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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慧剑难断骨肉情 勤政殿前揭 ...

  •   勤政殿内的空气,像是被谁抽空了。
      殿外分明是白昼,日光透过菱花槅扇漏进来,铺在金砖上,却仿佛镀了一层冰,连光线都是冷的。北风穿堂而过,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一声一声,像催命的更鼓。
      宫人们垂首退避,乾隆高踞御案之后,面色阴沉得像结了一层霜。他面前那只锦匣已经打开,素白的人偶搁在明黄的缎面上,银针密密匝匝地钉在头颅、胸口、咽喉、心腹,墨写的生辰八字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那八字他再熟悉不过——他自己的,火炼秋金,天命所归,先帝驾崩那年,满朝文武叩拜的山呼万岁,都是以这八个字为根基立起来的。如今它们被针钉在布偶上,埋进雪下的泥土里。
      福伦跪在下首,将搜捡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奏了一遍,末了,声音低下去:“皇上,臣等在镜湖斋后院发现了这个人偶。可巫蛊之说,终归是无稽之谈,真正的祸患,只怕在别处,还请皇上三思。”
      镜湖斋?乾隆心念如电,忽然间一幅极陈旧的画面浮上心头——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方梦觉初入潜邸时,西苑的镜湖斋还未荒废。她性子静,极爱镜湖斋后那一小片梅林,常央他陪她去赏梅。有时他政务忙,她便一个人去,坐在廊下看那些斜枝横影,一看。便是半日,直坐到暮色漫上来,才起身回宫。后来她获罪离宫,镜湖斋便再无人打理,那些梅树一年一年地枯下去,成了荒庭,宫人们都说那里不干净,渐渐地就无人敢去。
      乾隆垂眼看着那布偶,心里那种膈应像一根细刺,不深,却扎在极要紧的地方。他沉声道:“镜湖斋荒废多年,这布偶是何时埋下去的,福伦,你可查问清楚了?”
      福伦叩首道:“回皇上,镜湖斋一带平日无人值守,内务府每年会遣人前去检视屋瓦是否破损,修补漏处。今年的检视记录业已调阅,当时并无异状。看这个布娃娃的做工成色,不像是什么老东西,埋藏地土色较新,尚未冻硬,老臣推测,这个娃娃埋下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乾隆抬起眼,目光冷了下去,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镜湖斋近日,都有哪些人去过?"
      李玉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奴才已经查过,除却皇后娘娘派去问话的容嬷嬷一行,便是还珠格格与吟霜姑娘曾在那一带出没。另外,九阿哥也曾于前日夜间出现在镜湖斋附近,但并没有进去。”
      太后的脸色在这句话里彻底沉了下去,她当然不信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会干这种事,那么能做这件事的,就只有——
      太后眼底已经没有一丝温度,她抬手示意,桂嬷嬷便捧着那锦匣走到小燕子面前,将人偶连匣子一同放在了小燕子脚下的青砖上。
      “还珠格格,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威压,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哀家原以为你只是不学无术、不懂规矩,不曾想你竟胆大至此。巫蛊厌胜,诅咒君王——这可是谋逆大罪!"
      “什么谋逆大罪,我干什么了!”小燕子低头,看见那插满银针的布偶,像看见一只被钉住的虫子,紫薇曾经让人偷偷递消息给她,告诉了她布娃娃的事,让她千万小心,可她还是被吓了一跳,脸上全是茫然和愤怒交织的困惑,“这是什么东西?看着怪瘆人的。”
      太后冷冷道:“你不认得?”
      小燕子摇头:“我上哪儿认得去?好端端的弄个破布娃娃插这么多针,谁那么缺德?”
      紫薇站在她身后,听见这话心便沉了下去。小燕子读书不多,对巫蛊是真的一无所知,可此时此刻,这种“一无所知”在太后和皇后眼里,只能是“欲盖弥彰”。然而吟霜的脸色却在看清那布偶的一瞬变得煞白,像有一根弦在她脑中猛地崩断了。布偶上的生辰八字,她虽不认得,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有人要以最毒辣的方式,置她们于死地。
      她快步抢上前来,跪倒在太后与乾隆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皇上,老佛爷冤枉,此事绝非格格所为!格格待皇上一片赤诚,如果有人想伤害皇上,格格只会拼了性命去阻止的!”
      “吟霜。”小燕子下意识想要去扶吟霜,余光却看了五阿哥一眼——永琪站在人群前列,面色发白,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实话实说,“好了,我承认就是了,我是在晚上出门,可我就是去练冰嬉的。皇阿玛不让我上冰,我就绕小路偷偷去,带着吟霜给我望风。我怕被发现了挨骂,所以才瞒着不说。”
      五阿哥永琪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跪在了小燕子身侧。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皇阿玛,老佛爷,皇额娘,儿臣可以作证。这几日夜间,确实是儿臣在太液池东岸教小燕子滑冰,吟霜只是在一旁替我们望风。因为小燕子素来莽撞,皇阿玛又不许她上冰,儿臣怕她一人偷偷跑去出了事,这才私下教她。儿臣不敢欺瞒皇阿玛,只是——”
      "只是什么?"乾隆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只是你们觉得,仗着朕的宠爱,背着朕行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永琪,你是朕的皇子,可你教小燕子学冰嬉,原不是什么大事。可她夜间私自出入,乃至你夜探镜湖斋,为何从不禀报?你自己说,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光明正大的?”
      永琪脸色灰白,叩首不语。
      皇后站在太后身侧,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刃间上泛着冷光:“皇上,老佛爷,臣妾斗胆说一句。还珠格格说自己夜间出去是为了练冰嬉,这话真假暂且不论。可即便她说的是真的,谁又能保证她不是借着练冰嬉的名头,做别的事?一个与皇上最亲近、又屡次为了生母顶撞老佛爷的格格,一个通晓文墨的奴婢,深夜里在景贵人的旧居一带出入,那里还挖出了行巫蛊厌胜之术的证物,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像针一样落在小燕子脸上:"还珠格格的身世,原本就有诸多疑点。皇上顾忌天下悠悠众口,只认了她做义女,可她的生母景贵人当年因何事与皇上决裂,在座各位想必都心知肚明。妾身不敢断言还珠格格一定知情,可若她只是一枚棋子呢?有人借着她对生母的孺慕之情,替她出谋划策,引她走上这条路——也并非不可能吧?”
      她没有点名道姓,可那目光已经若有若无地掠过了吟霜的侧脸。
      这话如同一盆雪水,浇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乾隆的手指停住了。他抬眼看着小燕子,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疑,有愧疚,有不忍,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寒意。
      小燕子猛地抬起头:“皇后娘娘!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
      "还珠格格。"太后的声音压过了她,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冷意,"哀家不想冤枉你,可你入宫以来的种种行径,本就叫人难以放心。你不识字,不通礼数,这些哀家都可以容你慢慢学。可巫蛊之事,关系君王安危,哀家不能不慎重。"
      太后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转向吟霜,带着一种审视的般冷酷的打量:"至于吟霜,你识文断字,心思缜密,小燕子不懂的东西,你懂。你总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可心里是已一池惊澜:"回老佛爷,奴婢知道。"
      "那便好办了。"太后微微前倾了身子,"谁让你做的?"
      吟霜抬起头,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没有惊惶,没有闪避,只有一种沉到了底的平静:"没有人让我做。我也没有做过这件事。"
      "人赃并获,你还敢抵赖?"太后冷笑一声,"还珠格格大字不识几个,这东西不可能是她自己写的。你与她朝夕相处,若要替她谋划什么,是最方便不过的——哀家不能拿皇上的安危来赌。”
      “来人,将白吟霜拖下去——”
      “老佛爷且慢!”
      紫薇的声音清泠泠地响起来,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将那一触即发的凝滞破开了一道缝。她自人群中走出,跪在阶下:“孙女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太后微微眯起眼:“紫薇丫头,你要替她求情?”
      “回老佛爷,紫薇不是求情,是觉得此事尚有疑点。”紫薇抬起头,目光清亮,语气不卑不亢:“方才福大人说,这个人偶推测埋下去的时间不超过三天,对吗?”
      福伦躬身答道:“是。”
      紫薇眸光沉静,语气似拈花般轻盈,却有千钧之重:“也就是说,人偶埋下去的时候,吟霜还囚在镜湖斋暗室,她如何能在被囚期间出来埋这人偶?若说是在被囚之前埋的,那时间对不上。若说是她被救出之后埋的,那更荒谬——她被救出后便一直在漪澜堂休养,几乎没有踏出过那扇门。我,五哥、九弟、还珠格格、还有漪澜堂当差的宫人都可以作证。”
      殿内静了一瞬。
      太后犹疑道:"紫薇,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做了这个人偶,故意栽赃?"
      “孙女不敢妄下定论。"紫薇垂首,声线清越如击玉,却直剖要害,“但孙女清楚,巫蛊一事,牵连甚广,若急于处置,反倒可能让真正的布局者逍遥法外。今日能以巫蛊害人,明日便可能以别的法子作乱。若不查清源头,今日杀了吟霜,来日还会有下一个‘吟霜’被推到刀口下。”
      她的话,一字一句,都扣在情理上。福伦微微点头,显然也觉得这番推论有理。傅恒站在另一侧,眉心紧锁,沉默不语。弘昼站在人群后方,倒背着手,像是在看一出大戏,眼底却分明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夏雨荷亦在此时站起来,走到紫薇身侧,对着太后与乾隆行了一礼,她的话语像晨雾里的钟声,清越却并不尖锐:“老佛爷,皇上、皇后娘娘,臣妾也赞同紫薇所言。巫蛊厌胜,祸延三族,历来被视为大忌,可有史以来,屈打成招、借机铲除异己的例子也不少。若因一个来路不明的布偶,便定罪赐死,那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来日故技重施,谁又能保证,下一个被殃及的,不是自己?到那时,宫中人人自危,永无宁日。请老佛爷三思。”
      太后的眉心微微拧起,面上的霜色并未化去,却也没有立刻驳斥。
      皇后适时地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静贵妃与五公主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可吟霜此人,来历本就成谜。她自称是还珠格格在宫外的结拜姐妹,却才学不凡、进退有度,心思缜密,不似寻常市井女子。这样的人,不可不防。”
      她顿了顿,转向太后:“老佛爷,臣妾以为,此事确实应当彻查。可彻查归彻查,该拔的刺,也不能留。”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回到吟霜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冽的、不容转圜的决断。她的手搁在椅扶手上,指尖微微叩了一下,像一枚落定的棋子:“彻查之事,哀家和皇帝自会派人去办。可吟霜——她来历不明,行止不端,又是此案的关键之人。若留着她,难免惹来不必要的是非。传哀家懿旨,白吟霜欺君罔上、行迹可疑,即刻赐死,以儆效尤。”
      “老佛爷!”小燕子几乎是跳了起来。
      太后冷冷地看着她:"还珠格格,我已经容忍你很久了,你再多说一个字,我连你一起处置。"
      “那你处置啊!”小燕子仰起头,恨恨道,"反正你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横竖都是一死,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们今天要是杀了吟霜,一定会后悔的!”
      太后面色一沉:“放肆!”
      “小燕子,不要说了!”吟霜却出奇地平静。她没有喊冤,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太后和乾隆。那目光澄澈如水,没有一丝畏惧,也没有一丝乞怜,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铜镜,映着这殿中所有人的面目。
      “老佛爷要赐死奴婢,奴婢无话可说。”她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像一条已经流到尽头的溪水,只余残响,“可奴婢斗胆问一句——老佛爷在明知事情有众多疑点的前蹄下,依然执意赐死奴婢,是因为奴婢真的有罪,还是因为老佛爷觉得奴婢‘可疑’?”
      “放肆!”皇后厉声道,“你一个宫女,也敢以下犯上,质问老佛爷?”
      吟霜没有理会,她依然直视着太后,眉目清冷,脊梁笔直,像一株倔强的竹。
      她说:“奴婢只是想知道,若今日跪在这里的不是奴婢,而是另一位身份贵重、老佛爷信得过的人——老佛爷会不会也凭一件没有来由的人偶,便不问青红皂白地赐死她?”
      太后倏尔冷笑:“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多年,也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宫女。”
      她冷冷扫向殿内的侍卫:“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马上把人拖下去!”
      “谁都不准动她!”小燕子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跪在那里,膝行两步,转向乾隆的方向,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皇阿玛!你救救吟霜,你知不知道她——"
      "小燕子!"吟霜的声音响起来,嘶哑而急促。
      小燕子转过头,吟霜头发散了几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她看着小燕子,摇摇头。
      那意思很清楚——不要说。
      可小燕子已经停不下来了。她猛地转回头,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管不顾的尖锐:“皇阿玛,我骗了你,我不是你的女儿,我不是格格,真正的格格是吟霜,她才是方梦觉的女儿!”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抽离了,只剩小燕子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响。乾隆顿住了,太后怔住了。皇后原本从容的唇角微微僵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深水里一道幽暗的水波。
      紫薇跪在阶下,心中悬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断在了这一刻。她闭了闭眼,听凭那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在殿中回旋,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水花四溅之后,沉入最深、最暗的湖底。
      小燕子把整个故事都说了,如何认识吟霜,如何一见如故,如何结为姐妹,如何知道了她的秘密,如何定计闯围场,如何因吟霜不能翻山而受托送信……
      说到最后,她已是泪流满面:“老佛爷,皇阿玛,整个故事就是这样,我只是吟霜的信差,我不是格格,当时,是我糊涂了,没有马上说清楚。等到想说清楚的时候,就怎么都说不清楚了!其实,我跟每一个人说过,也跟皇阿玛说过,我不是格格,但是,没有人要相信我,大家都警告我,如果再说不是格格,就要砍我的脑袋!就这样,我吓得不敢说,左拖右拖,就拖到今天这种状况了!”
      太后的脸色变了,她攥着手里的佛珠,历经风霜的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怀疑、震怒、困惑,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恼怒。她看着吟霜,又看着小燕子,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好,好得很。一个说是真的,一个说是假的,一个鸠占鹊巢,一个瞒而不报——你们倒是有本事,把哀家和皇帝都耍的团团转啊!”
      五阿哥永琪跪了下来,朗声道:“皇阿玛,老佛爷,我们并非有意欺瞒,实在是情非得已啊。当日小燕子入宫时,儿臣便已察觉异样,那时儿臣并未多想,直到后来在福家发现吟霜,儿臣又到漱芳斋找小燕子问话,这才得知一切真相。儿臣知情不报,甘愿受罚,只求皇阿玛明察。”
      福尔康往前膝行了两步,跪在了吟霜身侧。脊背挺直,像是用整个身体替她筑起一面坚实的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恳切:“皇上,吟霜是我们福家在您带还珠格格祭天酬神时发现的,她为了追皇上的法驾,险些被侍卫打死,幸好被我救进府里,她才向臣一家人坦承一切。她所有的才学、教养、为人处世的品性——都是景贵人与她的养父白先生倾尽心血教出来的。她入宫以来,处处谨小慎微,从不逾矩,只因她心里明白——她的存在,便是一桩欺君大案。她不愿任何人因她受累,才一直守口如瓶。”
      福尔泰紧随其后,也跪了下来:“皇上,容臣斗胆问您一句,如果是您陷在这件事里,还能有更好的决断吗?若我们直接将吟霜送到您的面前,如果皇上相信吟霜,还珠格格便是欺君之罪,她性命难保;如果皇上不信,死的就是吟霜,吟霜死了,小燕子也活不成。小燕子虽然不是真格格,可你们这段时间的父女情不是假的,若真的闹到这种地步,最终伤的还是皇上的心啊!”
      乾隆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吟霜脸上。少女依然跪在那里,泪无声地淌过她苍白的脸颊,可她什么都没有说。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一泓被月光照透了的深潭,倒映着这殿中所有的惊愕与沉默。
      乾隆缓慢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恍若无声的诘问。他在离吟霜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她低垂的眉眼,也足够让一种无形的威压像潮水般涌过去:“吟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一点幽愫对月吟,万千绮念结同心,待得华胥梦觉时,和云伴月无限情。”吟霜缓缓抬起头,像是一场漫长的、跋涉了千里的奔赴,终于在这一刻抵达了终点。“我娘疯疯傻傻了半辈子,却始终记得这首诗。”
      吟霜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作为帝王的所有威严,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只觉得周围的灯火在晃动,人影在晃动,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水传来,模糊而遥远。他猛然想起那日在漱芳斋看到的那幅寒梅图,想起她题的那首诗,想起她说"奴婢的娘最爱梅花"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克制的哀恸。那些画面像是被一根细线串了起来,每一颗珠子都在这一瞬间被月光照亮,散发出冷冽而刺目的光。
      “你为什么不早说?”乾隆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吟霜磕下头去,再抬头看乾隆,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像是积攒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雨:“皇上,五阿哥、尔康尔泰已经替我解释了,我不敢啊,欺君罔上,何等大罪,我若是披露真相,多少人会因此获罪。我不愿小燕子因我而死,不愿帮我的人因我而获罪,更不愿皇上一世英名,因一个真假难辨的女儿而蒙尘。我原本只想守着这个秘密,陪着小燕子,默默孝顺您,就像娘希望的那样,好好地活下去……可如今,连这点念想,也成了奢望,皇上,一切事情皆因我而起,如果一定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那就请您杀了我,饶了其他人吧。上有天,下有地,我一片丹心,可昭日月。我死不足惜,可我的娘和养父,都会在天上接我,我不会孤独!”
      "什么罪不罪的,你不要再说这种话!"小燕子扑过来,跪在吟霜旁边,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起来,"皇阿玛,你看看她!她才是您的女儿,您知道她为了找您吃了多少苦吗?她娘死了,养父也死了,她带着妹妹千里迢迢来北京,路上被人骗过、被人抢过、被人欺负过——她好不容易才走到您面前,您却要杀了她吗?您怎么对得起她死去的娘啊!”
      殿中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像是在替所有人沉默。乾隆站在那里,长久地凝视着那双与故人如出一辙的眼,倔强、清澈、恍惚间他看到了那个在月夜下与他决裂后远去的背影,只留下一句“各自安好,不必再见”,从此再未归来。他当初觉得她倔强得不可理喻。可如今看着吟霜跪在殿中那张与他记忆中相似的面孔,他才忽然意识到——她像她母亲,像到骨子里去了。
      皇后站在上首,面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小燕子的话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将所有布局划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个她视为眼中钉的白吟霜,竟然才是真正的格格。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迅速稳住了心神,沉声道:“真是好一出大戏。还珠格格、五阿哥、福家,你们上下串通,欺瞒君父,到如今被逼到绝路才肯说实话,这便是你们的忠孝?皇上、老佛爷切不可听信他们一面之词,妾身以为,此事实在蹊跷。若还珠格格说的是真的,那还珠格格欺君在先,便是死罪,白吟霜即便是皇上血脉,也不该轻纵;若她说的是假的,那她为了保全白吟霜而编造此等弥天大谎,更是罪加一等。若今日不处置,将来人人效仿,皇室血脉岂不成了一场儿戏?”
      令妃忍无可忍,插口说:“皇后娘娘,您让皇上自己定夺吧!毕竟,皇上的事,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令妃,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皇后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刺向令妃,“当初在延禧宫,是你最先说小燕子像皇上的。你也是最早在皇上面前替小燕子担保的人。如今出了真假格格的事,福家知情不报,你难道就一点干系都没有吗?还是说,你为了讨好皇上,明知有疑也装作不知?”
      令妃脸色煞白,听皇后说得头头是道,身子微微发颤,只得低头不语。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小燕子,可乾隆已经金口玉言定了她的身份,她身为妃妾又有什么立场可以质疑反驳呢?
      太后沉声道:“皇后说得不错。真假格格一事,事关皇室血脉,绝不能草率定论。至于那布偶——”
      她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不论她们谁真谁假,这巫蛊之术总是从镜湖斋挖出来的。若查实是她们所为,那便是弑君大罪。若查实不是——那她们今日的欺君之罪,也不能轻易宽宥。皇帝,你最好早做决断!”
      乾隆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眉宇间的威严与疲惫交织在一起。他望着跪在下方的那群人——他的妃子,他的女儿,他的儿子,他的外甥,他的臣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的岸边,河水湍急,他看不清对岸,也看不清河底。
      他想起小燕子那些没规没矩的笑闹,想起吟霜那幅挂在他养心殿里的寒梅图,想起方梦觉当年决绝离去时那句“各自安好,不必再见”。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其中。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肃与威仪。
      皇后看着这一幕,目光沉沉,像一池结了冰的水,看不出底下涌动着什么。她忍不住开口道:"皇上,老佛爷真假格格之事,乃是欺君大罪。还珠格格与吟霜——"
      "够了。"乾隆的声音不高,却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燕子和吟霜身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改变主意,久到小燕子眼底那一点希望的光几乎要重新燃起来。
      可他没有。
      “来人。”乾隆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把她们两个,押入宗人府大牢。”
      小燕子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皇阿玛——”
      “待朕查清原委后,再做定夺。”乾隆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谁再求情,一并论罪!”
      他说完,便不再回头。
      殿内的烛光落在他身上,明暗交织处,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像一座孤峭的山,被封锁在风雪之中。
      侍卫们走上前来,架起小燕子和吟霜,小燕子没有挣扎,她只是侧首,看了吟霜一眼。吟霜也在看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满殿的沉默与惊惶,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盏在夜风中彼此照亮的灯,微微颤着,却没有熄灭。
      侍卫将她们带出勤政殿时,日光正明晃晃地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风从廊下穿过来,卷起一片细细的雪沫,扑在她们脸上,凉丝丝的。
      小燕子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别怕。有我在呢!"
      吟霜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回应。那一瞬间,她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并肩消失在勤政殿门外那片苍茫的雪色里。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切,没有再说一个字。她沉默着,像一尊坐在神龛上、高高俯视众生的泥塑菩萨。她知道她方才差点处死的那个姑娘,很有可能才是真正的天家血脉。她不后悔方才的决断——身为太后,她必须肃清宫闱,不能让任何可能威胁到皇帝的人或事存在。可那份沉沉的、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复杂情绪,却像梅雨季的檐雨,看着细碎零落,却一声声敲在心上,昼夜不息,挥之不去。
      皇后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她赢了这半局,可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更大的风雨。
      五阿哥跪在殿中,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没有起身,也没有继续求情。福尔康的目光和心神已然追随着吟霜而去,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衣角彻底消失在视线内,他才低下头去,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紫薇目送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她回过头,在人群中找到容端的目光。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点头里,有安慰,也有承诺。
      窗外的雪渐渐密起来,落在宫墙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甬道上,落在刚刚被押送出去的那两道身影的肩头。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像是这世间最温柔的覆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慧剑难断骨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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