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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临渊履薄试春冰 瘗鹤焚心未 ...

  •   镜湖斋像一口倒扣的棺椁,静得不像活人住的地方,
      这里原是之前一位贵人清修的所在,后来那贵人犯了忌讳被贬,皇帝便下旨封了门。十几年无人打理,梁间的彩绘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骨,像一张被岁月撕破的脸。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枯叶,风从朽坏的窗棂里灌进来,卷得那些叶子窸窸窣窣地响,仿佛是这座废弃宫室自己的呼吸。
      檐角的冰凌垂得极长,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穿过冰凌时被折出七色的光,落在地上,像一摊碎了的琉璃。光很好看,可它照不进吟霜所在的暗室。
      暗室四面皆是青砖垒就的厚壁,唯有门上方留了一道极窄的气孔,宽不过三指,长不及一拃,透进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风。风里有雪的气息,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吟霜蜷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着膝,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她的嘴唇已经起了白皮,干裂处渗着细密的血珠,沾在苍白的唇上,像落了霜的梅瓣。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干得发疼,每咽一口唾沫都似吞了一把碎瓷。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叫醒的了。
      每一次,容嬷嬷都会坐在她面前那把吱嘎作响的旧椅上,用一种不急不慢的、仿佛在拉家常的语气问她:你和小燕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的身世你知道多少?你那些琴棋书画的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根针,扎在吟霜用沉默筑成的墙上。那些问题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缕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将她坐实为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阴谋棋子的方向。
      吟霜太清楚了——容嬷嬷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可以往上攀扯的绳头。
      这一次,她带了一张桌子来,桌子放在暗室正中央,雕花填漆的,与这满室的破败格格不入。容嬷嬷就坐在桌子后的杌子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像一只不急不躁的猫在逗弄困在爪下的雀鸟,面前摆着一盏灯,灯罩是铜质的,将光线收拢成一束,不偏不倚地照在吟霜脸上。
      吟霜被两个粗壮的嬷嬷架起来,按在那束光里。她闭了闭眼,等眼睛适应了那刺目的亮度才慢慢睁开。
      “姑娘可想明白了?娘娘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人,你只要老实交代你知道的一切,娘娘自然会放你一条生路。”容嬷嬷将桌上的热水往吟霜的面前推了推,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那本就深刻的皱纹衬得愈发冷硬。
      见她依然不说话,容嬷嬷往前倾了倾身子,她的目光依然是审慎的、耐心的,像是豢养猎物的猎人,“你若执意不说,除了让自己受罪,什么也改变不了。你这般聪明的人,何苦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吟霜抬头望着容嬷嬷,她能感觉到那束光照在脸上的灼热,能感觉到容嬷嬷那阴冷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刮过她的皮肤。这些问题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任何刑罚都更可怕。一旦她顺着任何一个问题答了一个"是",便会被整个阴谋吃下去,连骨头都不剩。
      “容嬷嬷,我最后说一次,我想得很明白。我没有图谋不轨,没有受任何人指使,你问我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我的答案也是一样的。我不认,便是不认。你若想屈打成招,那便打死我。活着,我不认;死了,我更不认。”她倏尔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异常,却透着孤勇般的坚毅。
      说完,吟霜闭上了眼,不再理会对方。
      暗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缝漏下的风在角落发出低低的呜咽。
      容嬷嬷站起身,脚步声消失在铁门外。那碗水还搁在原地,水面映着暗室顶上那一点浑浊的光,纹丝不动。
      ——
      容嬷嬷是在回涵元殿的路上遇着徽瑜的。
      彼时她刚从镜湖斋那一带出来,脚步比平时沉了几分,脸上那层惯常的从容底下,分明压着一丝焦躁。她在这深宫里活了六十多年,替皇后办过的事不计其数,可这一次,她遇上了硬茬子。无论她怎么威逼利诱,那丫头愣是咬死了不开口。她不喊冤,不求饶,也不流泪,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奴婢不知”、“奴婢未曾受任何人指使”。说这些话时,她的眼睛是平视的,不躲不闪,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镜子,什么也藏不住,也什么也照不出来。
      正是这种坦然,才让容嬷嬷心里发毛。
      若她哭、她求饶、她语无伦次地争辩,反倒好办。可她不。越是滴水不漏,就越说明她心里装着的东西,比表面上看起来重得多。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无辜——可她若真的只是个寻常民女,怎会有那样的胆色与定力?要么,便是背后的人来头极大,大到她宁可把自己赔进去,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无论哪一种,都让容嬷嬷觉得棘手。
      “嬷嬷这是怎么了?”徽瑜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不疾不徐,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容嬷嬷抬起头,见是六公主,赶忙行礼:“奴婢给六公主请安。”
      “嬷嬷不必多礼。”徽瑜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只掐丝珐琅手炉,暖意从炉壁透出来,在她白皙的指尖染上一层淡红。她看着容嬷嬷的脸色,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嬷嬷脸色不太好。是为那白吟霜的事烦心?”
      容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这宫里沉浮多年,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可面对着这位六公主,她总觉得自己的心思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纸隔着,对方未必看得分明,可那纸太薄了,稍微一碰,便要透出光来。
      “那丫头嘴硬得很。”容嬷嬷压低了声音,“问了快两日,什么也没问出来。老身也是头一回见着这般倔的——不打不骂也不哭,就那么坐着,问十句答一句。倒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应对似的。”
      徽瑜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庭中那片枯池上。池水早已干涸,池底积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被北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一群迷途的魂魄在低声交谈。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像暮色里最后一线天光,亮了一瞬,便被夜色吞没了。
      “嬷嬷可曾想过,她为什么嘴硬?”徽瑜问。
      容嬷嬷拧了拧眉:“自然是为了她背后的人。她若松了口,便是把那些人全拖下了水。”
      “正是这个理。”徽瑜微微颔首,“所以她一直耗着你。”
      容嬷嬷一怔。
      徽瑜的目光微微转开,落在廊外那片被暮色染暗的庭院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失踪这几日,五哥、福家两位公子都在帮着找,五姐姐那边也派了人。昨儿个还珠格格差点要闯到涵元殿去见皇阿玛,被五哥硬拦了回去。可纸包不住火,皇阿玛迟早会知道吟霜不见,皇阿玛若追查起来——嬷嬷以为,责任在谁?”
      “皇额娘到底有国母之尊,就算事情查到她头上,皇阿玛也不能为了一个奴婢把她怎么样。顶多训斥几句,禁足几日。可你呢?”
      容嬷嬷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是动手的人。掳人、囚禁、用私刑——哪一条不是重罪?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徽瑜转过头来,看着她,唇边那抹笑意极淡,像月色下一道将化未化的薄霜,"皇额娘也许保得住她自己,可她保不住你。你伺候了她几十年,她待你是不薄,可到了要取舍的时候——”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处,比说出口的更加沉重。
      容嬷嬷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层。可她想的时候,总觉得事情还能再拖一拖,总觉得还能再撬开那丫头的嘴。可眼下听徽瑜这般轻轻一点,她才骤然意识到——时间已经不够了。这层窗户纸,比她想得更薄、更脆。
      “所以……”容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迟疑,“六公主的意思是……”
      “容嬷嬷,你在宫里服侍了皇额娘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怎的到如今反而畏首畏尾起来了?皇额娘要的只是一个‘把柄’。”徽瑜看着容嬷嬷,语气里多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温和,“所以有些事,点到为止便够了。您只要能拿出一份能让皇额娘安心、让皇阿玛动疑的东西,至于是她自己说的,还是旁人替她‘找’出来的,又有什么分别呢?”
      容嬷嬷抬眼,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个十四岁的公主,回宫不过月余,没有显赫的母家,没有皇上的宠爱,甚至连名分都还未定——可她说话办事的手法,却像是已经在宫闱之中浸淫了多年的老手。她走得每一步都稳当,环环相扣,一丝不乱。
      容嬷嬷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不是因为徽瑜的话,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的“为皇后分忧”了。它变成了一盘更大的棋,而她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被推着走的卒子。
      可没有关系,只要她的主子能得偿所愿,她做出什么牺牲都是值得的,不过片刻,一种比刑讯更毒的计策就在她心里悄然成形——只要计划能成功,吟霜是死是活,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徽瑜没再往下说,眼底的光像结了冰的湖水,平静、冷冽。她替皇后分析的是利弊,是容嬷嬷的死活,是她自己的后路,可真正驱使她今日走这一趟的,却是一桩更隐秘的、不愿对任何人承认的缘由。
      諴亲王府凝祉阁里那段漫长的、无人问津的岁月。没有人教她怎么去恨,可那恨却像藤蔓一样在无人照管的角落里长满了整座院子。她记得那一日,银灰色蝴蝶停在巴图肩上时,她其实是想替那孩子拂去的。可当她的手伸出去的那一瞬间,那个念头悄无声息地拐了一个弯——如果巴图落水,她再救他上来,有她那位备受皇阿玛宠爱的三姐姐的帮忙,她就能摆脱现状,回宫调查她生母怡妃的死因。那个念头只存了一瞬,像一星火星落在干燥的枯草上。然后便是那推出去的一掌,水花四溅,世界颠倒。
      后来她遇到了吟霜。吟霜从水里把她托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坦荡得近乎刺眼。徽瑜当时就想——这个人是真的不打算告发她。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她大概觉得,她们两都分别拿捏对方的把柄,无论谁先迈出那一步,都会面临被对方鱼死网破的困局。那种坦荡,让徽瑜觉得自己像一尊被摔碎了又用金漆勉强粘起来的瓷器,乍看光鲜,内里全是裂缝。
      可裂缝里也能开出花的。
      那日午后,在太液池畔的假山后,她无意间撞见的那一幕——白吟霜与富察皓祯站在老梅树下说话。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可吟霜低头时那温柔而克制的神情,皓祯落在她肩头那只欲放又止的手,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退回了假山的阴影里,可她知道,这只棋,从此有了落处。
      凭着这条消息,她成功得到了皇后的信任,终于在深宫里有了一席之地,也正因此,皇后才决定对吟霜下手,替养女兰馨扫清障碍。而吟霜——那个从水里把她捞起来、却也在那之前推了她一把的人——她必须拔掉这根刺。皇后也好,容嬷嬷也罢,于她而言都只是刀鞘。她要的那把刀,今夜就该磨利了。
      容嬷嬷垂手而立,沉声道:“奴婢谢过六公主。”
      徽瑜点了点头,她整了整裙裾,往自己寝殿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衣袍被风吹动时,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漂远了,便再也看不出方向。
      容嬷嬷望着她走远,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的拐角。暮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将她脸上的表情也染成了模糊的灰。
      她原地站了片刻,终于动了。
      她折返镜湖斋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也不再沉默——唇边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像是一枚生了锈的钥匙,终于找到了那个锁孔。
      ——
      小燕子是在第三日晨间收到那支银簪的。
      那簪子被裹在一块粗布里,搁在漱芳斋后门的门槛上,明月早起洒扫时发现了,拿起来一看,便惊得喊出了声:“格格!你快来看!”
      小燕子昨夜几乎没合眼。她刚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被明月这一嗓子惊醒,像一只被惊动的鸟,猛地从榻上弹起来,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是吟霜有消息了吗?”
      明月将那粗布包递到她手里。小燕子手忙脚乱地拆开,才看见里面躺着的银簪——簪身是银质的,簪头嵌着一枚玉雕的梅花,花瓣薄如蝉翼,清透洁白,像是拢了一小片月亮进去,泛着温润的光。簪身细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磕碰留下的旧迹。小燕子一看到那簪子,眼眶便红了:“这是吟霜的簪子!说是她进宫前颂雅给的,她天天都戴……”
      她将簪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簪子被送到漱芳斋门口,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吟霜还活着、还能传递消息的信号。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破译这个信号。
      小燕子没有犹豫太久。她抓起那簪子,不顾早起宫女内监们诧异的目光,直奔紫薇的住处。
      “紫薇!紫薇!”小燕子冲进屋里时,紫薇正在梳妆。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发髻散了大半,脸颊冻得通红,把簪子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你快看看这个!这是吟霜的簪子,今天早上有人放在我的门口!”
      紫薇放下手里的梳子,拿起那簪子。彼一入手,她便察觉到了端倪,簪子的分量不对。银簪轻巧,梅花玉饰也不重,可握在手心时,底端略略发沉,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紫薇抬起头,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小燕子,这簪子,你仔细看过了吗?”
      “我看了好几遍了!就是吟霜的那一支!我不会认错!”
      “我不是说这个。”紫薇将那簪子举到窗边,日光透过窗纸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簪身上。她眯起眼,看了许久,忽然,她按住了簪头那枚玉雕的梅花,指尖用力一拧——簪身与簪头之间,竟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被什么精巧的机关扣住了。小燕子屏住了呼吸。
      紫薇将那梅花玉饰轻轻旋开。簪身是中空的,露出一截卷得极细的绢条。她将那细绢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用指尖展开。绢条是白的,上面有暗褐色的字迹,是血。字写得极细极密,显然是用簪尾蘸着指尖的血一点点写下来的,笔画有些断续,却依然能辨认出笔锋的走势,字迹极淡,笔画也在颤抖,写字的人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可骨仍在,宁折不弯。
      小燕子凑过来,死死盯着那细绢,那上面的字她不认得,可她认得那颜色,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血写的……”
      “镜湖斋。”
      紫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那细绢上残存的、写字人最后的气息。小燕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的动作带得向后滑出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既然已经知道了她在哪里,我们快去救她啊!”
      “小燕子,你先别急。”紫薇抬手止住了她,声音里的那一丝犹豫让暖阁里的空气都微微凝滞了一瞬,“你想想,不觉得太巧了吗?”
      小燕子愣住了。
      紫薇将绢条搁在桌面上,指尖在那些暗褐色的字迹上方轻轻划过:“吟霜被关了两天,我们都找不到她。有人能将她囚禁起来,必然有万全的安排。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这只簪子被送到了你门口。偏偏簪子里藏着这样一幅‘求救’的绢条。偏偏绢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镜湖斋’三个字。”
      她抬起头,目光从绢条上移开,一一扫过在场的人:“这簪子来得太是时候了。像是……生怕我们找不到她。”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紫薇,那个她一直崇拜的、聪慧的、凡事都能先想三步的妹妹——她的目光里不是犹豫,而是审慎,不是退缩,而是在掂量每一步的代价。
      紫薇将她那点惊疑看得分明,温声道:“小燕子,我不是说这绢条是假的。这字迹确实是吟霜的,她写‘湖’字时中间那一竖总是带一点偏锋,改不了的。我只是在担心——写这绢条的时候,她身边有没有旁人?送这簪子的人,又是什么用意?”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里那层急切的、不管不顾的光,被强行压下去了几分:“如果真的是圈套,吟霜怎么办?让她在那里多待一刻,她就多受一刻的苦……”
      紫薇沉默了一瞬,轻轻握住了小燕子攥着簪子的手,声音轻却坚定:“所以我们不能贸然行事。我们先去找阿晏哥哥、五哥他们商量清楚,再做决定。这一步,踏出去便不能回头了。”
      小燕子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一炷香后,东暖阁的花厅里,所有人到齐了。紫薇将银簪和那张写有“镜湖斋”的血字绢帛摊在桌案中央,从窗棂透进来的晨光照在那暗褐色的字迹上,像一朵凝固在丝帛上的花。厅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从枝头滑落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谁在低语。
      小燕子最先开口,将今日收到银簪的经过讲了一遍,声音又急又气,连说带比划,说到激动处眼圈又红了,却硬撑着没有落泪。五阿哥坐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听她说完,他的眉心便微微拧紧了。他伸手想去碰那支银簪,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像怕碰碎了什么:“镜湖斋……那地方已经荒废了许多年了。听说先帝的时候,那里住过一位低位妃嫔,染了时疫殁了,之后便再没人住过,宫人们也极少往那边去,连修缮的名录里都没有它。”
      福尔康的目光落在那卷细绢上,看清那暗红色的字迹时,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终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他想起吟霜写下这些字时,指尖该有多疼。
      福尔泰站在兄长身侧,眉头皱着,低声道:“若是真把人关在那里,倒也说得通——荒僻,无人往来,便是藏上几日也不会有人察觉。可若是藏在那里,又为何要把簪子送出来?”
      容端听着众人的分析,与紫薇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一瞬间,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吟霜被囚两日,滴水未进,如何有机会送出信来?又是谁替她送出来的?那送信的人,若真心想救她,为何不直接去禀报皇上或太后,反而将簪子放在在小燕子住处门口的石阶下,等她们自己发现?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通往答案的台阶,可每一级台阶都踩在一片浮土上,不知哪一步会踏空。
      “我的意思是,咱们先别急着去。”紫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中,“这簪子来得太巧了。吟霜被囚两日,若她真有办法送出消息,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除非——”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除非那人原本不想让我们找到她,可眼下局面有了变化,她不得不放这条线出来。”容端接过她的话,语调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镜湖斋我曾经路过。那地方确实是荒废的,可越是荒废的地方,越容易做手脚。若这簪子是故意送到我们手里的,那就说明——有人希望我们找到镜湖斋去。”
      他顿了顿:“也可能,有人希望我们‘发现’什么。”
      永玥托着腮眉心紧锁,声音沉沉的:“那我们到底去不去?”
      紫薇将绢条重新卷起,放回银簪里,然后将簪子交还到小燕子手中。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沉在深水底的一枚琥珀,含着光。
      “去,既然是饵,那便咬给它看。只是不能咬着饵便往下吞。”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一面去镜湖斋探虚实,一面防着皇后那边有后招。”
      永琪沉声道:“我去探镜湖斋。我比你们对西苑的地形更熟。”
      容端终于动了。他放下手臂,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永琪身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稳当:“你一个人不够。我同你一起去。”
      福尔康刚要开口,容端却先他一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提醒:“尔康,你留在这里。若是我们出了事,你得留在外头接应。”
      尔康的拳头攥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了。他看了紫薇一眼,紫薇微微点头,他才退后半步,没有再争。
      永玥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意:“姐姐,若是皇后真的在镜湖斋布了局,她一定会防着咱们夜探。依我看倒不如。待会,我以‘好奇’为名,带几个侍卫去那附近转转,探探风声,就说听人说镜湖斋闹鬼,要去捉鬼。只要我的人到了那里,闹出些动静来,皇后的人便不敢在那边轻举妄动——这样,或许能拖延些时间。”
      紫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意。她没有夸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晴儿坐在紫薇身侧,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柔和得像一缕拂过夜色的风:“那我去老佛爷那里守着。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至少能替咱们兜一兜底。”
      紫薇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二人相视一眼,不需更多言语。
      晨光渐渐漫上窗棂。花厅里的人各自散去,只剩下紫薇与容端并肩站在桌前。容端低头,目光落在她刚刚藏好白绢的那只袖口上,忽然伸出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你怕吗?”他问。
      紫薇偏过头来。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双清透的眸子映出一种近乎琉璃的光泽。她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容端没有再多问。他只是握了握她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俨然一种无声的承诺——无论那间暗室里藏着什么,他都会陪她一起去揭开。
      窗外,太液池上的冰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几只鸟从冰面上掠过,翅膀在空气里划出细微的振响,似声声催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临渊履薄试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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