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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重来劫火焚残卷 荒庭梅魂埋 ...

  •   漪澜堂的门从外面落了锁。
      铜锁叩在门环上的那一声响,清脆却沉闷,像一枚石子投入深井,余音在空荡荡的廊下回旋了片刻,便散去了。小燕子坐在临窗的榻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移开。
      她从未觉得这屋子这样静过。
      明月端了一盏茶递给小燕子,低声道:“格格,天冷,您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小燕子没有动,只是望着那扇门,声音有些哑:“也不知道吟霜在老佛爷那儿怎么样了。”
      明月摇摇头,叹了口气:“咱们现在被禁足,小卓子、小邓子都去试探过了,老佛爷派来的侍卫和太监,嘴都严得很,他们不说话,让传个消息也不肯通融。”
      小燕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漪澜堂的正门,抬手在那扇木门上拍了两下。
      门外的太监应了一声:“格格有何吩咐?”
      “我想见五阿哥。”小燕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压得很平的急切,“你帮我去递个话,就说我——”
      “格格。”太监的声音客气却疏离,“老佛爷有旨,禁足期间,不得见任何人。请格格恕罪。”
      小燕子的手顿在门板上,指节微微泛白。明月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格格,您别急。老佛爷只是说要查清此事,想来不会为难吟霜姑娘的。您先保重自己,等事情查明白了,太后娘娘自然会放她回来的。”
      小燕子没有应声,只是将脸埋进臂弯里,沉默了很久。
      与此同时,镜湖斋的搜查已经开始了。
      福伦奉旨主持此事的查证,他办事向来稳妥,接到旨意后没有耽搁,即刻带人到了镜湖斋。与他同行的还有乾清宫首领太监吴书来的徒弟李玉,以及几名内务府的佐领。太后的心腹青黛嬷嬷也到了现场,她在太后身边服侍了四十年,处事公允细致,是太后最信得过的几个人之一。太后派她来,就是为了盯着——盯着福伦,盯着李玉,盯着每一个经手此事的人,确保递到案头的每一条线索、每一句话,都不会被人动手脚。
      镜湖斋的荒庭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沉寂,厚厚的雪积在瓦上、石阶上、断墙的裂缝里,将这废弃的院落掩成一片苍茫的白。
      福伦带着人已经在镜湖斋搜了一个多时辰了。
      他是奉旨查案的,内务府总管大臣亲自出马,底下的人不敢怠慢,从正殿到配殿到后廊,连院角那口枯井都让人吊了绳子下去看过,什么都没有。镜湖斋荒废多年,破败得只剩一副空壳,除了灰尘和蛛网,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找到。几个侍卫站在廊下跺着脚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很快便散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怕是早就撤干净了,还能留下什么来。"
      福伦却皱起了眉,他在官场沉浮多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太过干净的现场,往往比满地狼藉更可疑。像是有人抢在他们之前,把不该留下的东西都抹去了,只留下那些“合规矩”的痕迹。
      那边厢,李玉亲自带了两三个人绕到正殿后头,那里有一小片空地,栽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瘦伶伶地立在雪里,
      李玉在那片梅树下站了一会儿。雪积得很厚,踩上去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缓缓地扫视着地面,忽然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覆盖积雪的枯草。草根底下,有一个极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被薄薄的一层雪虚掩着。
      “福大人,青嬷嬷。”李玉没有抬头,只扬声唤了一句,“这边好像有东西。”
      福伦和青黛嬷嬷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
      几个侍卫快步奔过来,按着李玉指示的位置,开始小心地铲土。铲了才一尺深,铁锹的边缘便碰到了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那触感不对——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是织物。侍卫连忙换手去刨,将周围的泥土小心地扒开,露出一个被粗布裹着的、约莫一尺来长的物件。

      福伦蹲下身,将那粗布包从雪地里取了出来。布包已经被冻硬了,沉甸甸地坠在手里,散发出一股混着泥土与腐殖质的潮湿气味。他没有急着打开,先将它放在火上烤了烤,待表层的冰略略化去,才用一根细竹签挑开了粗布的系结。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个素白锦缎缝制成的娃娃,做工粗糙,却显然是用了心的,眉眼处用墨线简单地勾了两笔,没有五官的细节,可人偶从头顶到胸口到四肢,密密麻麻地插着细小的银针,针尾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一具被钉住的、无声呐喊的身体。人偶身体的正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字——
      辛卯丁酉庚午丙子。
      福伦捧那人偶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身后传来侍卫们低低的抽气声。没有人敢说话,可那沉默本身,已经比任何惊呼都更骇人。一个胆子小的太监已经白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那东西上的什么不干净的气息沾到自己身上。
      福伦没有回头,长久立于高位养出的威仪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苍凉的凝重,像山雨欲来前最后一片静止的云,他沉声吩咐道:“将这布偶封存,此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我亲自去禀报皇上,请皇上定夺。”
      说着,他将那人偶置于太监奉上的锦匣中,随即带着匣子转身快步朝院外走去。他脸色阴沉,目光隐忍,思绪飞快转动。他知道,巫蛊厌胜之罪,牵连的不是一两个人,被挖出来的人偶上写着生辰八字,这八字无论对应的是谁,都意味着有人意图用邪术咒害宫中贵人。而人偶埋在镜湖斋后的梅花树下,与不久前曾被关在这里的吟霜、以及与她最亲近的小燕子,天然形成了关联。无论这关联是真是假,只要呈到御前,便是滔天大祸,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可能。
      消息传到紫薇那里时,已是午后。
      彼时紫薇正坐在夏雨荷的寝殿外间,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读进去。永玥坐在她对面,手里翻来覆去捏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将糕屑弄了一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金琐匆匆走进来,在紫薇耳边低语了几句,紫薇的脸色变了一瞬,仿佛春日湖面掠过一丝涟漪,但须臾便归于平静。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对永玥说:“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陪着额娘。”
      永玥抬头看她,见她面色不对,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紫薇快步出了院子,沿着宫道往西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在一处僻静的廊下停住了脚步。成安已经等在那里,见到她,行了一礼,压低声音将镜湖斋的发现简要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等着紫薇的反应。
      紫薇站在那里,听着成安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升起,但面上依然是一片沉静。她点了点头,对成安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阿晏哥哥,让他继续密切关注此事的动向,有什么消息,尽快递过来,大家好一起商议。”
      成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紫薇独自站在廊下,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她衣袂微动。她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她回到夏雨荷的寝殿时,夏雨荷已经醒了,永玥在陪着她,她靠在床头的引枕上,面色比昨夜好了一些,却依然苍白。见紫薇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在紫薇脸上停了一瞬,便明白了什么。
      “出事了?”夏雨荷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沉静的敏锐。
      紫薇没有隐瞒,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将成安传来的消息说了,在镜湖斋发现了扎满了针的巫蛊人偶。
      夏雨荷听完,沉默了很久。
      紫薇看着她的脸色,只觉得额娘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远,像是穿过眼前的光景,望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紫薇轻声唤她:“额娘?”
      夏雨荷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紫薇脸上。她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是温热的,可指尖却有些发凉。
      布偶。巫蛊。这两个词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那些记忆原本已经模糊了,像是被岁月冲淡了颜色的画,可这一刻,它们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清晰得像是昨日才发生过的事。前世的紫薇与小燕子,也曾陷在这样一场几乎相同的局里——一个写着生辰八字的针扎布偶。几句模棱两可的证词,便将紫薇和小燕子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一次,紫薇被施了夹棍,险些丧命,虽然后来澄清了冤屈,可那些落在身上的伤,即便痊愈了,疤痕也永远留在了心上。如今,那一幕再度上演。隔着漫长岁月,隔着截然不同的身份与际遇,那柄刀换了刀刃,却依然是同一只手递出来的。巫蛊之术自古便是宫中大忌,历代帝王对此皆讳莫如深,但凡沾上此事的,轻则废黜,重则赐死。无论乾隆信还是不信,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陷入被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重新变得沉稳而清明。
      “皇后这一局,当真是处心积虑,不给人留半点后路啊。”夏雨荷的声音带着一种冷冽的笃定,“辛卯庚午丁巳丙辰,布偶上的生辰八字,指向谁,已经很明显了。”
      紫薇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低下头,脑中那些零散的碎片正一块一块地拼合起来——皇后让容嬷嬷将吟霜关了两日,却不曾真正用刑;那支银簪恰到好处地送了出来,引她们去镜湖斋救人;她们果然去了,也果然把人带了出来。一切都像是皇后在故意留一个破绽,又像是欲盖弥彰的失误。可若那梅树下的人偶是早就埋好的,那从始至终,皇后就没打算真的从吟霜嘴里问出什么来。她关吟霜,不是为了得到口供,而是为了制造一个“查问”的由头。当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以皇后的禁足和小燕子的退让告终时,真正致命的一刀,才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递出来。巫蛊本身不过是迷信手段,但它利用帝王的猜忌,借鬼神之名,行铲除异己之实,故历代言及巫蛊,无不色变,不止牵连甚广,更因它掘断的是天下的信,种下的是不散的恨:事涉宫闱,则动摇国本;流入民间,则人心惶惶;一纸告密,可夷三族;几句谶语,能覆朝堂;朝野上下,但求自保,无人敢言其非。
      紫薇几乎可以想象皇后为她们罗织的罪名:景贵人当年因母族获罪一事与乾隆决裂,含恨去世,小燕子心怀怨怼,处心积虑,进宫认父,是为了给生母复仇,借巫蛊之术,取乾隆性命。
      永玥深吸了一口气,很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握住夏雨荷的手,声音低而坚定:“额娘,姐姐,巫蛊遗害不容小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夏雨荷反握住永玥的手:“皇后既然已经走了这一步,她就不会轻易收手。好在挖出布偶的人是福伦。福伦是皇上的心腹,也是尔康尔泰的父亲,就是看在令妃的份上,他不会坐视小燕子和吟霜被诬陷。”
      “想来皇阿玛很快就会提审吟霜和小燕子,”永玥思虑片刻,沉声道:“姐姐,我们要不要设法递个消息?至少,让她们心里有个底。”
      紫薇臻首微点,转向金锁:“金锁,你亲自去办这件事,让我们的人避开老佛爷和皇阿玛的眼线,别让人瞧见。叮嘱她不要冲动行事。”
      金锁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紫薇走回夏雨荷身边,蹲下身,将手轻轻搭在母亲的手背上。夏雨荷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那旧日的寒意又从记忆深处渗了出来。紫薇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像是要将自己那一点暖意渡过去。
      “额娘,别担心。”她轻声说,“我们大家都会没事的。”
      夏雨荷低头看着她,那双眼中翻涌的情绪,被一层温润的泪光慢慢盖住。她抬手轻轻抚了抚紫薇的发顶,像是很多年前,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时那样。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额娘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没有再说下去。紫薇也没有追问。那些“旧事”,她们之间从未真正说破过,可她知道,母亲心里有一道看不见的伤口,经年累月,从未真正愈合。
      紫薇走出仪鸾殿时,雪还在下,在这缄默的冬日午后,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只有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宫城之上,落在那些紧闭的门扉前,也落在这场刚刚拉开帷幕的、还不知要走向何处的风波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重来劫火焚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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