢慢悠悠的放下筷子，净手。

　　“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见到赤玄只是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小月立即把他拽了下来：

　　“走，走，走，陪我去看看你能带写什么东西回去。”赤玄傻傻的任由小月拽着穿过一个个回廊，耳朵却不由自主的听接收着小月的喋喋不休。

　　“虽然你没有陪我玩，来的时候有没有带礼物，但是怎么说你都算来我家做过一回客了，所以你待会走的时候可不能忘记带礼物回去哦。还有你是喜欢陶瓷的还是黄杨木的啊？我知道李大人喜爱饮茶，所以特意叫人将我哥哥收藏的最好的两副茶具找了出来，待会你自己选一套带回去，只能选一套哦，否则我哥哥可就得心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