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雪重知折竹》严心悦

13、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在离开了京城以后，李甫一家过的并不是尽如人意。四年后，李母便因为无钱看病，先一步离开了人世。而一年后李父也驾鹤西去，只留下赤玄和奶娘两人相依为命。七年后，已经长大成人的赤玄在安顿了年迈的奶娘后，又回到了京城，那座七年前他执意离开的园子。

　　“小少爷回来了啊。快点进屋吧，梅姑娘都在大厅等了好一会了呢。”开门的是他相识的车夫大叔，语气熟络的一点不像七年未见，倒像是他早上才出的门。

　　“劳烦大叔了。”赤玄笑了笑，抬起脚毫不犹豫的跨进了他逃了许久的房子。

　　走在蜿蜒的鹅软石小道上，隐约可见许多青衣小婢穿行期间。若不是自己真的由一个黄毛小儿长大成了个挺拔的少年，只怕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年吧。

　　刚迈进大厅，梅婉之便已经冷冷地迎了出来。

　　“宫少爷，奴婢恭候多时了。”

　　“宫？我记得自己好象是姓李吧。”赤玄笑着反问到。

　　“姑娘说，入了集音门。便与过去再五瓜葛，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李赤玄此人，有的只是集音门的五音之首宫使赤玄。”婉之低着头，漠然的说道。

　　“哦。那名字呢？就不用换了？”新出炉的商使虚心求教道。

　　“姑娘说不用了。”婉之公式化的回答道。

　　“那就好。用了这么久的名字，要是一下子改了，一时还真会不习惯呢。”赤玄摸摸鼻子，坦然的笑到，“对了，月姑娘呢？她上次还说会来接我呢，怎么这会了还不见人影？”

　　“先生不许姑娘离开山中。”婉之面无表情的回答到。

　　“噢，那我们什么时候起程？”赤玄对她的冷漠早已习惯，所以仍是脸上笑眯眯的。

　　“现在”说着婉之向前迈了一步。

　　赤玄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只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个野外荒林。

　　四周是绵延不决的松树，无一杂树。这样纯粹又大范围的松树林，赤玄可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以不由好奇的问到：

　　“这片林子不是天生便有的吧？”

　　“是。”婉之简短的回答到，“姑娘相必已经等急了，请商少爷随奴婢来吧。”说着婉之向前跨了一步，不过还未等她的脚沾地，便发现着急的赤玄已经迫不及待的向那树林进发了。

　　“等等！不可……”还没等她说完‘妄动’两个字，赤玄便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再说赤玄旧地重游，难免有些兴奋。一个劲的向前走着，忽闻婉之的警告，还没来得及回头，才发现这偌大的一片松林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咦，人呢？”他不由大惑不解。只可以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已不见那个可以回答他的人了。四周的松树枝被风吹的发出“沙沙——”的声音，好似在嘲笑这个可怜的迷途之人。

　　意识到这片松林的诡异，赤玄也留了个心眼：在所经之处的树上用尖锐的石子刻一个方向标，且每行至一处时回首，在察看那标志在否。

　　就这样走走停停，走了半柱香时间，他发现天变的越来越暗。接着在这个夏季的山林中，竟然开始零星的飘起了雪花。若说这夏日飘雪算是奇怪了的话，那接下来的事就是更是叫人不敢相信。随着气温的降低，他一直佩带在胸前的，月清辉赠送的白石开始慢慢的热了起来。就好象是自动产热的暖炉，将寒气挡在了一尺之外。

　　也就在这时，四周品种单调的林子变的丰富起来：杉树，榆树，柏树，香樟，银杏……

　　看树看的眼花的赤玄在走了一会后，沮丧的发现。即便树变多了，他依旧还是找不到回去的路或者是可以询问方向的人。

　　于是他丧气的坐了下来，直到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出现在面前。

　　其实在一般的荒郊野外见到一只兔子两只兔子并不稀奇，但是在这片除了树就只有树的林子里，见到一个活物那可以说是难得了。况且更难得的是，这只兔子还不怕生人，在你面前停住用它鲜艳欲滴的红宝石眼睛盯着你看了一会后才有条不紊的离开，这说明什么？

　　所以在稍稍思考了一会后，赤玄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只见那兔子不紧不慢的在林子中跑着，速度虽称不上快，却也让赤玄这个书生近不了身，且在顷刻之间变出了林子，到了一处山明水秀之处。更重要的是，这山明水秀之处有人居住。

　　不知何时，那兔子已经消失了踪影。但是这并没有关系，在敲了柴门，没有得到回音后赤玄叨念了一句“失礼了”变轻轻推开了门，进了去。

　　走在长满青苔的碎石小路上，四周是清脆的虫鸣鸟啼。这幽静又不失生气的环境叫迷了半天路的赤玄感到一种从内而外的轻松。不知不觉已是鸟兽归巢的时候。

　　当他快走到那小屋门口时，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一个年轻的女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私闯民宅，恐非君子所为。”那女子的容貌极尽秀丽，不显丝毫柔弱妍媚之态，一双眼如同她屋前的寒潭，冰冷深邃。

　　“鄙人乃跟着一只兔子所来。不小心勿闯姑娘居处，确实失礼。”赤玄礼了一礼爽声道歉到。

　　“既然知道失礼，为何还不速速离去！”那女子并不理会赤玄的歉词，仍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这，并非是小生有意滞留，只是一时迷失了方向，找不到来时的路了。”被人这么赶，即便是家教良好的赤玄也略显尴尬，却不得不恬着脸说道，“此时天色已晚，不知，可否……”

　　“这是女儿家的住处，如公子所言时候又不早了，还请您快点离开吧。”那女子似乎是极其不待见他，未等他说完“可否指点一个栖生之所”，便又急急的发出了另一道逐客令。

　　“这……”

　　“这不太好吧！”

　　正当赤玄思索着，想再说些什么时，便听到另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来。他一回头，果见到一个白衣小女孩手上拎着一个装满野菜的篮子一脸气愤地站在小院门口。

　　“梅梅，你前日给我讲经书的时候不还教我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吗？今天怎么就这么不近人情了？而且这个人还迷了路，他多可怜啊！”

　　虽然不是怎么认同那个女孩说的可怜，但是这个女孩大部分的话赤玄还是听的大为感动的。见事情有了转机，他也不由又一次将期盼的目光转向了那个被唤作“梅梅”的女子。

　　“要流随你”见到他期盼的目光那女子只是冷冷“哼”了一声，随即便甩了袖子进了屋去。

　　留在原地的那个女孩见她进了去，先是不满的朝她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才高高兴兴的跑到赤玄身边，自我介绍道：“我叫涂芝，涂山氏的涂，玉树芝兰的芝。你呢，叫什么名字？”

　　有感于这位涂制芝姑娘的热心活泼，赤玄笑着说道：“我的名字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学问，上赤下玄，是红与黑的意思。”

　　“红与黑？这个名字好怪啊？梅梅说山下的人取名字可都是寓意丰富，不是大吉大利的深奥拗口的，就是阿猫阿狗之类的贱名好养活。你的名字怎么就这么奇怪呢？”单纯的涂芝歪着头不解的问到。

　　“这个，我也不清楚。这名字据说是我太奶奶从庙里求来的，至于怎么求来的我就不知道了。”赤玄学着少女涂芝的样子，也歪着头皱着眉毛一副不明白的样子。惹的那心思简单的女孩也不追究这个问题了，只一味“咯咯咯”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好玩，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子的人，你就不怕我们是山里的精怪吗？”涂芝笑着问到。

　　“山里的精怪怎么了，说不定比这世上大部分人可爱多了呢。”赤玄大袖一挥，不在意的答到。

　　“呀，这世上还有人觉得妖怪比人可爱的人啊？”涂芝惊讶道，“我还以为人都是怕妖怪的呐。”

　　“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喜欢妖怪胜于喜欢人类的呢？”赤玄反问到。

　　“我不知道有没有，但是我总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涂芝摇了摇头，认真的说到。

　　“可能性小那并不代表没有，不是吗？”

　　正当二人聊就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人喜欢妖怪胜于喜欢人这个问题讨论的热烈的时侯，屋内传来了那个年长的女子冰冷森然的提醒，涂芝这才记得晚饭还没有做。

　　“赤玄你等会，我先去厨房做菜。走了一天，你应该饿了吧。”涂芝一边说话一边朝厨房走去。

　　“没，也不是很饿。对了，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用，你是客人。怎么好叫您动手，我很快就好的。你先坐会，喝口茶。”涂芝婉拒到。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弄吗？那个，不帮你吗？”因为自进了屋一直没有见到年长的那个女子，赤玄故有此问。

　　“梅梅不能碰火的。而且今天把你留下，已经惹她不高兴了，我哪还能指望她出来端盘子。”涂芝吐舌，小声说道。

　　“妹妹？亏她看上去比你大，想不到竟然是一个小妹妹！”赤玄故意曲解到。

　　“哈，你弄错了。她是梅花的梅，贤良淑德的淑。是梅梅不是妹妹。”单纯的涂芝并不明白赤玄话中的讽刺。

　　“哦，原来是这样啊。”赤玄并不想叫涂芝知道什么叫冷嘲热讽，所以也就随她自己解释。

　　晚饭后，两人又聊了一会才各自回房睡觉，这期间梅淑一直没有出现过。

　　回到房间后，赤玄并没有马上睡下。而是对着那一豆烛光出了会神。

　　黄梁一梦，这是一个让人陷入自己内心所编制的梦的香。他见识过月清辉创造的这种奇特的香料，在母亲死之前。但是在这个林子里的香味却又有不同：首先，它的味道很淡，淡的叫他在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才察觉到它的存在；其次，功效不同。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黄梁一梦的感觉，但是他感肯定它的作用时间不会是现在这样过了一天还没有褪的，更何况刚才的所见所闻他连做梦都没有做到过，又何来编制一说呢。面对这种突发状况，他也只好装傻了。希望明天一觉醒来应该就可以见到月清辉了吧，她那个人可不是个耐的住性子人。

　　在过了两天水深火热的日子后，月清辉仍然没有出现。虽然梅淑一直没有说话但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冷漠森然的目光实在是叫他无法自在。好在有涂芝陪他说话聊天，才不至于让他因为滞留而感到羞愧的无地自容。

　　　第三天早上，涂芝去林子里找吃的了。很意外的是梅淑竟然找到了他。

　　“和我走”虽然很奇怪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友好，但是赤玄还是乖乖的跟着她走了。至于为什么，大概是觉得白吃白喝了这么长时间，不好意思拒绝主人家的一点点请求吧。赤玄对自己的听话如此分析到。

　　出了门，向山上走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梅淑在一个断崖处停了下来。站在梅淑身后向断崖下张望，除了白云赤玄没见到任何东西。人要是从这里跳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吧！赤玄心里暗暗吐了吐舌。

　　她不会是想趁涂芝不在杀他灭口吧？赤玄暗笑自己的异想天开，谁知到梅淑下一句话就是——

　　“你要回去吗？从这里跳下去就可以了。”

　　“梅姑娘，您不会是开玩笑吧？”赤玄只觉得浑身僵硬，半响才勉强扯出一个苦笑来。

　　“我从来不开玩笑。”梅淑回头撇了他一眼，仍是面无表情的说道，“我曾帮你算过一卦，竟然没有生死。你可知为何？”

　　“为何？”赤玄傻傻地问道。

　　　不是不知道梅淑对自己的厌烦，但是一直以来，除了头疼赤玄并没有其他的，像同样的讨厌，不对眼，甚至防备之类的灰色情绪。说不清什么为什么，只是自然而然的相信：她不会伤害自己。所以在被她从背后踢到断崖下的过程中，他还在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

　　但是耳边的风声是这样的真实，真实的叫他不得不相信是梅淑背后偷袭，把自己从山上踢了下来。虽然事先有过提醒，但是自愿和被迫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不是吗？

　　风刮在身上，像刀子一样。人常说御风而去，其实也只是看似潇洒啊！最后，在昏过去之前，他乱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