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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九重寒尽一隙明 晴雪映闱谏 ...

  •   同一时刻,庆云殿内,太后也正听着心腹太监高庸的禀报。
      “她们受了刑,还不肯画押?”
      “是。”高庸垂着眼帘,“还珠格格——哦不,吟霜姑娘,还在供状上画了个叉,写了四个字。老奴不敢复述。”
      “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冷冷道,“说。”
      高庸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她写的是——全是狗屁。梁大人不敢再打下去,怕出了人命,已经将她们押回牢房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后面色微沉,语气听不出褒贬:“倒是有几分她娘的骨气。”
      皇后坐在下首,将这话听得真切,适时地接茬:“老佛爷,不是臣妾要多嘴。有骨气是好事,可骨气若用错了地方,便是执迷不悟。越是硬气,越说明她们心里有鬼,若真是无辜的,受了那样的苦,早该喊冤叫屈了。哪里会连一个字都不肯认呢。”
      “何况小燕子那性子,您也瞧见了,大闹王府、顶撞长辈、擅自出入宫禁——没有一件是安分守己的事。吟霜是不是皇上的骨血还难说,就算是,可她养在市井十几年,教她的是个屡试不第的书生,怀的是怎样的心思,谁说得准呢?她们二人凑在一处,又出了巫蛊这样的事,老佛爷若轻纵了,日后如何服众?”
      容嬷嬷也在一旁帮腔:“老佛爷,奴婢在宫里服侍了几十年,见过多少审案的事。越是嘴硬的,往往越是藏得深的。那白吟霜既懂知书识礼,又能在皇上面前应对自如,这样的人若当真起了什么心思,才是最危险的。”
      太后闭着眼睛,佛珠在指间慢慢滑过,沉静而有序。她没有反驳皇后,也没有赞同:“皇后以为,该如何处置?”
      皇后与容嬷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皇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的语气依然恭顺:“老佛爷,臣妾以为,事已至此,与其让她们在宗人府里耗着,不如由老佛爷出面,下一道明旨——直接赐死,以绝后患。一来,巫蛊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二来,欺君之罪,罪无可赦。老佛爷这是为皇上分忧,为江山社稷着想,谁也挑不出错来。”
      太后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的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檀香烟雾,落在皇后脸上,停顿了片刻,又移开。她将佛珠搁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晴儿呢?”她忽然问。
      桂嬷嬷恭声道:“回老佛爷,晴格格早起去了膳房,说是要亲自给您做早膳。”
      太后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庭院,檐角的冰凌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冽的光,像许多悬着的、透明的锋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晴儿的声音像一缕拂过春水的风,温软而清澈地响起来:“老佛爷,到了该用早膳的时候了。”
      一队宫女鱼贯而入,将碗碟一件件请上紫檀案面:银铫子煨着桃胶百合羹,隔水温着,掀开盖时能见琥珀色的胶质颤巍巍漾开。胭脂色的红曲米糕切成菱花状;山药枣泥馅的玉兔包用胡萝卜汁染了耳朵,配着琥珀核桃仁和糖渍梅子。鸽子蛋薄薄摊成金箔似的蛋皮,裹了鸡茸虾泥卷成拇指大小,淋上用金华火腿吊的清汁,摆在青瓷碟里像十二枚小元宝,精巧可爱。
      晴儿用瓷碗盛了桃胶百合羹,又捡了米糕和蜜饯搁到太后案前,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一样:“老佛爷,这是晴儿今早去膳房做的桃胶百合羹,晴儿看您昨夜睡得一直不安稳,桃胶百合羹口味清甜,安神助眠,滋阴养肺,您先尝尝,看晴儿的手艺有没有进步啊。”
      太后目光里沉沉的郁色都融了大半:“你这孩子,一大早的,便跑来献殷勤。”
      “晴儿可不是献殷勤。”晴儿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女儿家特有的娇憨,“我是怕老佛爷被那些烦心事气坏了身子,特地来给您送甜的。甜食养心,老祖宗的话总不会错的。”
      太后笑道:“就你惯会哄我开心!”
      皇后坐在下首,看着晴儿那副浑然天成的亲昵模样,眼底掠过了然的神色。她当然知道晴儿是来做什么的,可晴儿与太后之间那份十几年来积累的感情,不是她几句话便能撼动的。
      晴儿见太后面色稍霁,这才话锋一转:“老佛爷,晴儿方才在外面听到老您和皇后娘娘在说宗人府的事,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可又一想,老佛爷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会被人轻易蒙蔽呢。”
      她说着,目光转向皇后,唇边那抹笑意依然温煦,可那温煦底下分明藏着刀锋一样的锐意:“昨儿夜里,晴儿替您收拾书案时,翻到您常看的那本《金刚经》,里头有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想着小燕子和吟霜的事,忽然觉得,这世间许多事,都像那经里说的‘相’一样,当年圣祖爷时期,后宫也曾出过一桩巫蛊案,牵扯了七八位嫔妃、十几名宫女太监,闹得沸沸扬扬。可后来查明了,那布偶竟是做局之人自己埋的,为的是铲除异己。圣祖爷勃然大怒,赐了白绫给那做局之人。晴儿想着,这宫里的事儿,有时候看着越像真的,反而越有可能是假的。”
      皇后面色微微一僵,却依然端得住:"晴格格这话说的,倒像是觉得有人在故意做局了?"
      “皇后娘娘言重了。晴儿只是心有所感罢了。"晴儿声音依然温软,像一片落在流水上的花瓣,悠悠地打着转儿,“老佛爷,晴儿请您想一想——若是昨天晚上,她们扛不住刑罚,真的死在了宗人府里,老佛爷心里,可会有一丝后悔?”
      太后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皇后在一旁,眉心微蹙,正要开口,晴儿却已经接了下去:“晴儿知道,老佛爷是为了皇上的安危,为了宫里的安宁,也是为了皇室的体统。若吟霜真的是皇上的血脉,是老佛爷的亲孙女——一道旨意下去,杀的,便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到那个时候,皇上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她顿了顿道:“晴儿幼时跟着先生读书时,有两桩旧事让我记忆犹新。一桩是汉武帝的‘巫蛊之祸’,太子据被江充借巫蛊之名构陷谋反,决意起兵诛江充,最终兵败自尽。武帝后来后悔不已,建了思子宫,可死去的人终究回不来了。另一桩,是唐太宗时的太子承乾。承乾因谋反被废,太宗不忍杀他,只将他废为庶人,流放黔州。有人问太宗为何不赐死,太宗说:‘况乎冢嗣,宁不钟心;父子天性,朕不忍也。’”
      她抬眼看向太后,目光清冽如秋夜的月光:“老佛爷,汉武帝当初也是因为‘宁可信其有’,才逼死了自己的儿子;而唐太宗,却因为那一点‘不忍’,给自己留了一条回头的路。后悔’二字,是最重的代价,重到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担不起。皇上如今心里乱得很,又看重您这个额娘,若您在他尚未理清头绪之前便替他做了决断,日后他若后悔了,为难的,还是母子之间的情分。”
      这番话像一脉清泉注入灼热的火炉,虽然没有立刻将火浇灭,却让太后冷凝的神色松动了几分。
      皇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掩在平静下的急切:“晴格格这话,倒是把本宫说成居心叵测了。本宫也只是想着为皇上分忧,那吟霜即便真是景贵人的女儿,她与小燕子合谋欺君在先,又牵扯巫蛊在后,若因一句话便延宕不决,来日人人效仿,皇室威严何在?”
      晴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语气平和而笃定:“老佛爷,皇后娘娘,晴儿方才说的那些,不是为了替她们开脱,也不是要老佛爷就此放过她们。只是觉得——这件事,该由皇上来决断。”
      “皇上是她们的父亲,是这天下的君主,也是这件事里最被辜负的那个人。老佛爷心疼皇上,不想让皇上为难,不想让皇上犹豫,可有些‘为难’,是为人父必须要经历的。他最清楚自己心里那份‘情’与‘法’的边界在哪里。咱们若是替他把那道线划好了,反倒叫他不知道如何自处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依然是温软的,可那温软里有一种罕见的、清晰的锋芒。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不轻易出鞘,可一旦亮出来,便直指要害。
      皇后一时语塞。晴儿这番话将分寸拿捏得极准,既没有直接驳她,又将最后的决断权稳稳地推回了乾隆身上,她再开口便显得越过本分。
      太后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她偏过头来,看了晴儿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被说动之后的不肯轻易服软的矜持。
      “老佛爷——”皇后正要再开口。
      太后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晴儿,”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依然清晰,“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等一等,等皇帝自己拿主意。好,我可以答应你。可我也有一个条件。”
      晴儿抬眼,与太后对视。
      “若皇帝始终没有定论,那我不会再等。到那时,我会按自己的方法来处置。”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大让步了。”
      晴儿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跪了下去:“晴儿替小燕子和吟霜,谢老佛爷恩典。”
      庆云殿重新安静下来。檀香依然袅袅地升着,日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晴儿坐在太后身侧,伸手替她续了一盏茶,什么也没有再说。
      有些话,说到了,便够了。剩下的,要交给时间去发酵,交给人心去揣度。
      乾隆踏进宗人府牢门时,步子顿了一下。
      他不常来这种地方。宗人府的牢房,他登基后只来过一次,是乾隆四年的弘皙谋逆案,那个时候,他坐在堂上,隔着桌案与犯人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距离,听他们喊冤、招供、求饶,心里想的都是律法、规矩、体统。
      狱卒显然没有料到皇上会亲自驾临,仓皇跪了一地。乾隆没有看他们,径直往里走。越往深处,空气里的气味便越沉——冰冷的、掺着铁锈与霉烂的气息,像某种缓慢腐烂的活物正在角落里喘息。
      紫薇跟在乾隆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容端走在更后面一些,脚步声被甬道的回音拉得很长,像一声声低回的叹息。
      乾隆一行人在一扇铁门前停住了脚步。
      守卫慌忙打开门锁,铁锁碰撞的哗啦声在甬道里格外刺耳,里面的光线更暗了,从高处那道窄窄的气窗漏下来,冷冷的,像一柄悬在头顶的薄刃,落在她们交叠的身影上。
      小燕子和吟霜靠在墙角。
      两个人都蜷着身子,背抵着冰冷的石壁。小燕子的囚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暗红的伤痕,血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痂,黏在衣料上,看着触目惊心。吟霜靠在她身侧,伤不比她轻,左颊肿起一片,隐约可见五个指印,额角蹭破了一块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紫薇从他身后走出来,快步上前,蹲下身,触到那滚烫的肌肤时,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转头看向乾隆,目光里有隐忍的泪光:“皇阿玛,小燕子在发烧。”
      小燕子被这动静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她看见了紫薇,看见了紫薇身后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又用力眨了一下眼,那双杏眼便倏地睁大了:“皇阿玛……”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后背刚离开墙面,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了回去。吟霜也在那一刻醒了,她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嘴角动了动,那一声“皇上”卡在喉咙里,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来。
      小燕子忽然哭了。
      她的眼泪来得毫无征兆,拖着身子伸出手抓住乾隆的袍角,声音嘶哑而破碎:"皇阿玛,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那个姓梁的,他逼我们画押,我不肯,他就拿鞭子死命抽我们!"
      她说得断断续续,字句里带着疼出来的颤音,像是忍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皇阿玛,你——为什么要叫他来审我们,你要是不信我们,你直接杀了我就是,为什么要这样糟践人。"
      乾隆的眉峰猛地拧紧,眼底掠过一道极快的、几乎来不及捕捉的锋芒。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宗人府宗正,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梁廷桂审过她们?”
      宗正脸色刷地白了,慌忙跪下:“回……回皇上,梁大人昨夜确实提审了她们,说是……说是奉了上头的口谕。”
      “上头的口谕?”乾隆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砖缝里,“谁的口谕?”
      “这……臣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乾隆冷笑了一声,“你不敢妄言,就敢让人在朕的宗人府里动用私刑?朕何时下过旨意?何时准他审问?何时准他用刑?”
      宗正已经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乾隆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两个伤痕累累的姑娘身上,心里那个坚硬的东西忽然碎了,碎得无声无息:“不是朕。朕没有下令让任何人审你们。”
      小燕子愣住了。
      吟霜也抬起了眼。她看着乾隆,那双清透如水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极淡的、像薄雾般的释然,缓缓地、无声地融开了。
      紫薇站在乾隆身后,将这句话听得分明。她没有说话,只是与容端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两个人在那一瞬间读懂了对方心里的念头——有人越过了皇权,替乾隆做了决定。
      乾隆站起身,转向容端,眼底淬着寒光,语气却平静得反常,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晏和,你马上去查,昨夜是谁下令提审她们,那供状是谁写的,梁廷桂审问她们可曾奉过谁的旨意。一个时辰之内,朕要答案。"
      容端躬身应是,转身快步离去。他的脚步在甬道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处。牢房内只剩下紫薇、吴书来、宗正和几个太监和垂首噤声的狱卒。
      紫薇走上前来,声音轻柔:“皇阿玛,先把她们带回去吧。这里阴冷潮湿,对伤势不利。”
      乾隆松开小燕子的手腕,站起身来,吩咐道:“备轿,把她们送回西苑漪澜堂,再宣太医。"
      侍卫们应声而动。有人上前解开小燕子和吟霜手腕上的铁镣,有人取来大氅替她们裹上。小燕子试着站起来,膝弯一软,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乾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住了脚步。
      小燕子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乾隆也没有松手。他就那样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牢房。紫薇走到吟霜身边,弯下腰,伸手去扶她:“我扶你。”
      吟霜微微侧过头,看着紫薇。逆着光,她那双沉静的眸子映出一种近乎琉璃的光泽。吟霜看了她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极浅极淡,像一朵在寒风中勉力绽开的梅:“好。”
      漪澜堂内烛火通明。
      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铜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烛光铺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与昨夜那冰冷的审讯室恍如隔世。室内偶尔传来小燕子含糊的嘟囔声、紫薇温柔的叮嘱声、药碗轻轻搁在桌面上的声响,那些声音细碎而真实,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这冬夜里安静地燃着。
      紫薇几人一通忙碌,终于按着太医的吩咐安置好两个姑娘,一个已经沉沉睡去,一个阖着眼却尚未入眠,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站在榻边,看了看小燕子和吟霜苍白却平静的面孔,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她又嘱咐了金锁几句,转身出了门,穿过那一道珠帘,走回乾隆所在的明间。
      乾隆正背着手站在窗前。他的身形在暮色与灯影的交界处被勾出一道沉静的轮廓,威仪犹在,却敛了几分锋芒。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声音听不出喜怒:"她们怎么样了?"
      紫薇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回皇阿玛,伤口都处理好了。小燕子皮肉伤重,有几处见了骨,要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吟霜的伤略浅些,可她在牢里便有些咳,怕是受了寒气,需要用药调理一段时日。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没有性命之忧,只要细心调养,慢慢会好起来的。”
      乾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容端是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回来的。他手里拿着一叠纸,身上犹自带着风和雪的气息,他在乾隆面前停步,躬身将供状递上:"皇上,查清楚了。昨夜戌时,梁廷桂确实提审了小燕子和吟霜,用了大约两三个时辰,期间动了刑,意图迫使她们在供状上画押。供状上的内容,我也一并带来了。"
      乾隆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神色越来越沉。那供状上写得滴水不漏,措辞俨然已成铁案:
      具供状人民女白吟霜、小燕子,谨跪呈伏乞鉴核事。
      窃民女等愚昧无知,贪慕荣华,串通福伦大学士、静贵妃、令妃,冒死混入宫闱,伪充金枝玉叶。复又暗行巫蛊之术,埋魇镇之物于禁苑,诅咒君父,意图不轨。罪深若海,擢发难数。
      今事败露,天威震怒,自知万死难赎。悔恨交迫,惟求速刑,以正国法,以谢天下。所供是实,不敢半字虚假。
      伏惟圣裁。
      下方空白处,还有墨笔写下的四个大字,字迹清隽如松,风骨凛然:"全是狗屁。"
      乾隆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恰好击中了最柔软的那个位置。
      他将供状合拢,握在手中,声音沉而冷:"梁廷桂,他好大的胆子。没有朕的明旨,没有宗人府正式的案卷批复——他怎么敢私下提审?怎么敢动刑逼供?"
      乾隆站起身来,声音里的寒意让近旁的烛火都像是缩了一下:“传朕旨意——梁廷桂滥用私刑,私自提审钦犯,伪造供状,欺君罔上,即刻革职拿问。让傅恒会同你一同办理,抄没家产,家眷宁古塔。若查出他勾结内官、构陷宫眷,便不必审了。”
      “即刻正法!”
      容端躬身应下,转身欲走。经过紫薇身边时,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瞬,目光极快地与她对了一下,那一眼里有让她安心的意味,也有他们之间才懂的默契。
      紫薇目送他离去的身影,知道这一去,梁廷桂的性命便在今夜到头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明间里只剩父女二人。烛火将乾隆的影子投在墙上,那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座孤零零的山。紫薇走到他身侧,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道:“皇阿玛绕过三法司处置梁廷桂,如此雷厉风行,不只是为了替小燕子和吟霜出气吧?”
      乾隆微微侧首,审视着紫薇:“紫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紫薇没有退缩,她迎上乾隆的目光,声音平缓:“梁廷桂是宗人府的人,他敢越过皇阿玛擅自用刑,背后必然有人授意。皇阿玛若只将他革职拿问,顺藤摸瓜查下去,迟早会牵出幕后的人来。您方才却直接下令‘就地正法’——那样快的处置,不像是在查案,倒像是在封口。”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皇阿玛不希望事情再扩大下去,对吗?”
      乾隆的眉峰微微一动:“宫里头能越过朕直接授意宗人府的,除了老佛爷,就是皇后。朕若深查下去,无论查出来的是谁,最终都会牵涉到皇室的颜面和体统。朕不能为两个丫头,将皇后与老佛爷都推到台前对峙,那不值得,也不明智。”
      紫薇沉默了一瞬,说出口的话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冷意:“所以皇阿玛处置了梁廷桂,便等于将这件事在明面上结了?暗地里谁做的,便不再追究了?”
      乾隆凝视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紫薇,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为小燕子和吟霜打抱不平,替她们受的委屈难过,这都没有错。可你要记住——朕是皇帝,朕的每一个决定,皆系着天下人心、朝野纲纪。今日之事,朕若不处置梁廷桂,日后旁人便有样学样,甚至直接越过朕来行事,那朕与傀儡何异?可朕若处置得太深、太广,牵连的人越多,局面就越难控制。你明白吗?”
      紫薇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许久才轻声道:“儿臣明白,皇阿玛要也有许多为难之处,您需要为后宫、为朝廷、为天下人的安稳考量。可被冤枉的人,她们的委屈,又有谁来替她们想呢?”
      乾隆的目光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被看穿了心事后微妙的审视:“紫薇,你今日的话,有些多了。”
      紫薇微微一怔。她听出了那语气里不容置辩的分量——不是责备,而是一道无声的界线。有些事,她可以为父分忧,却不能越俎代庖;有些话,她可以点到为止,却不能说破。她垂下了眼帘,像一朵被风压低了的花枝,安静地收敛了自己的姿态:"儿臣明白了。皇阿玛今日处置梁大人,既是为她们讨一个公道,也是把这件事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刚才是儿臣逾矩了,请皇阿玛恕罪。”
      乾隆他望着女儿那双清透的眼睛,那里面有倔强,有担忧,也有一种明明已经看透了世事、却依然不肯放弃的光。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女儿从小便聪明得不像话,什么都能看透,可正是因为她太通透了,他才不得不时时提醒她,有些无形的边界,她不能越过去。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父女二人隔在各自的思虑里。
      紫薇终于还是开口了:“皇阿玛,巫蛊一事,经此一遭,小燕子吟霜也算是洗清了嫌疑。可吟霜的身世,至今仍悬而未决。小燕子的话已经说出了口,全宫上下都知道了——若就此不了了之,那吟霜往后在宫中,又该如何自处?儿臣知道皇阿玛有诸多权衡,可这件事,终究要有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乾隆,目光清亮而恳切:“所以儿臣斗胆,求皇阿玛一件事——与吟霜谈一谈。不必立刻认她,不必急着定名分,只需让她知道,她的身世,皇阿玛已经放在了心上。她等了这么久,等的不就是一个能说上话的机会吗?”
      乾隆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某个字眼轻轻叩中了某处旧伤。
      “她身上还有伤,需要休息。”他说,语气沉缓,神色平静如常,"等她身子好些,朕自然会召见她。"
      他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半掩的门内透出暖黄的光,牢房里冰冷的、沾着血的记忆,似乎被这一室暖光冲淡了些。他没有走进去,只是停了片刻,便抬步朝夜色深处走去。
      天心正沉,雪色无声,廊下的风又紧了几分,吹得檐角冰凌发出细碎的声响。紫薇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慢慢走远,融进夜色与雪光之中,像一座山缓缓隐入雾霭。
      紫薇长舒一口气,转身往暖阁的方向走去。那里,小燕子大概还在做着不靠谱的梦,而吟霜大约也没有真正睡着,她们都还在等着明日的天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九重寒尽一隙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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