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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还君明珠终有日 始信东风不 ...
消息像一只无声的蝶,在西苑的宫墙间悄然穿行。
乾隆亲自踏进宗人府牢门,又将两个姑娘带回西苑漪澜堂的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六宫。有人惊诧,有人揣测,可紧接着便有一道旨意从勤政殿传出——漪澜堂上下,除五公主外,任何人未经传召不得擅入。那道旨意像一扇无声合拢的门,将所有好奇、试探、窥伺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涵元殿内格外安静。
皇后坐在窗前的紫檀榻上,面前那盏茶早已凉透了,她依然是一口未动。容嬷嬷垂手立在侧旁,几次想开口,都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皇后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她怎么也想不通——欺君之罪,巫蛊之嫌,哪一桩不是死罪?她原以为将小燕子与吟霜押入宗人府,乾隆即便心里不舍,碍于法度与老佛爷的颜面,至少也会拖上几日,让她们受些磋磨。可不过一夜的工夫,他便亲自去接人,还下旨不许旁人打扰,连诊治的太医都是他钦点的。
她猛地站起来,在殿内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里淬着寒气:“容嬷嬷,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本宫在背后使了手段,故意护着那两个丫头?”
容嬷嬷斟酌道:“娘娘息怒。皇上这处置……虽说雷厉风行,倒也不算意外。梁大人私自提审,确实是越过了皇上,若皇上不处置,日后谁都可以绕过皇上行事,那不成体统。”
“体统。”皇后冷笑了一声,“本宫做这一切,为的就是两个字——体统。可如今倒好,体统成了他堵本宫嘴的由头。不行,本宫一定要去见皇上,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六公主到。”
徽瑜进来时,步履依然从容。她先向皇后行了一礼,随后走到皇后身侧,替她将那盏凉透的茶换了一盏温的,搁在桌案。
“皇额娘,稍安勿躁,儿臣知道您心里有气。”徽瑜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可正因如此,您才不能在这个时候去见皇阿玛。”
皇后蹙眉:“你是说,本宫应当咽下这口气?”
“儿臣不敢。”徽瑜抬起眼,目光清冷如寒潭,她心里有许多话不能说出口,比如她其实清楚,这件事皇后的布局并不算周密,破绽不少,只是乾隆不愿深查罢了。可她不能这么说。“皇额娘应该已经听说了,梁廷桂昨夜被革职拿问,家眷一同下了狱,眼下已经人头落地了。”
“皇阿玛绕过三法司,处置得这样快、这样决绝,难道仅仅是替还珠格格和吟霜出气吗?”
徽瑜没有等皇后回答,复道:“梁廷桂若为了活命供出背后授意之人,到时候就不容易收场了。皇阿玛将梁廷桂杀了,等于将这把火在源头处掐灭了——他保的是老佛爷的脸面,可反过来,也是在告诉您,这件事他不打算深究了。”
皇后的眉头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皇上已经猜到了……”
“皇阿玛猜到什么,儿臣不敢妄断。”她顿了顿,“可儿臣清楚,皇阿玛心里已经有一杆秤了,他是念着夫妻情分,才没有追查到底。可这份情分,经不起一再试探。若您此时去御前谏言,非要‘讨个公道’,只会让那杆秤歪得更厉害,皇阿玛会觉得皇额娘不肯善罢甘休、不肯给他留余地,到那时候,他在梁廷桂身上压下去的事,反而会因为您的举动,再度浮上来,请皇额娘三思。”
皇后沉默了很久,再度坐了下来。
她端起那盏新茶,抿了一口,茶水温热,流入喉咙时微微带苦,可那苦意散尽之后,竟有一丝极淡的回甘。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翻涌的怒意,已经被一层更深的克制压了下去。
“你说得对。本宫若此时去,便是撞到了刀口上。”皇后抬眼看向徽瑜,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打量。这个丫头,回宫不过数月,却能把她都看不透的局面理得这样清楚,若是长成起来,不知会成为怎样的角色。她心里的忌惮又深了一层,可面上却浮起赞许的笑意,“六丫头,你倒比本宫想得远。”
徽瑜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儿臣只是不想让皇额娘吃亏。”
她心里却明白,自己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帮皇后避祸,不如说是在替自己铺路。如今皇后倚仗她,她才能在这深宫里站得更稳些。乾隆已经起了疑心,皇后若是再贸然出手,只会连累所有人,包括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像一柄入鞘的剑,锋芒不露,却始终在等待下一个出鞘的时机。
——
庆云殿内,太后同样听到了风声。
太后这几日心绪并不算好。她虽然答应了晴儿等一等再做决断,可那份被忤逆的不快,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上,不深,却隐隐地疼。她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可那珠子的速度比平日略快了几分,像是某种无声的焦躁。
直到高庸匆匆赶来,将事情经过细细禀了一遍,从乾隆踏进宗人府,到将人带回漪澜堂,再到梁廷桂伏法,末了补充一句:"皇上还下了旨,不许任何人去漪澜堂打扰。”
太后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晴儿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正替太后捶腿。她见太后不表态,也不急着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手上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皇帝这是在怪哀家多事。”
“老佛爷怎么会这么想。您是皇上的亲额娘,他心里始终是敬您、爱您的,怎么舍得让您没脸呢。"晴儿抬起头,声音温软,带着一种安然的笃定,“倒是梁廷桂私下用刑,伪造供状,本就犯了皇上的大忌。若皇上不处置他,日后朝堂上人人效仿,皇上威严何在?”
太后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晴儿说的在理,可她始终觉得,乾隆此举多少有些“护短”的意味在里面。她放下佛珠,长叹了一口气:“皇帝处置梁廷桂,哀家也明白他的意思——他不追究了,让这件事就此打住。可哀家心里总有些不甘,那两个丫头,欺下瞒上,说到底都是有罪的。”
晴儿沉默了一瞬:“老佛爷,晴儿斗胆说一句——皇上不追究,不是因为他觉得她们没错,是因为他觉得‘情’字太重,重到他不忍心再用刑律去衡量。”
太后抬起眼帘看着她。晴儿低着头替太后拢了拢膝上的毯子,那动作自然而亲昵:“晴儿记得小时候跟着老佛爷念《论语》,里头有一句——‘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那时候不懂,觉得这哪里是‘直’,分明是包庇。可后来慢慢长大了,才明白,有些情分,是不能用单纯用对错来论的。皇上心里有‘不忍’,那便是他为人父的‘直’。老佛爷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您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皇上如今正是心里最乱的时候,他越是为小燕子和吟霜的事动气,就越说明他心里其实放不下她们。您若在他气头上与他较劲,会伤了他天子的体面还有母子之间的情分。可您若肯退一步,他必然会念着您的好。”
太后凝视着晴儿那张温婉灵秀的面容,只觉得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豫,在她这番话里渐渐地、无声地散开了。她伸手拍了拍晴儿的手背:“你这孩子,总是能说到我心坎里去。只要皇帝自己心里有数,我也不再过问就是了。”
晴儿没有接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太后的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
自小燕子和吟霜从宗人府里出来,宫里细碎的议论声就像冬日里烧不尽的星火,暗处明灭着,任谁去压,都压不彻底,可处于风暴中心的漪澜堂里反而是一片宁和安详。
暖阁的地龙从早到晚都烧得暖融融的,铜炉里的炭火发出哔剥的声响,像某种安稳的、无需言语的陪伴。
小燕子趴在软榻上,伤口已经敷过药,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她的脸颊还有几分病中的潮红,一双杏眼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光彩,正不老实得想要伸手去够榻边小几上的那碟奶油松瓤卷酥。吟霜靠在另一侧的引枕上,伤在背上,只能侧躺着。面色虽褪了前日的蜡黄,却仍透着一层薄薄的青白,像雨洗过的梨花,花瓣边沿微微透光,禁不得风再吹。
她看着小燕子那副“偷吃”的架势,赶忙阻止:“太医说了,你这几日忌甜食,怕生痰。”
“就吃一个。”小燕子央求道,她的手已经摸到了碟子边沿,“不吃饱哪有力气养伤?”
吟霜正要再劝,帘子一动,紫薇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她一眼便看到小燕子那鬼鬼祟祟的动作,也不说话,只将药碗往小燕子面前轻轻一放,那碟点心便被顺势挪到了桌角。
“先喝药。”紫薇的声音温和却不容商量。
小燕子苦着一张脸,盯着那碗乌黑的药汁,又看了看桌角那碟桂花糕,终于认命般地端起药碗,皱着眉仰头灌了下去。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她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连声叫道:“苦死了……那些太医怎么老开这么苦的玩意儿,多喝几口,我就要升天了。”
紫薇将一碟玫瑰卤子递到小燕子跟前,又转到吟霜榻侧,替她掖了掖被角:“就知道你会嫌药苦,这是从我额娘那边拿过来的玫瑰卤子,吃吧。你们且安心养伤,外头的事,有我们在呢。”
吟霜抬眼看着她,那双清透如水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紫薇,谢谢你。”
紫薇微微摇头,没有接话。她知道吟霜这句“谢谢”里,藏着多少未出口的沉甸甸的东西。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吟霜冰凉的手,那一下很短,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小燕子啃着玫瑰卤子,心情大好,居然即兴做起诗来:“养伤日子真是好,睡了吃来吃了睡。要是天天都这样,不当格格也罢了。”
吟霜笑道:“了不得了,我们的还珠格格要成大文学家了。”
紫薇哭笑不得:“小燕子,你这也能叫诗吗?”
小燕子不服气地嘟囔:“我这怎么就不能叫诗了,多写实啊,跟你们那些‘云啊雾啊’的不一样。”
三个人说笑了一阵,紫薇将带来的几样东西交给她们,永琪托紫薇转交的是一盒膏药,木匣子不大,外面裹着一层油纸,打开来,一股清冽的草药气扑面而来。
“这是傅六叔从苗疆带回来的九毒化瘀膏。五哥专门找出来的,让我带给你们”紫薇将膏药盒子放在小燕子枕边,“五哥说,这药对筋骨伤最是见效,让你和吟霜每日早晚各涂一次。”
小燕子低头看着那盒膏药,忽然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他倒是有心。可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若是能来,早就来了。”紫薇声音轻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鸟,“他心里记挂着你,只是皇阿玛的旨意在那儿,他不能越界。”
小燕子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盒药膏紧紧抱在怀里。
尔康托紫薇带来的东西更多一些,一方素绢帕子,绣着一枝瘦梅,针脚细密;还有一碟热乎的翡翠烧麦,薄皮透出馅心的碧色,褶子捏得细巧,像碧玉雕的玲珑盏。
吟霜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的眼眶便毫无预兆地红了。
小燕子着急地从榻上探过身来:“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烧麦不好吃?尔康那家伙不会不会买的假货?”
不是。”吟霜摇了摇头,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哽咽,“这是颂雅做的。”
“哇,这烧麦做得真好看,闻着也好香,我都不知道颂雅还有这手艺。”小燕子眼睛一亮,“里面是什么馅儿的?”
吟霜柔声道:“是荠菜馅的,这是扬州的做法。我小时候,养父每年春天都会带我和颂雅去郊外挖荠菜,他说荠菜是地里长的,不要钱,包在面皮里,便是一顿好饭。后来到了北京,再也没有吃过这个味道了,也不知道颂雅诗从哪里弄来的荠菜。”
小燕子连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哎,吟霜你别哭啊!颂雅这么辛苦才做的,她这么挂念你,你要高兴才对啊,反正皇阿玛已经知道我不是格格了,到时候……”
小燕子忽然停了下来,有些黯然神伤:“也不知道皇阿玛会怎么处置我们。”
“不管皇上怎么处置我们,至少现在我们还有彼此,还有这么多人在关心、在照顾我们啊。”吟霜捏了捏小燕子的脸。
小燕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躺在这里吃点心、还能和你们说说笑笑,已经很赚了。”
吟霜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即便前路还悬着未落的刀,可至少这一刻,她们是被爱着的,那些在牢房里挨过的鞭、流过的血、忍过的疼,仿佛都被这短短几日的时光慢慢抚平了。
紫薇默默地望着小燕子和吟霜,心里渐渐浮起一层温热的踏实感,她想起容端、永玥几个人这几日都在外头奔波,替吟霜查证身世的证据,又想起她每回过来额娘、晴儿、令妃娘娘都让带上的吃食用品。即便君心难测,可那些细微的、不必言说的照拂,像春夜里落下的雨,周密而温柔地渗进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紫薇从漪澜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紫薇沿着宫道往回走,金锁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只空了的食盒,步伐轻快如燕。行至转角处时,她看见容端正从另一条道上快步走来,衣袍随风而动,肩头犹自落了几片未化的雪。
紫薇停住了脚步。
容端也看见了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紫薇,好消息,扬州那边的证据,今日终于递到了我手上。吟霜出生时辰的佐证、景贵人生前求医问药的脉案、街坊邻里的口供——全部齐了,我已经呈送御前了。”
紫薇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依然平静:“皇阿玛怎么说?”
容端摇了摇头,“我呈上去的时候,皇上正在批折子,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让我退下了。他需要时间。”
紫薇微微颔首,她知道乾隆的脾气,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不会仓促表态。需要他慢慢在心里把那些零散的碎片拼成一整幅画。
“这些证据,够明确了吗?”
“够明确了。”容端的语气笃定,“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堵住那些说她'来历不明'的嘴已经够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暗的天际线,声音低沉:"这些证据能证明她的身世,却不能决定她的命运。真假格格的案子一日不定,她与小燕子的处境就一日不安。"
紫薇沉默了片刻。容端说得对,证据能证明身份,却不能决定人心。即便吟霜的身世板上钉钉,老佛爷的态度、皇后的忌惮、后宫诸人的目光,都会像一层又一层的茧,将她裹在其中。
“不急,"紫薇开口,声音轻柔沉稳,"让皇阿玛自己想明白。事情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我们预想太多了。”
容端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握住紫薇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由凉转温,像浸了露水的玉,慢慢被捂热了。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往仪鸾殿的方向走去。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那昏暖的光从朱红的廊柱间透过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又重新拉长,送进那片沉沉的、即将入夜的宫城深处。
勤政殿的烛火亮到很晚。
乾隆独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容端呈上来的关于吟霜身世的文书—有吟霜养父的户籍底档,有扬州地方官的勘合文书,有街坊邻里的证词画押,有当年方梦觉在杭州、扬州求医的脉案抄本,还有一份陈旧的、来自昌平汤泉行宫的档案。
那些纸页里面有些已经泛了黄,边角有些卷翘,可每一份都被容端整合地条理分明,像一块一块被拼合的碎片,渐渐拼出那个被岁月掩埋的轮廓。
吟霜,确实是梦觉为他生下的的女儿。
翌日清晨,乾隆下了一道旨意:召白吟霜前往勤政殿问话。
消息传来时,小燕子正趴在榻上,明月给她换药,一听这话,差点从榻上弹起来,明月手忙脚乱地按住她的肩膀:“格格您别动!伤口刚换好药——”
“皇阿玛要见吟霜了!”小燕子的声音又惊又喜,神采飞扬,“吟霜你听见没有!皇阿玛要见你!这次他总该认你了吧。”
吟霜坐在榻上,她的伤好得比小燕子快些,太医说再养几日便可下地行走。她没有说话,可她在听到那道旨意时,喜色浮上眉梢,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紫薇是亲自来接吟霜的。她带着金琐到了漪澜堂门口,没有进去,只在廊下等着。隔着一道帷帘,她听见里面小燕子兴高采烈的声音,以及明月惶急的劝阻声,还有吟霜低低的应答。紫薇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站在檐下,日光正好从檐角斜斜地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下一片薄薄的金色。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吟霜便掀帘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白底旗装素得近乎清冷,偏生襟口袖边和裙边都绣了疏疏落落的绿萼梅,仿佛她把整个冬天的清气都穿在了身上。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是清亮的,像雪霁之后的天光。她走到紫薇面前,停下脚步。
紫薇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替她正了正佩戴的龙华。
“走吧,”她收回手,侧过身来,“皇阿玛在等你。”
两个人并肩沿着甬道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积雪被压实了,踩上去发出细碎而匀净的声响,像某种缓慢的、稳定的节拍。金琐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勤政殿的门开着。吴书来站在门外,见到紫薇和吟霜,躬身行了一礼,没有通传,只侧身让开了路。
紫薇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她偏过头,看了吟霜一眼,目光里有叮嘱,也有无声的关切。吟霜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像是回应,又像是承诺。
吟霜跨过那道门槛时,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金砖上。乾隆坐在御案后,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吟霜在阶下停住了脚步,行了一礼,那姿态依然恭谨,却没有了从前的疏离。她抬起头,目光与乾隆在空中相遇。
殿内的晨光落在两人之间,薄薄的,像一层透明的、会呼吸的界限。
还是乾隆先开了口,他指了指下首的绣墩:“伤还没好全,坐下说话吧。”
吟霜点点头:“谢皇上。”
父女相对而坐,乾隆问了吟霜很多事:方梦觉在民间时身体如何,她的养父白胜龄是什么样的人,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吟霜一一答了,她的声音清朗柔和,仿佛被晨露润泽过:有母亲清醒时教她读书画画的旧事;有养父带着她和妹妹卖字画谋生的日常;有带妹妹入京寻亲,四处碰壁,山穷水尽之际结识了小燕子,三人在大杂院清苦却温馨的生活。
她说这些时,神色平静,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可那种平静本身,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他问:“你娘,她恨朕吗?”这个问题问出口时,乾隆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那个被他冷落、流落民间、含恨而终的女子,怎么可能不恨他?可他偏偏还是问了。问出口的瞬间,他竟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吟霜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斟酌了片刻:“愿如此环,朝夕相见,我想,她应该是恨过的。可恨和爱,从来都是同一根藤上结出来的果。若没有爱过,便不会有恨。她恨皇上,是因为她曾真心地将皇上当作她的归处。后来归处没有了,她便只能自己长成一棵树,替自己撑起一片天。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平静如止水,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的尘埃,可乾隆却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到了,那些年,那个疯癫半生的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坐在漏雨的屋檐下,用全部的记忆与思念来温养另一个生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哑:“这些年,苦了你了。”
吟霜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依然没有落泪:“我娘和我养父,从来没有让我觉得自己‘苦’。他们给我的东西,比很多人家给孩子的都要多——一个是娘留下的骨气;一个是养父教我的本事,都是我立身的根基。我虽然没能生在宫里,锦衣玉食地长大,可他们的教诲让我长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所以,我并不觉得苦。”
她的目光清亮而坦荡,如月华初临,照彻空谷。
殿中安静了很久。暖黄的日光透过窗棂散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带,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静默的河流,而乾隆和吟霜,像两座隔着河遥遥相望的山。
“你还愿意叫朕一声皇阿玛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吟霜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迟到了十八年的父亲,
“皇阿玛。”吟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乾隆的袍角,哭了一场。她扛过的风雪、咽下的委屈、走不完的路,都在这一刻落了地。
乾隆伸出手拥住他的女儿,那动作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枝头。掌心里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吴书来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他清了清嗓子,退后半步,朗声唱道:“奴才见过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那道锁了很久的门。
紫薇站在殿外,隔着那扇半掩的雕花门扉,听见了那一声“格格千岁”的唱诺。她站在清晨的日光里,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时,看见容端正站在回廊尽头等着她。玄色大氅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朝阳正从他身后的飞檐间升起,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而坚定的光。
她朝他走去。他也在朝她走来。两个人没有言语,却在相遇的瞬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释然与欣慰,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夜路,终于窥见了天光。
挠头,叹气,我们医院新开了院区,工作更忙了,以后就成一周两更了。o(╥﹏╥)o,实在写不赢了,身体和时间不允许。
乾隆认了吟霜,可后面的事有那么顺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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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还君明珠终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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