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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寒塘欲渡无舟楫 萱堂灯下温 ...

  •   夜色从西苑的檐角一寸寸漫上来,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绡纱,沉甸甸地压在琉璃瓦上。暖阁内烛火明净,将几个人影映在茜纱窗上,模糊而温柔。
      永玥趴在暖阁的软榻上,上衣褪了一半,露出后背上几片触目惊心的瘀青,青紫交错,在灯下看得格外分明。夏雨荷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方白瓷小碟,里头盛着琥珀色的药膏,散出淡淡的冰片与没药的气味。她用指尖挑了一小块,轻轻按在永玥肩胛骨下方那片最重的淤痕上。
      “嘶——”永玥倒吸一口凉气,身子绷得紧紧的,却咬着牙没喊出声来。
      “疼了吧?叫你逞能。”夏雨荷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但手上力道分明又放轻了几分,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揉开,动作极缓极柔,像是怕弄碎了他,“额娘知道你年纪小,不怕吃苦。可你这伤,昨日才磕的,今日又去练,回头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额娘,真的不疼。”永玥闷声道,头埋在锦枕里,声音瓮声瓮气的,窗外的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层少年人的稚嫩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坚硬的轮廓。“皇阿玛准我进冰鞵营集训,那是破例的恩典。旁人眼睛都盯着呢,我若因这点小伤就告假,岂不叫他们看扁了去?说我仗着皇阿玛疼爱,吃不得苦头,那才是给皇阿玛丢人呢。”
      他说着,微微偏过头来,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夏雨荷,那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不服输,也有一丝乞求,“额娘,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是皇阿玛和您的儿子,怎能做那等娇生惯养的人。”
      紫薇坐在对面的绣墩上,手里也托着一盒药膏,正用指尖蘸了,替永玥揉他手肘上那一圈青紫。她下手比夏雨荷更轻些,听他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微微弯了弯嘴角:“你倒是一套一套的。前两日摔了个四仰八叉,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连路都走不利索,当晚回来疼得龇牙咧嘴的,怎么不见你说这些道理?”
      永玥被她揭了短,耳根登时有些发红,嘟囔道:“姐姐,你不拆我台不成吗?我那是不小心。”
      “是不小心,还是太得意了?你前脚跟小燕子夸口,后脚就摔了,她可足足笑了你好久。”紫薇说着,手上的力道却更轻了些,指腹在他瘀青的边缘慢慢打转。
      金锁站在一旁捧着药匣,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关切:“九阿哥,奴婢听御药房的人说,这冰上摔伤最是磨人。看着只是皮肉青紫,可寒气顺着伤处沁进去,若不好生将养,往后每逢阴雨便要酸痛呢。阿哥还小,就算要练,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金锁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永玥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却没有松口,“可你们想想,这回冰嬉大典,皇阿玛格外看重,还特意让画师画《冰嬉图》,是要记入史册的。我虽年纪小,可在列在队伍里,便是皇阿玛的脸面。我若因伤告退,岂不让人说皇阿玛徇私纵子?”
      夏雨荷的药膏已经揉匀了,又替他按了按穴,见他眉头略舒,才收了手,取了帕子擦净指尖,温声道:“永玥,你有这份心,额娘很欣慰。可脸面不是靠硬撑出来的。你若伤上加伤,到时候连冰都上不了,那才是真正的丢脸。听额娘一句——明日歇一日,只一日,把伤养一养,后日再去,不耽误什么。”
      永玥趴在榻上,沉默了片刻,终于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夏雨荷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那发辫因方才被药气熏得微湿,蹭在她掌心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刚洗过澡的皂角清香。
      紫薇在一旁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记得小时候,永玥蹒跚学步时摔破了膝盖,也是这样梗着脖子不肯哭,额娘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一边替他上药一边轻声细语地说"不疼不疼"。这么多年过去了,永玥从那个揪着她衣角不肯松开的小不点儿长成了如今这倔强的少年,可额娘蹲下去的姿态、上药时手腕的弧度、说话的语调,竟与当年如出一辙。好像时间在她们之间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窗外的暮色又浓了几分。炭火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像是某种温暖而安稳的絮语。永玥趴在软榻上,药膏的暖意从肩背处缓缓渗入肌理,将那些紧绷了一日的筋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他闭着眼,听着额娘和姐姐的低语声,只觉得这片刻的安宁像一张柔软的毯子,将他密密实实地裹了起来。
      可这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帘子被猛地掀开,股裹着雪气的寒风灌了进来,将烛火吹得剧烈摇晃,灯影在墙上慌乱地跳动,像一群受惊的飞蛾。
      是小燕子,她跑得发髻都有些散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沾在脸颊上,鼻尖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像烧着了一样,惶急地扫了一圈屋内,然后定定地落在了夏雨荷与紫薇之间。
      “吟霜呢?”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嗓子像是被风灌满了,“吟霜有没有来过你们这里?”
      屋内几人都怔了一下。
      永玥从榻上撑起身子,眉也皱了起来。金锁放下药匣,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不知该说什么。夏雨荷目光微凝,那双一向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有一抹极快的暗色掠过,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紫薇。
      紫薇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手里那盒药膏搁在桌案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问道:“吟霜没有来过。怎么了?”
      “她不见了。”小燕子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已经红了,“我……我这几日不是缠着五阿哥学冰嬉嘛,吟霜今日也跟着我去的。我今天出门急,忘了带护膝,到了太液池边才想起来,吟霜怕我冒冒失失就上冰摔倒,就说她回去替我去取,可我左等右等都不见她,我就去找,整条路都找过了,没有她。永琪、尔康、尔泰他们都帮我在西苑找了一大圈了,谁都没看见她。我实在没办法了,才跑到你们这儿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抖了:“吟霜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她不是那样的人。要是她迷路了,看到我这么久没来找她,她也会想办法给我留个信的……她不见了,她一定是出事了……”
      紫薇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她与夏雨荷对视了一眼,母女二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凝重。夏雨荷极快地稳住了神色,走上前握住小燕子冰凉的手腕,温声道:“小燕子,你先别急,坐下慢慢说。你是在哪里和她分开的?”
      小燕子被她按着坐了下来,可屁股一沾椅子又弹了起来,根本坐不住:“就在水云榭东边那条路,我至少等了大半个时辰,腿都冻僵了。永琪说那条路是通的,顶多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来回,不可能这么久回不来。”
      紫薇垂下眼帘,飞快地思索着——西苑不同于紫禁城,虽也是皇室禁地,却多了湖山池沼、曲径回廊,有些偏僻角落,若非熟路,极容易走岔。吟霜入宫不久,对西苑的地形本就陌生,若只是迷了路,被困在某处,倒也罢了。可若……若是有心人趁她落单动了手脚,西苑的假山、水榭、暗渠,哪一处不能藏人?她一个人,没有武功傍身,连呼救都未必能传到旁人耳中。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上,不深,却隐隐发疼。
      “小燕子,你先别哭。”紫薇的声音稳住了,走到小燕子面前,将她拉到火盆边暖着,“你让五哥和福家兄弟四处找的时候,可问过西苑当差的宫人?”
      “问了!都问了!”小燕子抹了一把眼泪,语无伦次道。“他们都说没有看到!”
      紫薇转向金锁,沉声道:“金锁,你去叫白露来。”
      金锁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不过片刻,白露便掀帘进来了。紫薇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白露面色微微一凝,随即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门,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小燕子见她派了人出去,稍稍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又被更深的焦虑攥住了。紫薇忙安慰道:“你别慌,白露对西苑很熟悉,让她再找一圈。若是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并不乐观。
      若吟霜只是迷了路,那必然会有宫女或太监看到她。可小燕子带了永琪、尔康、尔泰三个人分头去找,几乎把水云榭周边都翻了一遍,竟没有一个人见过她,这便不太寻常了。西苑的侍卫每隔半个时辰巡查一次,若有人在园子里徘徊,必然会被盘问。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她是被人带走的。
      小燕子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可那眼泪到底还是没能兜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我知道不能慌,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总觉得是皇后……皇后早就看吟霜不顺眼了,上回在諴亲王府就想拿她开刀……”
      紫薇没有接话,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了。她想起那日在諴亲王府,皇后看吟霜时那冷冰冰的、居高临下的目光,又想起容嬷嬷尾随着她们的那一路,心里那股不安便越来越浓,像墨滴入水,一层一层地漫开。皇后早就对她生疑了,容嬷嬷又知道她是小燕子最在意的人。若是皇后当真要动什么人,把吟霜当成投石问路的棋子,确实是一步好棋。
      可她不能把这些话说给小燕子听。小燕子此刻已经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添一分力便会断裂。她只能将那层忧虑沉沉地压进心底,面上依然是一片温柔而稳当的笃定。
      “你先喝口茶,定定神,我陪着你等他们的消息。”紫薇朝金锁递了个眼色,金锁会意,很快端了一盏温热的茶来。小燕子接过,却没有喝,只是将那盏茶捧在手心里,仿佛想借着那一点温度驱散掌心的寒意。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西苑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散落在黑绸上的碎金。她忽然觉得每一盏灯都离她很远,远得像永远也够不着。
      “我不能等!”小燕子急道,“我得出去找——”
      “你出去,只会添乱。”紫薇的声音轻却坚定,像一把薄薄的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小燕子的冲动,“你在这里坐不住,我能明白。可你若是跟着永琪他们在西苑大张旗鼓地找人,不到半个时辰,全西苑都知道还珠格格的贴身侍女不见了。到那时候,就算吟霜是被困在什么角落里,也会有人抢在咱们之前把她‘找’到。”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说“那又怎么样”,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明白了紫薇的意思——抢在她们之前“找到”吟霜的人,不会把活着的吟霜还给她们。
      同一片夜色下,五阿哥永琪正沿着涵元殿西侧的回廊快步走着。他微微弓着腰,借着廊柱与花木的阴影迅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太监巡夜时交接的空隙里,显然对涵元殿的巡逻换班做了细致的功课。福尔康紧随其后,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扇骨是铁铸的,必要时便是短刃。他的脸色在暗处看不清,可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像是咬死了牙关。福尔泰走在最后,脚步稍慢一些,却一直在左右扫视,替兄长和五阿哥望风。
      三人的脚步声都被雪地吞得极轻,像三道无声的影子,沿着宫墙的阴影迅速移动。
      永琪心里清楚,西苑虽比紫禁城多了几分山水闲趣,但到底仍是禁宫之地。层层守卫、重重门禁,寻常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带走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的,放眼宫闱之中,本就寥寥。而吟霜刚入宫不久,除了小燕子和紫薇,还有他们几个,她几乎不认识旁人。若是有人要对她下手,唯一合理的动机,便是冲着小燕子来的。
      “五阿哥。”福尔康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涵元殿配殿后头有一排值房,若是要藏人,多半是那里。要不……”
      他说着,目光转向配殿的方向,那片值房的灯熄了大半,只余一两扇窗还透着微光,像困倦的、将睡未睡的眼。
      “我去。”永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商议的决断,“你们两个在这儿守着。若一炷香后我还没出来——”
      “五阿哥!”福尔泰急了,“你是阿哥,怎么能——”
      “正因为我是阿哥。”永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沉沉的、压了许多日子的东西,“皇后不敢真的拿我怎么样。可你们不一样。”
      他说完,不再等两人回应,便要迈步。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不偏不倚地搭在了他的肩头。
      “五阿哥,你这一脚迈出去,可就不好收回来了。”
      永琪猛地回头。
      容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训练时的玄色箭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霜。夜风拂过他的衣摆,他的面容被檐下的灯火映得半明半暗,眼底沉着一片旁人读不透的光。
      “晏和,你怎么……”永琪的眉头没有松开,警惕道。
      “紫薇料事如神。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容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永琪面前,目光也望向涵元殿方向那一片沉沉的灯火,“夜探涵元殿,私自搜查皇后居所——你们三个不会不知道这是何等罪名吧。”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吟霜下落不明,若是不一探究竟,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小燕子!”永琪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倔强。
      容端的目光定在他脸上,看了片刻,忽然道:“五阿哥,你可曾想过——你方才打探到的那些消息,是谁让你打探到的?”
      永琪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显然想起了什么。他方才急于寻人,打探消息时并未细究来源,只觉能用的信息便用了。此刻被容端一提,他才隐约觉得不对——这消息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有人特意递到他手里。
      “你是说……皇后故意把消息露给我的?”永琪的声音沉了下去,“她想引我入局?”
      容端没有直接回答,只分析道:“皇后若要处置一个宫女,多的是名正言顺的法子。扣在自己殿里,是最蠢的一种——何况她明知吟霜是小燕子的人,小燕子最是护短,吟霜失踪了,她一定会把事情闹大。她若真的把人扣在涵元殿,那就是给自己留了个天大的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除非,她根本就没打算留活口。可若是要杀人灭口,绝不会把人带回自己殿里再动手。那太蠢了。如此欲盖弥彰,那目的便只有一个。”
      “若是五阿哥方才闯了进去,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场面,又或者被当作‘夜闯皇后居所,图谋不轨’当场拿住——五阿哥,你想过后果吗?皇上可以容忍格格顽劣,却绝不会容忍皇子窥探中宫,说不定,还会牵连更多人,到那时,你该如何自处?”
      永琪的脸白了一瞬。他攥着短匕的手缓缓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
      “我想,皇后真正的目的始终还是从吟霜嘴里拿到还珠格格的把柄,短时间应该不会置她于死地,我已经让人去查西苑今日所有宫门的进出记录,以及各处暖阁和空闲殿宇的值守情况。若吟霜是被带走的,无论对方怎么藏,总会留下痕迹。”容端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涵元殿那边,我留了人盯着。皇后若真把人藏在那里,此刻已经该有动静了。她若没有,那就说明——她故布疑阵,真正的棋局,在别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叮嘱:“所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特别是你,尔康。你对吟霜未免太过上心了。”
      “你们和还珠格格似乎有些小秘密,不过,我们到底也是自幼相识的情分,不该问的事,我不会多问,所以,凡事都请你们三思而后行。”
      福尔康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他当然急,急得心口都在发疼。可他知道容端说得对,贸然闯入涵元殿只会打草惊蛇,不仅救不了吟霜,反而会让所有人都陷入被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永琪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好。”他说,声音里那层紧绷的怒意终于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来的、冷静的决意。
      容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夜色深重,风从池面掠过,带着冰雪的气息,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规律,像是这座宫廷永不停歇的脉搏。太液池上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寒光。四道身影站在涵元殿外的阴影里,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殿阁,各怀心事,却都不再莽撞向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寒塘欲渡无舟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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