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苏翠翠

4、第 4 章

　　半个月后，我终于能下床走动，这让我意识到他要离开了。我走到客房门口，见母亲身边的合欢端着空盘子从屋里出来，便上前拦住了她。她见是我，吓了一跳，赶忙喊了一声“姑娘”。我看看她手里的盘子，发现上面沾着几粒糕点的残渣，便问道：“先生把这些都吃完了吗？”
　　“是呢，银时先生好像很爱吃府里的糕点，每天都没有剩下。”
　　我点点头，随口应了一声，前两天他来看我，正好赶上厨房把糕点送来，我发现说话间他会时不时偷瞄过去，看来他真的是喜欢吃甜食呢。我想了想，问道：“合欢，各房的糕点都是一样的吗？”
　　“不是的，每个房里的都不一样。”
　　“都有哪些不一样？”
　　“就拿姑娘房里说吧，姑娘房里的桂花糕是独一份儿，别处都没有的。长公主和驸马爷一向不是很喜欢这些，只是稍微放几种做做样子，左不过茯苓饼、红豆糕这些东西。公子房里没有桂花糕，也没有杨梅干，只比长公主房里多了芙蓉糕、一品玉带糕。”
　　“客房里的呢？”
　　“客房和公子房里的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客房里没有桂花糕，是吗？”
　　“是。”
　　“你是要去添糕点的，对吧？”
　　“是的。”
　　“好，以后客房多加一样桂花糕，多出来的钱我出，去吧。”我打发走了合欢，踱到客房门口，敲了敲门，正等着回应，不想他却出来迎我，喊了我一声“神乐姑娘”。我向他微微颔首，说道：“最近先生精神一直不太好，过来看看先生。”
　　“多谢，没什么大事，姑娘放心。”
　　“嗯，那就好。”
　　第二天，他又来我房里看我，那时候我正坐在书案前写字，他凑过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的笔法，半晌，说道：“看来姑娘身子还是没好利索，腕力明显不够啊，还是多歇几天，别做这劳心费力的事儿了。”他已经熟悉了这里，待我的态度也明显随意了许多，直接伸手抽走了我手里的笔。
　　“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我都无聊死了！”
　　“嘘，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了。”
　　“你怎么比老嬷嬷还啰嗦？”
　　“我这是医者关心病人。”他看了看我，“现在海棠花开了？”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让我一头雾水，他见我不明所以的样子笑出声来，说：“你头发上沾着花瓣呢！”听他说完，我赶忙抬手在头上摸索着，但是半天也没有把花瓣拿下了。他笑得更厉害了，我脸上一热，用几近命令的语气对他说：“帮我拿下来！”他装作惊讶的样子，继续打趣我：“呦，真是厉害呢！”他迟疑片刻，说了一句“站好”，抬手取下我头上的花瓣，还拿着花瓣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表示他没有骗我。
　　我正准备多看一眼那片花瓣，不经意间瞥见一个人影，我扭头看去，原来是神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微蹙着双眉，神情复杂地看看我，又看看先生。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觉得心虚，只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哥”，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应了一声，又恢复了平日笑眯眯的样子，说：“我这两天肩膀有点疼，想让先生瞧瞧，刚才去客房没找到先生，便来这里看看，还真是找对了。”
　　“哥，你肩膀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不知道呢，所以要让先生瞧瞧，我随先生去客房吧。”
　　“在我这里看不行吗？”
　　“我在你这里脱衣服也行吗？”
　　“你们去吧。”
　　当晚，我就得到了要为他饯行的消息，是合欢过来告诉我的。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脸，对侍立身侧的海月说：“把我打扮得好看一点。”可是，海月用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能让我满意，最后我还是顶着平日的双丫髻，穿着一身水红的衣裙过去了。入席时，我向他微微颔首，此后再无交流。我很早就退了席，让海月回去伺候我睡下。此时正是春天，夜深人静之时，能够听见风吹下花瓣的声音，不知道明天一早那枝上的海棠还剩多少。我躺在床上，喊了海月一声，她赶忙过来等着我的吩咐。我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她，说：“我睡不着。”
　　“小姐，趁着先生还没走，让他开些安神药吧。”
　　“不用。”我拦住了她，“海月，我穿水红色的衣服好看吗？”
　　“好看，比石榴花还好看。”
　　我笑了笑，说：“你知道哄我。你说，这先生怎么说走就走呢？上午还说我的病没好利索，晚上就说要走。果然啊，男人都不可信。”
　　“先生行走江湖多年，看惯了名山大川，许是看不惯公主府的院墙圈起来的天。”
　　“是啊，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海月，去厨房，把府里的每种糕点都拣出几块包起来，明天给先生带着。”
　　第二天，我起了一个大早，勉强赶上了他。“先生留步！”我叫住他时，他一条腿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他回头，看见是我，脸上现出些许惊讶，向我躬身行礼。我抱着那一包糕点跑过去，抬头注视着他的脸，说：“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来日必定报答先生。”说着，我对他屈膝一拜。
　　他扶住我，说：“医者，救死扶伤乃是本分，姑娘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
　　“先生要去哪里？”
　　“随意游走而已。”
　　“还会回来吗？”
　　“随意游走，走得回来就回来，走不回来就算了。”
　　我“嗯”了一声，把糕点塞到他手里，说：“拿着，路上吃。”
　　“这是······”他低头看着那个布包。
　　“糕点。有从外面买的，也有我家厨娘自己做的，有先生吃过的，也有先生没吃过的。若是先生在外想吃我们府里的糕点了，可随时回来，我让他们准备着。”
　　他看看糕点，又看看我，露出了欣慰的笑，不知道是当时眼花还是怎么回事，我一直记得他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可是，他一直没有承认，非说那是早上的阳光跑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提着糕点，抱拳道：“谢谢你了姑娘，我们有缘再见。”
　　我愣了一下，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并未深究，只学着他的样子，抱拳同他告别，逗得他又是一阵笑。他走了，我倚在门框上，目送着渐行渐远直到最后只变成远方一个点的他。顿时，我的心里空落落的，虽然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有缘再见。”我自言自语道。这时，我才明白刚才的熟悉感是什么，我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是那个梦。在我七岁那年的梦里，小银也是这样向我告别的。有那么一刻，我认为小银就是先生，可是我很快就反驳了自己，一人一妖，怎么可能一样？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退回到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