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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谁将情天补作牢 玉碎犹存冰 ...

  •   审讯室设在宗人府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四壁的气窗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光芒昏黄而扭曲,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暗处蠕动的鬼魅。
      梁廷桂坐在审讯桌后面,他今年约莫五十出头,一张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油光,眼睛不大,却精亮,透着一种在官场里泡了半辈子才养出来的圆滑与狠辣。
      他眯着眼打量二人,肥厚的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像一只终于逮住了耗子的猫,正在盘算着怎么拆吃入腹。
      他是认得小燕子的。
      半年前,他替长子梁鸿畴相中了城东程家的小姐。他遣了媒人上门说和,程家推拒了几回,最终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可没想到,迎亲那日,新娘子居然莫名其妙变成这个小燕子,梁家张灯结彩、宾客满堂,一片喜气洋洋之际,新娘子掀了盖头,卷走了屋子里的金银细软,还拿了几串炮仗往厅堂里一丢——噼里啪啦炸得鸡飞狗跳,宾客们四散奔逃。事后程家闹上门来,非说他们梁家弄丢了他们的女儿,他费了好些工夫才把事情压下去。
      那之后半年,梁家在京城官场里几乎抬不起头来。
      如今,这罪魁祸首终于落到了他手里。
      “还珠格格,哦,不对——”梁廷桂慢悠悠地开口,“现在还不能叫你格格了,小燕子,你可还记得本官?”
      小燕子从地上抬起头来,看了他半晌,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讥讽道:“是你啊,梁大人。半年不见,您老人家气色倒还不错,就是瞧着比从前又圆润了些,是又去吸老百姓的血汗了吧。”
      梁廷桂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让他沦为整个京城官场笑柄的日子,想起自己赔出去的那些银子和颜面。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那盏灯焰都矮了一截:“你以为你还是皇上宠爱的还珠格格?进了这宗人府的大牢,你便是一只死到临头的鸟,本官便是你的阎王老爷!”
      “哎哟,梁大人好大的口气。”小燕子歪着头看他,“阎王老爷也得讲理吧?您老人家要是真有那本事,怎么半年前连我一个‘野丫头’都拦不住?”
      梁廷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压回胸腔,重新坐回椅子上:“本官不与你逞口舌之利。这是你门的供状,本官奉上命审问——若识相,便在上面画了押,本官还可以给一个痛快的。”
      他说话间,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推到桌案边沿,那纸是新的,墨迹尚未干透,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吟霜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每看一行,脸色便白一分。字句之间,尽是精心编排的谎言——如何与宫外联络,如何买通内监,如何缝制布偶,如何埋入镜湖斋梅树下。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只等她们按下手印,便是一桩铁案。
      吟霜看完那供状,抬头望着梁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本官知道。”梁廷桂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吃定了她们的笃定,“可本官不在乎。真的假的,到了本官这里,都是本官说了算。你若不画押,本官便打到你画押为止。你若死了,本官便让人按着你的手画押。横竖你都是一死,何必受这份罪?”
      他抬了抬手。两个狱卒走上前来,手里各持一条皮鞭。那鞭子约莫三尺长,通身乌黑,显然浸过油又晒干,反复多次,已经变得柔韧而沉重。鞭梢处系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小钩,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这鞭子浸过盐水。”梁廷桂的声音依然慢悠悠的,像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打在人身上,皮肉会像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又痒又疼,却又挠不着、止不住。一般的犯人,挨不过二十鞭便什么都招了。本官也不想为难二位姑娘,只要你们在这份供状上画个押——本官便让人送你们回牢房歇息,如何?”
      小燕子扫了一眼,她认不了几个字,却也知道那上面写的绝对不是好话:“什么东西,你叫我画押?做梦!”
      梁廷桂转向吟霜:“白吟霜,你呢?小燕子也就算了,毕竟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莽撞丫头,你可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吟霜看到那鞭子时,目光也微微一凝。可她上前将小燕子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抬起头,直视着梁廷桂:“这供词,我们不会画押。我们不曾做过的事,画了押,便是认罪。认了罪,便是死。横竖都是死,至少死得清清白白,不背这污名。”
      梁廷桂冷笑一声:“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来人,给我打!”
      狱卒会意,皮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沉闷的破风声,落在小燕子背上。鞭梢的小钩划破衣料,带起一小片碎布和几点细碎的血珠,她闷哼一声,整个身子都绷紧了,铁镣铐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她始终没有喊一声疼。
      吟霜看着她被鞭子抽得浑身发抖却始终不肯弯下去的脊背,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扑上去,用身子挡在小燕子面前,那一鞭便落在了她身上。她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死死地攥着小燕子的袖子不肯松手。
      “吟霜!你让开!”小燕子喊道。
      “我不让。”吟霜声音都在颤抖,“我们说好要有难同当的!”
      小燕子用尽全力将吟霜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大部分的力道。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吟霜也没有开口求饶,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里有温软的安抚,也有不容退缩的坚定。
      梁廷桂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站起身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恼羞成怒道:“你们以为这样硬撑就有用?等本官将这供状连同你们的口供一并呈上去,皇上自会定罪。到那时候,你们再哭再求,也晚了。”
      他退后几步,回到审讯台后,将那供状重新推到桌案中央:“画不画押?”
      “不画。”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梁廷桂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狱卒再次举起了鞭子,这一回的力道比方才更重。皮鞭落在身上时带起尖锐的破风声,一下又一下,像要将她们的骨头都抽断。可无论怎么打,小燕子和吟霜都咬死了牙关,谁也不肯松口。
      大半个夜晚,就在皮鞭的呼啸声与沉默的抵抗中过去了。
      待两个人都伤痕累累,梁廷桂再次将那纸供状拍到她们面前:“本官最后问你们一次,画不画!”
      小燕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嘴角还挂着血,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她没有伸手,偏过头看了吟霜一眼。
      吟霜会意。她微微点了点头,挣扎着撑起身子,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随后写下四个大字——全是狗屁。
      她的字极好,一笔一划都有风骨,即便在这样狼狈的境地里,依然写得端正如松。那四个字钉在白纸上,像一道无声的、凛冽的檄文。
      梁廷桂的脸彻底变了颜色。他霍然起身,椅子被他带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几步走到吟霜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提起来,另一只手扬起,重重地扇在她脸上吟霜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渗出血来,可她只是慢慢偏回头,平静地看着梁廷桂,像是在看一件冰冷的死物。
      “你要打就打!”她说,“哪怕打死我,我也是这四个字。”
      梁廷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哆嗦:“好,好!你嘴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来人——”
      小燕子在剧痛中忽然想起了什么,嘶哑着嗓子笑了起来:“梁廷桂,你有种你就把我们打死在这里,但你敢吗?你不敢。皇阿玛没有下旨,你不过是替人跑腿的狗,你敢打死我们,明天你自己就得给我们陪葬!
      梁廷桂垂眼看着那两个浑身是血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女子,小燕子的话真的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本想连夜撬开她们的嘴,只要她们画了押,他在老佛爷面前就立了大功。可她们受尽酷刑也不求饶,不画押,甚至没有露出一点畏惧的神色。他犹豫了片刻,到底不敢再打下去,这两丫头要是死了,上头追究起来,他也脱不了干系。他让狱卒停了手,恨声道:“把她们押回去!明日再审!
      狱卒上前架起两人,拖着她们走出了审讯室。小燕子经过梁廷桂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用那双依然明亮的杏眼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冲他“呸”了一声,一口血沫落在他脸上。梁廷桂气得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牢门重新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定的响。小燕子靠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壁,火辣辣的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闭着眼睛喘了会儿气,然后慢慢睁开眼,看向旁边蜷缩着的吟霜。
      吟霜的伤不比她轻,破损的囚服下是一道道暗红的、微微渗着血珠的伤痕。小燕子拖着身子挪到吟霜身边,伸手把她轻轻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对不起……”小燕子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又连累你挨打了……”
      吟霜在她肩头靠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她的脸很苍白,目光却平静的似一泓被月光照透了的深潭,没有惊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温柔:“你说什么傻话……我们是结拜过的,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区区几鞭子,算得了什么……再说,我一想到你啐他,我心里痛快的很。”
      小燕子也笑了,笑的时候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笑得畅快,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着。
      “吟霜,你那几个字写得太好了。”小燕子靠在墙上,声音越来越低,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等咱们出去了,你教我怎么把‘全是狗屁’四个字练得跟你一样好看……”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合上了眼。
      吟霜没有答话。她只是慢慢靠在小燕子肩头,感受着那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温暖,也闭上了眼睛。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天窗里漏下来的一线光亮,冷冷地铺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俨然一层薄薄的霜雪。
      ——
      勤政殿外,天光还带着一层浅浅的靛青。
      乾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昨夜夏雨荷离开后,他独自坐了很久,雪下了一夜,今早方停,像是天地间有一架织机,正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织着什么东西。夏雨荷的话是一剂温和的药,他确实冷静了下来,也想了很多,关于小燕子,关于吟霜,关于自己那份既是被欺骗也被辜负的感情。天快亮时,他几乎已经说服自己——等查清真相后再做处置,至少,不能因一时盛怒便断了两条性命。
      可五阿哥和福尔康一进来,那点刚刚平息下来的念头便又起了波澜。
      “皇阿玛!小燕子和吟霜在宗人府已经关了一夜了,求您开恩,让儿臣去看看她们!”
      “皇上,小燕子中过一箭,吟霜身子也弱,宗人府那种地方,她们怎么受得住!求皇上开恩,哪怕让臣带个大夫进去看看也好!”
      乾隆的眉峰猛地拧了起来,听着永琪和尔康这急切的话语、看着他们那副“为了两个女子可以不顾一切”的姿态,他刚刚压下去的那股火气又隐隐窜了上来。他冷声道:“朕昨日已经说过,此事待查清后再做定夺。你们今日又跑来跪在这里,是信不过朕会公正处置?”
      “儿臣不敢。”永琪叩首,声音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儿臣只是担心——宗人府的审问,未必像皇阿玛想的那么‘公正’。”
      “你是在说朕用人不明?”
      “儿臣不敢!”
      “不敢?”乾隆冷笑一声,“朕看你们敢得很。一个个跪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不敢,话里话外却都在指责朕薄情寡义——你们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皇阿玛,儿臣不是要干涉您的决策。”永琪抬起头,目光迎上乾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不管不顾,“可她们是儿臣在意的人。一个人若连在意的人受了冤说一句话,那和那些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的庸碌之辈又有什么区别?皇阿玛教儿臣为人要有脊梁,儿臣今日跪在这里,便是如此,小燕子与吟霜纵有欺君之过,但绝无谋害君父之心。儿臣相信,巫蛊之事,绝非她们所为。”
      他搁下朱笔,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永琪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到极平的怒意:“她们两个欺君在前,巫蛊在后,你口口声声说她们清白,你拿什么来证明?就凭你一句‘我相信’?永琪,你是皇子,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公子哥,你的心可以向着谁,可你的手不能伸过界。朕今日若是听了你的求情便轻纵了她们,明日宗室子弟,文武大臣人人效仿,朕的威严何在?大清的法度何在?”
      福尔康叩首道:“皇上,五阿哥只是担心小燕子和吟霜的安危。昨日之事仓促,许多细节尚未核实,若匆忙定罪,便是错案。臣恳请皇上,容臣与五阿哥亲自查证此事,若查实她们有罪,臣甘愿同罪。”
      乾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你拿什么查?朕看你不仅心乱了,连脑子也乱了!你一个御前侍卫,明知两个丫头身份有疑,却替她们隐瞒周旋,出谋划策——朕若是要追究,你们福家满门,都脱不了干系!”
      福尔康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里的克制终于碎了一道缝:“皇上!臣知情不报,罪该万死。可皇上您想一想,我们此举也实在情非得已啊,当时,我们对吟霜的身份,也是半信半疑,除了把她收留在府里,慢慢调查之外,不知道有什么路可走!等到小燕子偷溜出宫,两个姑娘见了面,才确定了这件事!后来吟霜进了宫,不也很得皇上看重和喜爱吗?”
      “够了!”乾隆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你们是来替她们求情,还是来教朕如何当这个皇帝的?拿感情来压朕,朕倒成了铁石心肠的昏君了?朕告诉你们,若她们真的无辜,朕不会冤了她们。可若她们真的有罪,你们就是跪死在这里,朕也不会网开一面!两个丫头怎么处置,朕自有分寸。轮不到你们两个置喙,再要多嘴,朕连你们一起办!”
      殿内的气氛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只要再施加一丝压力,便会断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五公主到——容端贝子到——”
      紫薇和容端一前一后走进来。紫薇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永琪和尔康,心里便沉了沉,在这样微妙的时刻,任何激烈的言辞都只会让局面更糟。她走上到永琪和尔康身边,轻声道:“五哥,尔康,你们先起来吧。皇阿玛自有决断,你们这样跪着,除了让事情更僵,于小燕子和吟霜并无半分益处。”
      永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焦灼,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慢慢站起身来。福尔康也跟着起身,退到一旁,攥紧的拳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紫薇随即走上前去,朝乾隆施了一礼:"皇阿玛息怒。五哥和福大公子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顶撞皇阿玛。皇阿玛一夜都没能睡好,何必为这些事动气。”
      乾隆看着她,仍是余怒未消:"你倒会挑时候来。”
      紫薇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出半步,容端便上前一步,将一叠细白绢布和一册卷宗呈于御案上:“皇上,关于巫蛊娃娃的事,臣和福大人查到了一些线索。请皇上过目。”
      乾隆的目光落在那叠绢布上,眉心微微拧了拧。容端没有绕弯子,将事情的疑点,缝制布偶的雪缎的来历去处一一道来。乾隆拿出留在他这里的布偶和容端呈上来的雪缎样品对比,又翻了翻内务府的记档,面色渐渐沉下去。永琪和尔康站在一旁,虽然没有插话,可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乾隆脸上,像是在等一个裁决,又像是在等一个转机。
      紫薇声音放缓了些,像春夜的雨,落在青瓦上:“皇阿玛,儿臣知道您心里有顾虑。您坐在这个位置上,一举一动皆关系着江山社稷、朝野人心。若轻纵了此等大逆之罪,日后人人效仿,皇室威严何在?大清律法何在?这些道理,儿臣都明白。”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乾隆:“可儿臣也想问皇阿玛一句话——您是真信那巫蛊之术能害人吗?”
      乾隆没有立刻回答。
      紫薇继续道:“皇阿玛正值春秋鼎盛,精神抖擞,天子气象,哪里是一个针扎布偶能动摇的?古往今来,巫蛊之祸,从来不是所谓的邪术真能害了人,而是帝王信了邪术能害人。巫蛊没有能力让被诅咒的人死,却可以让被栽赃的人陷入万劫不复。”
      乾隆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窗前。晨光从窗棂外漏进来,铺在他身上,似乎将他那层威仪的外壳融化了些。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紫薇,你说得对。朕是不信巫蛊能害人,可朕信人心能害人。”
      “汉武帝时,巫蛊之祸死了几万人。本朝的直亲王当年那桩喇嘛魇魅之事,也让父子反目、兄弟相残,至今都是皇室心头的隐痛。”乾隆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了半截,“朕若追查到底,恐怕整个后宫都会天翻地覆。嫔妃之间各有派系,老佛爷又有她信任与偏爱的人,朕不能伤了她的心。到了那时,无辜的人为了自清,有罪的人为了脱身,彼此攀咬倾轧——朕想想,便觉脊背发凉。”
      殿内安静了片刻。
      紫薇抬起头,眼底的担忧慢慢化开,浮起一层清亮的、释然的光:“所以皇阿玛才迟迟不下决断。因为皇阿玛要的不是不单是‘真相’,而是一个不会让后宫动荡、不会让母子失和的处置之法。皇阿玛顾虑的不仅仅是小燕子和吟霜,而是这整件事一旦撕开口子,就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乾隆侧首望向紫薇,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被人看透了心事后的、微妙的坦然。
      紫薇心中微微松了一下,可她并没有忘记另一件事。昨夜晴儿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了口:“皇阿玛能想得这么透彻,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只是有一件事,儿臣必须提醒皇阿玛——皇阿玛虽然不信巫蛊,可老佛爷却是信的。她老人家一生经历过的宫闱风波太多,见惯了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对任何可能威胁到皇阿玛安危的事物,都抱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她未必相信吟霜和小燕子涉嫌巫蛊,可她只要想到有人对暗中皇阿玛不利,难免关心则乱,这个‘有人’,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乾隆微微颔首:“你说得不错。可朕不能因为老佛爷可能会做什么,就先乱了阵脚。这件事,还是等朕下朝回来,再做定夺吧。”
      永琪和尔康如蒙大赦,刚要谢恩,乾隆便抬手止住了他们:“你们两个,今日的事朕暂且不追究。若有下次,朕不会轻饶你们。出去吧。”
      紫薇和容端也正要告退,乾隆却叫住了紫薇:“紫薇,你留下。”
      紫薇微微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容端。容端朝她点点头,转身出了殿门。勤政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父女二人相对而立。晨光比方才又亮了一些,从窗棂外斜斜地落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浅浅的、温暖的金色光带。
      乾隆的目光落在紫薇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探究的意味:“紫薇,朕问你一件事。你为何对小燕子和吟霜的事如此上心?朕知道你心善,可你向来有分寸。你坦白告诉朕,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小燕子身份有假。”
      紫薇沉默了片刻,像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随后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而坦荡,她没有正面回应:"皇阿玛,儿臣只是觉得,缘分二字,说来玄妙,却也实在。儿臣与她们相处这些时日,觉得她们像两道从宫外吹进来的风,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息,温暖而鲜活。皇阿玛会喜欢她们,大约也是因着这一点。所以皇阿玛在知道被欺骗、被伤害之后,才会格外难过,觉得她们辜负了您的信任和真心。”
      乾隆略一沉吟:“小燕子那丫头,连偷溜出去练冰嬉都藏不住,若真让她行魇魅之术,只怕不到半日便要露馅。吟霜更不用说了——她若有心害朕,那段时日里机会多的是,何必等到事发之后才被推到台面上来?”
      “可朕不能仅仅因为‘信任’便轻放此事。”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口气,“朕若因私情而废公义,因偏爱而纵容,那朕与昏君有何区别?今日朕饶过她们,明日便有人效仿。若人人都以为,只要得朕欢心,便可欺君罔上而不受惩处——那朕的江山,还能安稳几年?”
      紫薇的声音像融雪时滴落的水珠,轻盈而清冽:“皇阿玛方才说,不能因私情而废公义。可公义与私情之间,是否只能是对立的?天下为公,以天下人之心为心。对儿女的关爱,不也是对天下人展示帝王人性的一部分吗?若皇阿玛不念旧情,那百姓看到的便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君主;若皇阿玛因私情而不顾律法,那百姓看到的又是一个被蒙蔽的昏君。可皇阿玛二者都不愿做,所以才会为难。”
      乾隆微微侧过头,看着她。
      紫薇续道:“皇阿玛方才问儿臣,是不是早就知道小燕子是假格格。是,儿臣知道。可儿臣不说,不是袒护,而是不能。小燕子明面上是皇阿玛昭告天下认的义女,她的存在让皇室得了人心。若儿臣当时便揭破,皇阿玛颜面何存?天下百姓又会怎么看皇室?至于吟霜,儿臣是不忍。她是皇阿玛的亲生女儿,儿臣的同胞姐姐,为了认父,她千里跋涉,吃尽了苦头,可当她终于走到皇宫门口时,却发现门已经对她关上了。她宁愿自己吞下所有苦楚,也不愿踩着旁人的血泪去争那一份名分,可天下之大,她已经无处可去了。儿臣想着,若能暗中替她寻一条路,让她既能保全自己,又不至于连累旁人——那便走一步算一步。只是没想到,这一步还没走完,事情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皇阿玛,她们固然有错,可造成今日局面的,是造化弄人,是您的先入为主,是您的情不自禁,是您的缅怀愧疚,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欺瞒。可儿臣相信,可皇阿玛心里,始终为她们留着一个‘父亲’的位置。”
      语毕,紫薇撩起衣摆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儿臣知情不报,欺上瞒下,请皇阿玛责罚。”
      乾隆垂眼看着跪在阶下的女儿,晨光下,少女的身影柔和而坚韧。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明湖畔那个撑伞而立的女子,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说"雨荷蒲柳之姿,不敢奢求公子垂怜"。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坦荡。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走下台阶,弯腰伸手,扶起了紫薇。
      “起来吧。”他的声音低哑,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沉郁,“朕这些儿女里,也只有你敢这样对朕说话了。”
      紫薇抬起头时,眼圈已经泛了红。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熟悉的、属于父亲的温和与无奈,也有更多的、属于帝王的权衡和思量。
      乾隆松开她的手臂,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那方素白的缎面上,指尖在桌案上缓缓叩着,像在丈量分寸与时间的距离。
      “朕答应你。”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只要巫蛊一事,与小燕子、吟霜无关,朕便不要她们的性命。”
      紫薇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心头所有的悬而未决的担惊受怕,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温热的、释然的潮水。
      乾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一下极轻,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随后便转身朝殿外走去,步履沉稳,如山如岳。紫薇抬起头,望着那道明黄的背影渐渐走远,融进殿外的光影里,像一尊神像缓缓归位,重新变回了那个威严的、不可动摇的君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谁将情天补作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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