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雪重知折竹》严心悦

10、风景依稀似故年

　　风景依稀似故年

　　　中午将赤玄送走之后，月清辉见阳光灿烂，就指挥着下人将收了起来不用了好几年的一套银制茶具拿了出来，在一个种满梅花的偏院中煮起茶来。

　　煮茶的人自然不是月清辉自己，要知道以她的身高，那可得站在凳子上才能够道桌子。

　　婉之轻轻的自涂银盐台取了一些盐，往初沸的水中调品。接着有用镂空飞鸿银瓢撇出水膜，纯正水味。

　　当她做这些的时候，月清辉只是坐在一边紫竹躺椅上无聊的直打瞌睡。

　　当婉之将三沸的水注入杯中，恭恭敬敬端到月清辉面前时，月清辉这才慢慢的从躺椅上爬起来，接过茶盏，微微呷了一口，便不想喝了。

　　“婉之，你煮茶的功夫是和婉如学的吧？”小月打着哈欠貌似无意的说道。

　　“是，奴婢与婉如学过。”婉之恭敬但是疏远的回答道。

　　“这么说你们的感情不错了。”月清辉又躺回了躺椅上，一摇一摇的，看似悠闲的不得了。但是眼睛却是不自觉眯了起来

　　“算是熟悉。”婉之规矩地答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婉之啊，我总觉得你的性子更像是石头，又呆又木，还冷冰冰的。”月清辉斜着眼，挑眉有意找茬到。

　　“奴婢只是比她人更想成仙罢了。”婉之面上并没有什么的多余的表情，就好像说这种急功近利的话自然不过，没什么好害羞的，哪怕是在自己的饲主面前。

　　“你还真是实话实说啊。”月清辉无趣的耸耸肩，将外头穿的大红羽缎对襟褂子整了一整，吩咐道：“你去京城将赤玄接回来吧。”

　　“是”婉之低头领命，待她再抬起头时，月清辉已不见了踪影。只是留下了一张字条，写着几个数

　　“壹，肆，伍，柒，是算术吗？”婉之只看了一眼，没有多想，便急着向京城飞去。

　　再说赤玄在山中住了不知多久，虽是长途奔波，疲惫不堪。但还是兴致勃勃的拉着送他回来的车夫将城中景致一一介绍。

　　“那是灞桥，就是好多诗词里头出现的那个折柳送别的地方；那是曲徴街，全京城数那里的东西最贵，不过品质也的却上乘；还有那边，是文苑，是文人骚客饮酒谈诗的地方，我以前个爹爹去过一回，里头还能曲水流觞呢……”

　　那赶车的车夫虽说是第一次道京城但对这满城的热闹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一边有口无心的听着赤玄的介绍，一边迅速的找到了李府。

　　“这，可是小公子家？”车夫将车驶到赤玄所讲的地址前，看了看分外冷清的宅院，迟疑地问道。

　　赤玄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是很大的宅第，有好几阶台阶朱红色的门，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的却是他家没错啊。可是，是不是少了些什么啊？赤玄捧着小脑瓜子，开始思考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这时，车夫忍不住发问：“门上怎么没匾啊？”按常理上面该有写着某某府的牌匾吧？
　　对，就是少了门匾。赤玄匆匆跳下车，拉住了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请问李府门上的匾到哪里去了？”

　　那路人没等他说完，慌忙捂住了他的嘴说：“小孩子家不要乱问！这李家可是被皇上抄了的。”

　　赤玄一听“被抄了”这三个字，立马就傻眼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半响，连那个路人一脸狐疑的离去都不知道。

　　“小公子？”车夫在一旁担心的唤了一声。

　　赤玄回过神，疯了似的朝大门跑了去。

　　整个人撞在门上，他不在乎。

　　门太重，推不开，那就继续推。

　　赤玄不知道自己这么执着是为了什么，也许等他推开门，家还是那个家，爹爹，娘亲，奶奶都还在里头等他回家；也许推开门，他屋里所有的姐姐都会跑出来，问他这一个多月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然后厨房的大叔会端出一道道美味精致的菜肴，也许，也许……

　　敲着敲着，他渐渐没有了力气，拍门的频率也慢了下去。赤玄只觉得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最后倒下去之前，他还隐约瞧见了那个冷冰冰的姐姐。要做梦的话，怎么就不梦到小婉姐姐呢？晕倒前，他最后想到。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所民宅。身上除了有些酸痛之外，倒也没有别的不适，就连原来拍的通红的手也因为上了药的缘故，没有火辣辣的感觉，反而凉爽舒适的比原来还好。

　　“醒了？”赤玄随着这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看去，发现婉之正坐在一个黄杨木鼓凳上，“既然醒了，那就随我回去吧。”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京城，但是一听到她说要带自己回去，立即便如受了惊的小猫一样将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不，我不回去！”

　　婉之斜斜的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便直直地向赤玄走了过去。赤玄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发现后面是墙，无路可退。于是他挺直了腰，敢勇地迎向婉之的眼睛。
　　正在这时，送赤玄回京的车夫匆匆赶了进来，拦在了婉之面前。

　　“等等，请梅姑娘先听小人一言。”

　　婉之站住，看着车夫，皱了皱眉。算是默许了。

　　“梅姑娘，小人虽不清楚姑娘为何一来就要将小公子带回门中，但是小人相信姑娘自有姑娘的理由。只是小人离开时，小姐曾叮嘱小人无论如何要叫小公子见家人一面，所以还望姑娘念在同门的情谊上，宽限个时日，好叫小人完成小姐的吩咐。”说罢，车夫礼了一礼，算是请求。

　　“小姐姐真是如此下令？”婉之冷冷问到。

　　车夫见她语气有所松动，忙说道：“这是自然。若非如此，就是借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阻拦姑娘。”

　　“那好，我十日后再来带他回去。”婉之将袖子一甩，转身便要走，却不想又被那车夫叫了住。

　　“小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姑娘答应。”

　　婉之不快的回头，看着那个胆子“不大”的车夫。

　　“小人听闻姑娘与北静王妃有旧，想请姑娘向王妃恳个情，让小公子见他家人最后一面。”

　　看着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反而车夫，赤玄突然觉得亲切起来，他可真是一个好人啊。只是，那个对着人从来都是冷着张脸的姐姐会同意吗？

　　脑中飞快的想着，赤玄紧张的看向婉之。

　　婉之先是愣了一愣，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她看着那个一脸坎坷不安的车夫，又看了一眼满心期盼的赤玄，嘴角微微往上一翘，缓缓说了一句。

　　“未为不可。”

　　第二天，赤玄起了个大早。才梳洗完便匆匆跑了出去。

　　院子里，车夫正在收拾马车。原先朴素的马车门已经挂上了青绸车帐，车顶上也覆了一层同色绸缎，四角垂着雨过天青色的流苏，就连车窗上也在卷帘内侧新糊了一层银红的薄纱。

　　赤玄看着这辆脱胎换骨的马车，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车夫见他这副呆样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小公子，亏你还是大家出生，怎么见了一辆马车就晕了呢？”

　　“我……”赤玄红着脸，恨不得地上裂出条缝好叫他钻进去。

　　“大叔，今天这车子怎么这么不一样啊？”

　　“那当然是因为要去北静王府的缘故，要知道那些个高门大户家的奴才最是眼刁。若是穿的普通了，是不会给你好颜色看的。”车夫似乎心情很好，说话时一直都是笑眯眯的，“要说梅姑娘肯出面，真是小公子您的运气，要知道那位在门中可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

　　赤玄歪着头“啊”了一声，不明白那冷冰冰的姐姐同不同意和他有什么关系。

　　正在两人聊的起劲的时候婉之已梳洗好从房里走了出来。只见她今日一件蜜合色夹袄，一条葱黄绫绸裙，外罩玫瑰紫金银鼠坎肩，初看去不觉奢华，再看才知道是贵而不露，华而内敛。

　　那二人均是初次见到婉之做此打扮，一时均是看直了眼直到婉之冷这脸“哼”了一声才如梦初醒，上车的上车，赶车的赶车。

　　再说他们到了北静王府门前，见簇簇轿马将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婉之便命车夫将车子驶到了西角门。车夫下车不知与守门的小厮说了些什么，便见几个衣帽周全的小厮抬了一顶轿子出来。婉之自马车上下了来，牵着赤玄的手上了轿。

　　“那车夫大叔呢？”赤玄不安的问到。

　　“他会在外面等。”婉之冷冷地答道。

　　见婉之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赤玄也不敢多问。安安静静的坐着，随轿子摇摇晃晃的进了王府内院。

　　下了轿子，有老嬷嬷领两人左穿右拐，进了一间正房。

　　只见房内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毛毯，正面设着大红金线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跳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红漆小几，分别放了文王鼎和汝窑美人瓶。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子，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椅踏。婉之自己在炕上做了，亦示意让赤玄在炕上坐了。

　　但赤玄见炕上只有两个锦褥对设，度其次位，一时也不敢上炕，只在东边的椅子上坐了。房内的丫鬟一见两人坐下，便立即奉上了茶盏。

　　赤玄一面喝茶一面打量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与其他人家不同。

　　茶未喝上几口，便有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小丫鬟走了进来，笑着向婉之道：“夫人说，请姑娘到里头坐。”

　　赤玄见那丫鬟言语之间并没有提到自己，一时不知是跟着去好呢，还是坐在原地好。就在这时，却只听那冷面之人说了句“跟上。”话语虽短，但是于赤玄却不失为雪中送炭。

　　再说婉之走到门口时，见赤玄没有跟上才说了句“跟上”。却不知道姻缘由此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