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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慧心自渡风波定 未许飞霜入 ...

  •   主仆一行人刚回到涵元殿,容嬷嬷就按捺不住,惶急道:“娘娘,六公主,奴婢有一事不明——方才在庆云殿,为何要主动提起巫蛊之事?那个布偶用的雪缎,若真顺着线索追查下去……”
      徽瑜正坐在临窗的小榻上,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脸上依然是一派云淡风轻的从容:“容嬷嬷,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对巫蛊之事三缄其口,那才是真正的做贼心虚。”
      容嬷嬷一怔。
      “今日在庆云殿,皇额娘是去请罪的。若皇额娘对巫蛊之事只字不提,老佛爷会怎么想?她会觉得皇额娘心中有鬼。可皇额娘主动提了——提得坦荡,毫不避讳,甚至提醒老佛爷不能轻纵此事。这样一来,反倒显得皇额娘心里没鬼,是真心在为皇阿玛的安危着想。”
      容嬷嬷凝神思索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况且,容嬷嬷,你以为皇阿玛真的会彻查这件事吗?梁廷桂人头落地的那天起,还珠格格的案子在皇阿玛那里就已经结了。他不会查了。"
      "奴婢愚钝,请公主明示。"容嬷嬷恭敬道。
      徽瑜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清醒:“皇阿玛若真想查,梁廷桂被拿下之后就该顺藤摸瓜了,可他没有,无论做这布偶的是谁,只要查下去,牵出来的必然是宫里的丑闻。皇阿玛自诩明君、仁君,登基以来宽严相济、四海升平,可若有人知道他自己的后宫里有人行厌胜之术,那他的‘仁’、他的‘明’,是不是就有了瑕疵?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在冰嬉大典在即、西藏土司入京的节骨眼上闹得满城风雨。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体面,也是他给后宫留的余地。只要我们不主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便不会追根究底。”
      “可若老佛爷执意要追查呢?”
      “老佛爷那里,自然有更强大的力量会拦住她。"说到这里,徽瑜忽然走到窗前,推开窗,雪后的风裹着清冽的寒气灌进来,远处,漪澜堂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飞檐上的积雪被光照得近乎透明,像是正在缓慢地消融。她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才道:“容嬷嬷,你方才在庆云殿那番话,说得很好。她们能让半个宫的人都为她们保驾护航,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容嬷嬷不语。
      “因为她们是'好人'。”徽瑜说出这两个字时,唇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线天光,一瞬便被夜色吞没了,“她们真心待人,不计较得失。对这样的'好人',旁人也愿意真心待她们。这就是那股'更强大的力量'——人心。皇阿玛不愿看到后宫动荡,老佛爷也不愿看到骨肉相残。所以这件事,只能在明面上结束。有他们在前头挡着,这桩案子便再无人敢翻。”
      皇后站在她们之间,始终没有插话。徽瑜的话她听明白了,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虫子,正细碎地啃噬着她自以为稳固的根基。
      她听着二人的对话,终于开口问道:“六丫头,依你来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徽瑜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
      “等皇阿玛与老佛爷把这件事定下来。”徽瑜沉静道,“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人心吧。皇额娘,您今日在庆云殿里那番话,已经替我们将后路铺好了。至于那个‘做布偶的人’——”
      她缓缓摇头:“那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能让老佛爷觉得,皇额娘您是忠心的,吟霜和小燕子是‘有隐患’的。只要这颗种子种下去了,迟早会有用上的一天。”
      容嬷嬷听了这一番话,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雪后的日光那样亮,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看不清边界的阴影里。
      不经意间,徽瑜看到庭院里,有几只圆滚滚的山雀在枝头跳跃,小小的影子在暖光里跳动,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落在她眼底,像许多碎裂到无法拼合的梦。
      她记得小时候在院子里堆雪人,笨手笨脚地堆出雪人圆滚滚的身子和脑袋,又从身上里摸出果子,嵌进去当眼睛和鼻子。雪人便有了模样,歪着头看她。
      可小山雀来得太快。白羽的团子,扑进雪地里根本分不清。它们啄了果子就走,翅膀一振,像两片会呼吸的云,一眨眼就掠过高高的院墙,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融进了灰白的天光里。
      她本该生气的。果子没了,雪人毁了,膝盖还摔了。可她却笑了,笑得停不下来,笑得廊下扫雪的使女都回过头来看她。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觉得看着那些鸟飞走的模样,心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飞起来了。
      许多年后她才明白,那大概是‘自由’。那时候她还太小,不知道“恨”字怎么写,也不懂那些“规矩”与“命数”会把她的一生框成什么形状。
      她只是在想,为什么她不能像那些小山雀一样,扑棱棱地飞走呢?
      可后来她知道了,她飞不走,她生下来就是牢笼里的鸟,翅膀被剪了,脚上拴着金链子。这座宫城里的人,个个都像她一样,活在被精心编织的牢笼里,只是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那牢笼,将它当作了天,而那些从宫外飞进来的人,她们带着满身的尘土与风雨,感染了宫里的人,为情而生,为义而死,自由地笑、自由地哭、自由地去爱。
      可她不行——她生下来就被丢出宫外,被所谓的"星象不吉"决定了半生的命运。她在凝祉阁那方小小的天地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指望任何人。她的生母怡妃死于难产,她甚至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她的皇阿玛在十几年间都对她漠不关心,偶尔的几次见面都带着一种恩赐般的、居高临下的温和。她若也像她们那样活着——敞开心扉去相信、毫无保留地去爱,风雨来临时相护依偎——她早就被这深宫撕碎了。
      所以她早就明白,那样的活法,不属于她。
      她是在荒野里自己长起来的藤蔓,没有大树可以依靠,就只能自己缠绕、攀爬、伸展,哪怕姿态扭曲,也比匍匐在泥泞里好。
      那一日,在水池边,那只银灰色的蝴蝶停在巴图肩上,她其实是想替那孩子拂去的。可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些年独自度过的无数个夜晚——空荡荡的庭院,一盏孤灯,一册翻旧了的书,窗外的风穿过竹丛时发出的呜咽声。那些记忆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她的手腕。
      于是那一掌便推了出去。
      水花四溅,世界颠倒。她在那一瞬间获得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的掌控感。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样的人,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可她到底还是留了一线,在吟霜被困时,鬼使神差地替她留了一条生路,像冬夜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烛火,微弱,却仍然固执的散发着光芒。
      徽瑜关上窗,将那片日光与雪色一同隔绝在外。她转过身,对皇后施了一礼:“皇额娘不必多虑,请相信儿臣,明日皇阿玛去了庆云殿,自然会有分晓。您今日也是劳心费神了,还是早些歇息吧。儿臣先行告退了。”
      徽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殿内静了片刻。容嬷嬷才低声开口:“娘娘,六公主的心,奴婢越来越看不透了。”
      “看得透看不透的,都不重要。”那拉皇后缓缓道,“重要的是,这丫头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
      昨日下了一夜的雪,清晨方歇,雪霁后的天地是一片无垠的素白,安静的如诗如画。
      太后早课刚毕,帘外便有通传——先是皇后携六公主到,紧接着是乾隆带着静贵妃、紫薇、吟霜、永琪、永玥、容端一众人等,乌泱泱地涌进了庆云殿,原本空旷的正殿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太后端坐上首,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屋子人,她一看这阵仗便知道,皇帝今日不仅是来议事的,也是来替那两个丫头撑腰的,冷言冷语道:“皇帝,哀家只说让你来一趟,你倒把半个宫都带来了。”
      乾隆上前请了安,语气不卑不亢:"皇额娘召见,儿子自然不敢怠慢。何况今日要说的事,与她们几个都有干系,索性一并带来,也省得回头再传一遍话。”
      “也好。”太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哀家便直说了。皇帝,哀家听说,你不仅认了吟霜,还把小燕子这个冒名顶替的假格格也留了下来。这可是真的?”
      乾隆沉吟片刻,语气依然平和:“皇额娘,小燕子的事,儿子确实有过失。当初是儿子先入为主,见她拿着景贵人的信物,又与景贵人有几分相似,便认定了她是朕的女儿。说到底,是儿子自己急于弥补旧憾,才酿成今日之事。如今拨乱反正,认回了吟霜,小燕子那边,儿子既已昭告天下收她为义女,若将她逐出宫去,反倒显得皇室朝令夕改、刻薄寡恩。倒不如留她在宫里,与吟霜做个伴,也是一桩美事。”
      太后听完,没有立刻反驳,目光在吟霜和小燕子之间游移不定。这两个姑娘一个如水般沉静,一个如火般热烈,站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谐。她心里明白乾隆的意思——认下吟霜是正本清源,留下小燕子是情义使然。她若再阻拦,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皇帝既然心意已定,哀家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有一桩事,哀家要提醒你——吟霜的名分,不是那么好定的。她虽是皇上的血脉,可毕竟是民间长大的,若要册封、入玉牒,礼部、宗人府那边都少不了一番周折。你若仓促行事,只怕落人口实。”
      乾隆微微颔首:"皇额娘所言甚是。朕心里已有计较,冰嬉大典在即,西藏土司已经入京,朕打算等过了这段时日,再与皇额娘商讨。”
      “真假格格的事先搁置。可那布偶的事,总该有个交代吧,哀家一想到宫里头有人要害皇帝,哀家便心惊胆战啊。”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将原本还算平和的氛围骤然击碎。
      乾隆面色陡然沉了下去。他当然记得雪缎的事,带着特殊暗纹的雪缎布料,正是出自太后宫中,若要调查,难免牵涉到她。
      太后看向容端:“晏和,你不是已经和福伦查到线索了吗?可有进展?”
      容端站在人群前列,闻声上前半步,青年姿态从容,可沉静的眼眸里分明掠过一丝迟疑。他看了乾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他才开口,声音平稳而克制,将雪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是说,做这布偶的料子,是从慈宁宫里流出去的?"太后惊疑道。
      容端拱手一礼:"回老佛爷,我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若要继续追查下去,必然要核查老佛爷宫中近年来的取用记录,我不敢擅专,还请老佛爷示下。”
      这话说得很委婉。可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太后沉默着,她心里那杆秤正在缓缓地倾斜。她当然可以继续追查,可那样一来,必然会翻出她宫里的人来,甚至祸延儿孙,那并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吟霜站在紫薇身侧,将太后脸上那层细微的的变化看在眼里。她心里如明镜一般——雪缎的事,若再深查下去,无论真相如何,势必会波及老佛爷。而老佛爷一旦被卷入,便不再是单纯的“巫蛊案”,而是天家颜面、母子情分、后宫体统的交织纠葛。到那时,即便查清了来龙去脉,也只会是一地狼藉。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小燕子。小燕子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便已心照不宣。
      吟霜往前迈了一步,跪了下来,小燕子紧随其后,也跪在太后与乾隆面前。
      “老佛爷,皇阿玛。”吟霜的声音明净悦耳,宛如幽谷回响,“吟霜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垂眼看着她:“你说。”
      “吟霜恳求老佛爷,巫蛊一事,请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吟霜抬起头,与太后对视,清透如水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闪躲,“老佛爷,吟霜知道,魇镇君父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可吟霜也相信,皇阿玛洪福齐天,一个布偶,是绝对不可能伤害到他的。我和小燕子已经为此吃了不少苦头,所幸皇阿玛明察秋毫,为我们洗清了冤屈。若继续追查下去,无论查到谁头上,都会闹得宫里满城风雨、人人自危。我不愿因为这件事,让更多的人卷入风波、受无妄之灾。”
      她说完,俯下身深深一礼。小燕子也跟着磕头,她虽然不太会说那些文绉绉的画,可道理她明白,便也跟着闷声道:“老佛爷,吟霜说得对,我们都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那个布娃娃的事,就别再查了吧。”
      晴儿也在此时站起身来,走到吟霜与小燕子身侧,盈盈一礼:"老佛爷,吟霜所言,也正是晴儿心中所想,晴儿记得资治通鉴记载武帝征和二年,江充借巫蛊构陷太子据,太子被迫起兵,最终兵败自尽。那场祸事牵连数万人,长安城中血流成河,多少无辜之人因此丧命。武帝后来虽悔悟,诛了江充三族,可死去的人终究回不来了。巫蛊之祸,最可怕的不是巫蛊本身,而是因疑心而起的杀伐。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若大肆追查,有罪之人为了脱身,无辜之人为了自清,必然会互相攀咬、彼此构陷,到那时,牵连无数、冤案丛生,就悔之晚矣了。”
      紫薇也走到晴儿身侧,诚恳道:“老佛爷,紫薇也斗胆说一句,方才表哥所言,已经证明了她们的清白。真相固然重要,可真相大白的代价是无辜者的血泪,那便是本末倒置了。吟霜和小燕子是这件事里最直接的受害者,若她们要为自己讨个公道,也是情理之中。可她们没有。她们选择不再追究,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们明白——若继续查下去,难免会牵连无辜。她们宁可自己咽下这份委屈,也不愿因一己之私,让更多人被卷进这场风波里。
      “这份以德报怨的善意,莫说是在宫里,便是放眼天下,也是难得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做局的人,若还有一分良知,也该在今日之后,有所收敛了。若仍执迷不悟,来日天理昭彰,必有报应。”
      太后沉默了很久。
      这几个孩子,说得太动听了,这份说辞,有她熟悉的、属于这座宫城的生存智慧,也有一份她极少在宫里见到的,天真纯粹的善意。
      可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始终萦绕在心头。
      她在这深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人心叵测、口蜜腹剑。可今日,她看着吟霜和小燕子跪在殿中陈情,她竟分辨不出,那是以退为进的谋划,还是顾全大局的退让。
      太后微微偏过头:"皇后,你觉得呢?"
      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皇后的脊背瞬间绷紧了。她原以为今日只需做一块安静的背景板,等着太后与乾隆将事情定下来便是,却不想太后竟然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她。刹那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乾隆的、太后的、夏雨荷的、紫薇的、吟霜的……那些目光像一面面镜子,照出她此刻的进退维谷。
      她当然不希望继续查下去。这件事做得并不周密,顺藤摸瓜查下去,她未必能全身而退。若是她此刻顺坡下驴,那便是自打嘴巴——前段时间她还在太后面前苦口婆心地劝谏,说巫蛊之事不能轻纵,今日便转了口风,怎么看都像是心虚。
      她斟酌了片刻,生硬道:"老佛爷,妾身以为,巫蛊之事,历来都是大忌,形同谋反,绝不可轻纵。可今日听了几个孩子的话,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若深究下去,确实容易牵连无辜,反倒得不偿失。两害相权取其轻,妾身愚钝,不敢妄下定论,还请老佛爷与皇上裁断。”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自己先前的立场,又没有明确反对停止追查,将决定权稳稳地推回了太后与乾隆手里。
      乾隆的目光在皇后脸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道:“好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皇后如今说话,是愈发周全了。老佛爷,儿子的想法其实也是差不多的。巫蛊之事,朕心里有数,若真要将那人揪出来,未必不能。只是揪出来之后呢?是杀?是罚?是废?是逐?无论哪一种,都会让这桩事从‘宫闱秘闻’变成‘朝野皆知’。冰嬉大典在即,西藏土司已经入京——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宫廷丑闻,岂不是让外藩看了笑话?”
      太后依然没有松口。她当然明白乾隆的意思,可她心里那口气也实在是咽不下。
      夏雨荷便是在这时站起身来的。她走到殿中央,盈盈下拜,声音柔和得像春夜里落下的微雨:“老佛爷,皇上,吟霜和小燕子能有这样的胸襟,是皇室之福。冰嬉大典在即,若此刻将案情闹大,传出去,只怕有损天家颜面。何况……”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臣妾腹中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太医前日才确诊,月份尚浅,本不该张扬,可妾身想着,这孩子来得巧,或许便是天意——妾身斗胆,希望借着这份喜气,化干戈为玉帛,老佛爷,就当是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积福吧。”
      殿内静了一瞬。
      紫薇与永玥对视一眼,姐弟二人在那一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明亮的东西,怪不得额娘这些日子贪睡的很,吃的也少,原来是害喜了。
      乾隆最先回过神来,他径直走到夏雨荷面前,又惊又喜:“明菡,此事当真?”
      夏雨荷莞尔一笑:“妾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月份尚浅,妾身体底子又不算好,太医说前三个月要格外小心,妾才不好声张,怕老佛爷和皇上白白担心。”
      乾隆转头吩咐吴书来,爽朗道:“去,把朕私库里那些上好的补品、药材,还有南边新进贡的那些新鲜果子,都送到仪鸾殿去。再通知内务府,静贵妃一应起居用度,按例再添三成,再有,让太医院的人好好儿替贵妃保胎,若是出了差错,朕决不轻饶!”
      吴书来喜气洋洋地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永玥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凑到夏雨荷身边,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促狭神情的脸,此刻却满是欢喜:"额娘,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紫薇亦是激动,扶住夏雨荷的手,明眸里带着泪光,可神色却是极尽欢欣。
      夏雨荷伸手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没有说话。
      太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沉甸甸的思虑像被一把无形的钥匙旋开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夏雨荷的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可她仿佛已经能看到一个新生命的轮廓正安静地栖居其中。
      "你这孩子,"太后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温和,“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身子可有什么不适?胃口怎么样?夜里睡得可安稳?有什么缺的,尽管和我说,我派人给你送去。”
      夏雨荷一一答了,笑容温暖又明亮:“谢老佛爷关心,臣妾一切都好,今日说出来,是想着老佛爷和皇上高兴高兴,老佛爷若真的要赏,不如赏妾身一份安心吧,得饶人处且饶人,让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一则,不让宫中再起风波,让妾身能安安心心地养胎;二则,也替这未出世的孩子,积一份善缘。”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皇帝和静贵妃都开了这个口,两个丫头也愿意退一步,那巫蛊之事,哀家就不再追究,只当是给哀家未出世的孙儿积福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乾隆,话锋一转:“不过,皇帝,若那做布偶的人,日后不知悔改、变本加厉,继续在宫里兴风作浪,你待如何?”
      乾隆冷笑一声:“皇额娘放心,朕不是那等姑息养奸的昏君。若再有这等事,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此等乱臣贼子,天理国法,所不容恕,朕定将她凌迟处死,株连九族,以儆效尤。”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皇后的方向,那目光,宛如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强撑着没有低下头去,心却跳的厉害,可她不能露怯,更不能让人看出她与这件事有任何关联。
      这时紫薇笑着走到太后身边,小声提醒道:“老佛爷,她们两可都还跪着呢。”
      “就你多嘴。”太后嗔怪得望了紫薇一眼,旋即转向吟霜和小燕子,语气难得和缓,“好了,两个丫头,地上凉,都别跪着了,起来吧。你们两个,今日能这般深明大义,哀家记在心上了。不过,日后还是要记住谨言慎行四个字,可明白了?”
      吟霜与小燕子对视一眼,齐齐叩首:"吟霜/小燕子谨遵老佛爷教诲。"
      晴儿也到了夏雨荷身边,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关切:“静娘娘,您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了,可得仔细些。方才站了那么久,该坐下来歇歇才是。老佛爷,您说是不是?”
      太后被她这一提醒,也回过神来,连忙吩咐桂嬷嬷了拿了更好的鹅羽软垫来,又让人去备暖身的红枣汤。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适才的针锋相对,仿佛都被新生命到来的消息消弭,化作了期盼的春意。
      乾隆此时也回过头来,对皇后淡淡道:“皇后,既然老佛爷已经定了,巫蛊的事便就此翻过。你身为中宫,日后宫里的事,该严的严,该宽的宽,也要懂得适可而止。”
      皇后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妾身遵旨。”
      乾隆没有再看她,重新转向夏雨荷,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温和而关切。紫薇站在母亲身侧,时不时附和两句,笑意温婉如初开的海棠,永玥则凑到母亲跟前,好奇地摸了摸她尚未显怀的小腹,被紫薇笑着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皇后望着这一幕,强烈的酸楚与不甘,如同一枚生了锈的铁钉,锲在她心口最深处。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欢喜,可那些欢喜像夏夜的萤火,亮得短暂,灭得无声。她的十三阿哥永璟早夭,八公主更是未满月便去了,每一次失去孩子,乾隆都恰好陪伴在别的妃嫔身边,仿佛她一生的悲伤,都在为旁人的喜悦做注脚。
      徽瑜敏锐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她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覆在了皇后冰凉的手背上,悄无声息地替皇后撑住了一瞬的失态。
      皇后侧目看她,徽瑜并未回望,依然微笑着,可从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两个孤独的人,无声地系在了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慧心自渡风波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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