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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雪中扶危见赤心 御前竞逐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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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嬉大典当日,天公作美,风雪敛了声息,但西苑太液池畔却是人影如织,热闹非凡。太液池的冰层像一面被天神亲手打磨过的巨大玉镜,澄净得能映出人间万象。
数十座描金绘彩的冰床已在观礼台前列定,羊毛毡毯保暖,珠玉帐幔为饰,远远望去,如一条蛰伏在琉璃世界中的巨龙,最显眼的自然是乾隆的四角攒尖顶冰床,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帐幔垂落四周,风来时帐幔微动,那些龙便像在云涛雪浪里游弋,流转生辉,乾隆一袭玄狐端罩,端坐如岳。太后居左,晴儿与紫薇陪侍在侧。皇后居右,六公主徽瑜和兰馨公主陪在她身边,再往后,静贵妃夏雨荷因身孕受到了特殊照顾,连乘坐的冰床四周围着的羊毛毡毯都加厚了一层,若渝立在身后,寸步不离。令妃坐在她身侧,时不时侧过头来与她低语两句,笑意温煦。
再远些的冰床上,小燕子已经坐不住了,她最喜欢看热闹,此刻她正探着半个身子往外张望,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嘴里不住念叨:“来了来了!永琪在那儿!”
吟霜伸手把她往回拽了拽:“小燕子,你小心些,冰床再稳当,也经不住你这样晃。”
“我这不是高兴嘛!”小燕子缩回身子,“吟霜你看你看,他们滑得多好!”
二人说话间,爆竹声骤然炸响,声震云霄。百余道彩衣身影便从冰面两端同时疾驰而来,如奔流的江水,在冰面正中汇聚成一条蜿蜒的龙形。彩旗翻飞,冰刀破雪,那队伍沿着冰面上预先排布好的卷云形滑道疾驰前行,时而如鹰隼低掠,时而似游鱼穿梭,时而如群鸟掠空,动作整齐划一,远远望去,俨然一幅流动的锦绣画卷。
队伍行至中央旌门前,速度骤然加快。旌门以花绫缠绕,中央悬着一串串人头大小的彩绫花朵,为首的五阿哥率先张弓,弦声轻响,一箭正中花心,花靶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晨光下,彩绫纷飞如蝶,众人齐声喝彩。仿佛是徜徉在提前到来的春日花雨中,随后容端、永玥、尔康、尔泰、皓祯依次张弓,每一箭都精准无误地命中了各自的靶心。爆响声此起彼伏,场面热闹得几乎要将冬日的寒气都融化了去。
紫薇坐在太后身侧,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容端,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缎面箭袖,腰束玄色镶金带,身形在滑行中舒展如鹤,仿佛连风都被他驯服。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心跳随着他每一次弯弓而微微加速,待到那一箭正中靶心时,她眼里骤然亮起的光,几乎要藏不住了。
晴儿坐在她另一侧,自然也看得分明,自家哥哥英武过人,她心里那份骄傲与欢喜,与紫薇是一样的。她偏过头,轻轻地碰了碰紫薇的手背,低声道:“怎么样,我哥哥今天表现得很不错吧。”
紫薇被她这一说,耳根便微微红了,却不肯示弱,也压着声音回了一句:“那是你亲哥哥,你还不清楚么?”
晴儿噗嗤一笑,太后却在这时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淡淡扫了一圈。
紫薇与晴儿同时心里一紧,以为太后再要斥责她们举止轻浮,立刻敛容正色,却听太后轻轻哼了一声:“你们两个丫头,看得这样专心,是在看人,还是在看冰嬉?”
紫薇和晴儿同时一怔,都有些不好意思。紫薇忙笑道:“老佛爷明鉴,皇阿玛不是说要我们姐妹几个一起作一幅冰嬉图吗?紫薇若是不仔细看清楚,又怎能将此盛大气象呈于纸上呢。”
太后轻轻点了一下紫薇的额头:“你这丫头,总是有这么多话头来堵哀家。也罢,今日难得热闹,你们姐妹几个想看便看,不必拘着那些虚礼。哀家虽然讲究规矩,可也不是那等不解风情的老古板。”
紫薇与晴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欢喜。太后这话虽是说给她们两个听的,却也是给在场所有公主格格们松了绑。祎宁、徽瑜、宝音、兰馨几人原本端坐如仪的姿态,此刻都微微舒展开来。
晴儿上前挽住太后的胳膊,撒娇道:“晴儿就知道老佛爷最疼我们了。”她说着,又悄悄地朝紫薇顽皮地眨了眨眼,像在说“你看,我就说吧”。
“你这丫头,得寸进尺呢。哀家是怕你们把脖子伸得太长,回头落了枕,还要叫太医院忙活。”太后嘴上说着揶揄的话,眼里却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意。心里那团因为前些日子风波而积下的阴翳,也在这满场的热闹里散去了几分。
紫薇正待再说些趣话哄太后她老人家高兴,身后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那声音又脆又亮,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在鼓点与喝彩的间隙里格外分明。
“哇!中了中了!永琪,你太厉害了!尔康你也是,别输给别人啊!永玥,干的漂亮!”
紫薇循声望去,便见不远处的一座冰床上,小燕子正半个身子探出栏杆,一手挥舞着帕子,一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朝着冰场的方向大声喊着。她今日穿了件桃红色旗装,戴着白狐围脖,衬得一张小脸明艳生动,尤其是那双杏眼,无论何时都含着热烈的光,不见浑浊,不见阴霾。
吟霜坐在她身侧,正拉着她的衣摆,低声提醒道:“小燕子,你小声些,太后和皇后娘娘都在那边呢……”可她自己眼底分明含着笑意,显然也沉浸在这场盛典的喧闹气氛中。
小燕子哪里顾得上这些,又指着另一个方向喊道:“容端,加油!再射一个给姑奶奶看看!”她被压抑了好久,此刻正喊得痛快,全没注意到不远处太后的眉头已经微微拧了起来。
紫薇与晴儿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紫薇连忙打圆场:“老佛爷,小燕子是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她又是头一回看冰嬉,难免觉得新鲜,并非存心失礼的。”
太后哼了一声,正要接话,晴儿忽然轻轻拉了拉太后的袖子:“老佛爷您快看!哥哥他!”
太后顺着晴儿指的方向望去,正看见容端收弓滑回队列,少年的身形在晨光里被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侧脸的轮廓,微微扬起的下颌,竟与她记忆深处年轻的面容悄然重叠,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眼眸深邃似蕴藏着星空,可那片星空,她已经很久没有再看到了,因为,她的承平,温柔的,倔强的,娇憨的,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凄凉的春天。
老佛爷一瞬间有些恍惚。
“老佛爷,”晴儿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失神,轻声唤她,“您这是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太后回过神来,她摆摆手:“没事,哀家看到你和你哥哥,想起你额娘来了。”
晴儿微微一怔,垂下眼帘低声道:“阿玛额娘若是在天有灵,看见哥哥今日的表现,大约也会很高兴的。”
“她何止会高兴。”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含着多年沉淀下来,早已不再执着却依然灼热的思念,“她小时候也是这般,主意大,做什么事都认真得很。记得有一回,她偷看藏书阁里的孤本古籍,被先帝发现后薄责于她,说她逾越了本分,何况这本书的内容还有残缺,她一个女孩家,哪里能看懂这些。她不服气,竟然翻遍资料将那本古籍的内容重新整理、誊抄,注解,交到了先帝跟前。”
晴儿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太后的胳膊,紫薇也握住了太后的手,她们知道,有些回忆不需要言语去回应,只需要有人安静地倾听,陪着那些旧日光影再停留片刻。
转龙射球告一段落时,场上响起了整齐的鼓声。乾隆的冰床与巴勒奔的冰床不知何时凑到了一处。巴勒奔年逾五十,肤色黝黑,身材魁梧,面庞被高原的风霜刻出粗犷的棱角,他身侧坐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材娇小,容色姝丽,脸颊上浮着浅浅的红晕,那不是胭脂,是风与阳光长年亲吻的痕迹,眉目间流转着藏地儿女的明烈与不驯,此刻她正聚精会神得凝视着地打量着冰面上快速穿梭的人影,唇角微微上扬,像已经锁定了猎物的鹰隼。
她便是巴勒奔最疼爱的小女儿——赛娅。
乾隆与巴勒奔寒暄了几句,便自然而然地引到了方才的表演上。巴勒奔顺势夸赞道:“皇上治下,果然是人才济济。方才那位勇士,滑得又快又稳,箭法也极准,想必是皇上身边的心腹之人吧?”
乾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见是容端,眼中不由浮起一丝掩不住的满意之色:“那是朕的外甥容端。他自小在宫中长大,骑射功夫是朕亲自看着练出来的。巴勒奔土司觉得,比起你西藏的武士来,如何?”
巴勒奔心知这是带着几分炫耀与试探的问话,当即笑道:“皇上说笑了,西藏地处高原,山高路险,并无这般开阔平整的冰面供人操练。我们那里的人,冬天若遇大河封冻,就用牛皮做成简易的冰船渡河,粗陋得很,哪里及得上大清的冰嬉这般气势恢宏、赏心悦目。”
巴勒奔的话说得周全,既不失礼数,又巧妙地扬长避短。乾隆听了,明知是场面话,心里却也颇为受用。
偏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插了进来:“阿爸,您怎么尽长他人志气呢?我瞧着他们也不见得就比咱们西藏的武士强多少。”
说话的正是赛娅。她直起身来,目光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矜:“皇上,西藏没有冰嬉的习俗,可我们藏民在冰雪上的功夫,也是祖辈传下来的。若让我带几个人下场比一比,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这话一出,四下里安静了一瞬。巴勒奔脸色微变,正要出言呵斥,乾隆却先一步笑了。
“哦?”乾隆上下打量了一眼赛娅,见她不过二八年华,身形娇小,眉眼间却有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悍勇之气,他忽然想起小燕子初入宫时的模样,心里浮起一丝奇异的亲切:“你倒是有胆子。不过冰上不比平地,摔了磕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赛娅一扬下巴,毫不畏惧:“皇上,赛娅自幼随阿爸习武,骑马射箭,爬冰卧雪都不在话下,摔了也不怕,倒是皇上的将士们,可别到时候输给我一个女子,面子上过不去。”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简直就是在下战书。巴勒奔额头巳经沁出汗来,连忙拱手告罪:“小女年幼无知,出言无状,请皇上恕罪。”
乾隆摆了摆手,笑意却更深了几分:“无妨。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既然赛娅公主想下场比试,朕若不许,倒显得朕小气了。传朕旨意,就按她说的,挑一队人和西藏的武士比试比试。”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刀剑无眼,改用抢球如何?”
赛娅眼中一亮,行了个利落的藏礼:“谢皇上成全!”
不多时,两队人马便在冰面上列好了阵。大清这边,乾隆点了容端、永琪、永玥、尔康、尔泰、富察皓祯,又添了几名身手敏捷的冰鞵营精锐,共计十二人。西藏那边,赛娅亲自下场,身后跟着她的堂兄郎卡、代本鲁加,其余则是随行武士中挑选出的精壮者,也是十二人。双方各着己方颜色的彩衣,在冰面上遥遥相对,各自摩拳擦掌。
令旗一挥,冰球落定。
二十四道身影同时疾驰而来,冰刀破雪的声响汇成一片急骤的潮音,赛娅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身量娇小,动作却极为敏捷,足踏特制的短刃冰鞋,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宛如一条滑溜溜的银鱼,郎卡鲁加带着几名西藏武士紧随其后,他们虽不如赛娅那般灵活,却胜在力道沉猛。每有清兵试图拦截赛娅,便有一名武士冲上来,用身体硬生生挡住对方。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显然是在高原艰苦的环境下磨砺出来的,在他们的掩护下,赛娅已将冰球抢到了手上,朝着清军旗门疾驰而去。
可容端很快便看出了她的破绽——她过于依赖灵活的闪避,正面硬碰时力量明显不足。容端当机立断,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截住了她前进的路线。赛娅微微一怔——她没有想到有人能预判她的路线,在速度上追平她,还提前占好了位置。就在她那一瞬的迟疑之间,容端已经劈手夺下她的冰球。永琪紧随其后接应,两人眼神一触,动作干净利落,球在几个来回间转到了永玥怀里。
永玥年纪小,速度却不慢。他身形压低,带球疾驰,冰刀在冰面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可赛娅更快——她不知何时巳经绕到了永玥侧后方,郎卡与鲁加则以极快的速度朝永玥冲撞而来,显然是要强行逼永玥放弃球。
观礼台上的小燕子急的当场跳了起来,嘴里不住地喊着:“永玥!别让她抢了你的!”
紫薇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夏雨荷亦是不安的绞着帕子,她的目光也紧紧追随着冰面上的身影:电光火石间,永玥侧身一闪,避开了郎卡的大部分冲撞力道的同时,借力将冰球高高抛起,同时高声喊道:"表哥——!”
永玥临场应变之快,看得乾隆微微颔首。
"漂亮!"五阿哥永琪在不远处低喝一声,迅速包抄过来,堵住了赛娅企图反击的路线。福尔康和福尔泰一左一右,将试图上前支援的西藏武士拦住。
容端没有浪费其他人给他创造的机会,接下永玥传过来的球,没有片刻停留,回身便将球击向了西藏球门的方向。这一连串配合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了——速度与精度的结合,几近无懈可击。
“好!”乾隆抚掌而笑,转头看向巴勒奔,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这几个孩子,还算没给朕丢脸。”
巴勒奔连连拱手,笑着恭维道:"虎父无犬子啊"。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双方的争夺愈发激烈。永琪和尔康配合默契,几次将球截下;永玥和富察皓祯作为策应位,亦是弄得西藏武士疲于奔命,容端则展现出了另一种风格——他像一匹游走在场上的孤狼,不急于抢球,却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将对手的进攻路线一一截断。
赛娅也在观察他。她发现这个人的路数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在追球,而是在追“路线”。球去哪里,他便去哪里堵。他不是最锋利的矛,却是一面让人看不透的盾。
变故只在一瞬。
冰球在争夺中脱手而出,滚到了场中央,离得最近的郎卡赶忙上前,永琪、尔康也毫不示弱,双方几乎在同一瞬间往冰球落点处疾驰而去,混乱中,一名清军武士在高速滑行中试图拦截郎卡,脚下冰刀突然卡了一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扑倒,不受控制地撞向了赛娅。赛娅正侧身准备接球,毫无防备,被那武士从侧面狠狠一撞,整个人朝着冰场边缘的围栏直直冲去。
那围栏是临时搭建的木架,高约一个成人,用铁架加固,若以这样的速度撞上去,轻则伤筋动骨,重则性命不保。
离她最近的永玥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了上去,他一把抱住赛娅的腰,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替她减缓冲势。可他到底年纪尚小,气力不足,被赛娅的惯性带得一同滑了出去,根本停不下来,两人一起朝那铁皮包角的围栏撞去。
说时迟那时快,容端的身影如鹰隼般疾冲过来,随后甩出了腰间的软鞭。那鞭子是牛皮绞银丝制成的,平时缠在腰间做装饰,此刻在他手中却如活物般跃出,鞭梢精准地缠住了赛娅的腰,同时脚下发力,整个人朝赛娅和永玥的方向飞扑过去,以自己的身体为垫,将两个人一同护在了怀里,三人滚作一团,最终撞在了围栏下的雪堆里,冰屑与碎雪腾起一片白雾,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终于憋出来了,追不上进度啦,又开始卡了,流泪。
5000字卡我一星期,好想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