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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覆局藏机待落子 镜湖斋内破 ...

  •   入夜,西苑的雪又密了几分。
      镜湖斋的轮廓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峭,灰败的墙垣像一具被遗忘的骸骨,半埋在积雪里。没有灯火,没有声息,只有檐角断裂的瓦当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永玥依计带着一队侍卫往镜湖斋方向去了。
      他刚到镜湖斋一带,果然就有人迎了上来。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赔着笑拦路:“九阿哥,这儿荒废了许久了,又冷又破的,实在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荒废了才好玩呢。”永玥扬着下巴,把玻璃绣球灯往前一晃,那小太监被晃得眯了眼,“你拦着我做什么?怕我瞧见什么不该瞧的?”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对方脸色变了变,正想着怎么搪塞,永玥已经大大咧咧地绕过他往前走了。他跟得紧,却不敢硬拦,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永玥身后。
      “九阿哥,您慢点儿……仔细脚下……”小太监的声音在夜风里打着颤。
      “怕什么?鬼不咬人,人才咬人呢!”永玥嘻嘻一笑,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朗。
      他走得大摇大摆,一路跟身边的侍卫说笑,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老远。侍卫们虽觉荒唐,却也只好跟着这位九阿哥在镜湖斋一带绕了一圈又一圈,火把明晃晃地照亮了那片荒寂的院落,惊起了几只栖在枯枝上的寒鸦,扑棱棱地飞入墨色天幕。
      他的动静闹得足够大,足以让暗处的人绷紧神经。
      同一时刻,几道更轻的、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便从后墙的阴影里无声地渗了进去。镜湖斋荒废已久,为了不惹人注意,皇后留在这里的人手本就不多,被五阿哥和容端三下五除二撂倒拖走。
      镜湖斋正殿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藻井上的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沉的木纹,像一张被泪水洇湿了的脸。供台上空无一物,只有积了寸许厚的灰,风从破窗灌进来时,那些灰尘便簌簌地扬起来。
      永琪四下环顾,压低声音:“若真有人被关在这里,应当在配殿或地窖,正殿太敞,藏不住人。”
      “有道理,我们分头找。”容端压低声音。
      两人各自沿墙搜索。永琪轻轻叩击墙壁,听回音辨别是否有夹层;容端则蹲在地上,指尖贴着青砖的缝隙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片刻后两人在殿中央重新汇合,各自摇头。这正殿是实心的,四壁厚实,没有任何暗门或地道的痕迹。
      “难道消息有误?”永琪拧着眉。
      容端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殿内西南角那座铜鹤香炉上,忽然定住了。那香炉约莫半人高,表面结了一层蛛网。按理说,这样的废弃宫室里,所有物品上的灰尘应该是均匀的。可那香炉底座周围的灰——太薄了。
      “五阿哥,你过来看。”容端蹲下身,指尖在香炉底座边缘轻轻一划。那层薄灰之下,青砖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弧形磨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反复转动过。
      永琪也蹲下来,顺着那道磨痕的方向看去,香炉左侧紧贴墙角的那块青砖,四边的缝隙比寻常砖缝宽了一线。他伸手去抠,砖纹丝不动,可指尖触到砖缝深处时,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光滑的东西——是铜。
      “这砖是活的。”永琪低声道。
      容端没有急着去撬砖。他重新审视那座铜鹤香炉,目光落在鹤喙上。鹤喙微张,里面本该是空的,此刻却隐约露出一截细细的铜舌。他伸手捏住那铜舌,轻轻一转——
      “咔嗒。”
      极轻的一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应。墙角的青砖下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豁口。一股冰冷潮湿的、混着霉味的气息从下方涌上来。
      就是这里了。
      永琪蹲在那道暗门旁,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这才看清下面的情形,入口是一道窄窄的石阶,向下延伸约十余步便拐了弯,看不清尽头。石阶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拖拽痕迹。
      “有人来过。”永琪低声道,“而且时间不长。”
      容端微微颔首,两人沿着石阶继续往下走。甬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砖墙渗着寒意,道路的尽头,一道铁门横在面前,门锁是旧式的铜锁,锈迹斑斑,容端侧耳听了片刻,里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过于安静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活气的沉寂。
      他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银簪,那是他从紫薇那里顺手讨要来的。进傅恒府前他曾经和街头锁匠学过活计,最寻常不过的簧锁,他拆过不下百把。他侧耳贴住锁体,银簪探入锁孔,极轻地拨了两下。
      “嗒。”
      锁开了。
      他推开门。
      昏黄的火光照射进去,一道一道的,像从水底望见的天光,将门内的黑暗冲淡了一层。暗室很小,四面皆是青砖厚壁,吟霜蜷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着膝,眼神空洞,她的头发散了大半,几缕黏在脸颊上,嘴唇干裂得渗着细密的血珠,苍白的皮肤底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却依然平静:“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你要问多少遍都是一样的。”
      容端解下自己的马褂外套,走过去,轻轻披在吟霜肩上。吟霜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清了来人,眼眶骤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用力攥了一下那件马褂的边角,指尖泛白,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气息:“你们终于来了。”
      五阿哥蹲下身,低声问道,“吟霜,你还能走吗?”
      吟霜试着撑了一下地面,双腿直发抖,险些跌回去。五阿哥没有犹豫,伸手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前门的喧闹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显得又远又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此刻福尔康与福尔泰就守在镜湖斋院墙外的树影里,他们精神紧绷,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动静。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便是最后一道屏障。没过多久,便见暗处闪出三个人影:永琪扶着吟霜走在中间,容端殿后。福尔康快步迎上去,什么都没说,只伸出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吟霜的身子轻得让他心口发疼,像拥着一束散在风中的月光。她似乎想挣扎,可实在没有力气了,只微微侧过头,将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
      “别说话了。”福尔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巢穴的鸟,紧紧收拢着翅膀,护住怀里那一点仅存的暖意。
      他没问她这几日经历了什么。他知道她不一定会说,而他也不想让她在此时此刻再回忆一遍。他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用大氅裹住她冰凉的身体,转身快步朝撤离的方向走去。
      福尔泰已经确认了后路的畅通,低声道:“这边走。”
      容端落在最后,确认无人跟随后,才闪身出了角门。他抬手拢在唇边,学了一声短促而清亮的鸟鸣——那是北地冬天里的山雀叫声,清脆得像一滴水落进冰面。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荡了一荡,便消散在夜风中。
      永玥听见那声音,立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身后的侍卫们打了个哈欠:“没劲儿,鬼影子都没见着,走了走了,回去吃宵夜!”侍卫们早已被折腾得没了脾气,巴不得他收兵,一窝蜂跟着他撤了。
      镜湖斋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只有檐角那根冰凌,在雪色下折射出一点冷冽的光,像一只睁着的、沉默的眼。
      ——
      西苑漪澜堂
      紫薇没有跟着去。她陪在小燕子身边,听着夜色里远处隐约的风声、以及更远处钟鼓楼传来的、沉沉的更鼓声。小燕子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花盆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
      “紫薇,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她数不清是第几次走到窗前张望了。“都去了那么久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们几个都在,不会有事的。"紫薇轻声应道,可她的目光也落在院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翘首以盼。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燕子几乎是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口。她一把推开院门,便看见夜色中几个人影正快步走来——走在前头的是永琪和容端,一人提着一盏风灯,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在他们身后,福尔康怀里抱着一个人。她裹着一件玄色的斗篷,脸被斗篷的帽檐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可小燕子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个轮廓,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吟霜!"小燕子喊了一声,声音里的焦灼与期盼在触及那团身影的瞬间全部化作了滚烫的涌流,她几乎是扑了过去。
      福尔康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让怀里的吟霜露出脸来。小燕子看到的那张脸让她心口猛地一疼——才两日不见,吟霜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半条命,唇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眼窝深陷下去,鬓发散乱,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像雪夜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她看见小燕子,唇角微微弯了弯,安慰道:“小燕子,我没事。你别哭了。"
      小燕子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淌了下来,凉凉地挂在脸颊上。她吸了吸鼻子,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可越抹越多,像是心里压了两日的恐惧与担忧全在这一刻冲破了堤坝。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小燕子哽咽着,语不成句,"你不见了,我把整个西苑都翻遍了……都找不到你。都怪我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的。”
      “不是你的错。”吟霜摇摇头,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福尔康抱着吟霜进了屋,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又替她掩好被子。他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弄疼了她。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步,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眼底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多时,永玥也从外头回来了。他跑得脸颊通红,进屋先灌了一大口茶,才喘匀了气:“还好今天晚上一切顺利。”
      紫薇站在暖阁门口,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才微微松了松,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吟霜躺下了,小燕子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永琪和容端站在门边低声交谈,福尔泰守在廊下,尔康还站在吟霜身旁不肯走远。屋里的灯火映着他们各自的神情,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静默。
      紫薇看了看天色,她走到永琪和容端面前,轻声道:"五哥,阿晏哥哥,今夜大家辛苦了。现在时候不早了,你们几个在我们这儿待久了,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不如先回去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永琪点了点头:"也好。有你在,我也放心。"他转向小燕子,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朝紫薇拱了拱手,便带着福尔泰出了门。
      容端落后一步,走到紫薇面前,低声道:"镜湖斋那边的事,明日我去查。你今晚先歇着,别熬坏了。"
      紫薇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
      福尔康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蹲在榻边,替吟霜掖了掖被角,声音压得极低:"你好好歇着。明儿我再来看你。"吟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歉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回去吧,"她轻声说,"别让福晋担心。"
      福尔康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是转身出了门。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夜风卷着细雪扑进来,又很快被掩上的门挡住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烛火重新拨亮,金锁替吟霜细细查验了一番。所幸容嬷嬷投鼠忌器,没有用刑,只是两日水米未进,又在阴冷之地受了寒,虚弱已极。明月取来温热的姜汤,喂她喝了几口。吟霜缓了许久,才勉强坐起身来。
      紫薇坐在她对面,将一盏热茶递到她手里。吟霜接过去,指尖还是凉的,她低头抿了一口,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融开了冻住的血脉,她才慢慢开口,将那两日的遭遇说了。
      她说是有人引她到了偏僻处,迷晕了带走,醒来时人已经在镜湖斋的暗室里了。容嬷嬷审了她两日,问她“与小燕子如何结识”、“进宫所为何来”、“背后可有主使”。她咬死了只说不知,无论对方如何威逼,始终不松口。
      “后来呢?”小燕子急急地问,“后来你是怎么把簪子送出来的?”
      吟霜垂下眼帘:“第二天夜里,有一个看守我的小太监,面生,趁容嬷嬷不在时给我送了一碗水,说‘小燕子在找我’,问我要不要传信出去。”
      紫薇犹疑道:“你便写了?”
      “是。”吟霜的声音平静无波,“绢条上的字,是我用咬破指尖写的。我也担心是有人想利用我设局,所以不敢交代太多东西。”
      紫薇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与容端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那个“小太监”是谁的人?他为何要救吟霜?又为何偏选在她们已发现端倪之后才出手?这一切的答案,都还埋在那沉沉的夜色里。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紫薇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她心里那个念头,像一粒沉在水底的卵石——面生的小太监、及时送回的银簪、恰到好处的“提醒”——这一切都太顺了。可她看着吟霜那双坦然的、不闪不避的眼睛,终究什么也没说。有些事,眼下不必点破。
      “你没事就好,其他的就别想太多了,有我们担着呢。”紫薇轻声道,“你好好歇着。”
      吟霜点了点头。她实在太累了,几乎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烛火跳了跳,映在她安然的侧脸上,像一朵开在寂静夜里的、被风霜压弯了却仍未折落的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覆局藏机待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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