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璇宫谁见履霜痕 太液冰飞千 ...

  •   西苑与紫禁城不同,琼楼玉宇虽也巍峨,却少了几分宫墙的森严,多了几分山水间的疏朗。头一夜落了场大雪,天地之间一片皑皑,朱墙碧瓦皆覆素缟,唯见飞檐下一排排琉璃宫灯,像一串串冻住的琥珀,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燕子掀开车帘一角,寒风裹着雪粒扑了她满脸满身,她却不躲,反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子清冽的冷意吸进肺腑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却笑得开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外头。
      太液池已然封冻了。
      薄薄的天光落在冰面上,反射出冷冽的、近乎银白的光泽。冰层厚实而平整,像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铜镜,远处的湖心亭、水云榭、琼华岛的白塔,都笼在这一片苍茫的雪色里,俨然一幅被水晕开了的淡墨山水,近处的笔触还清晰,更远处的便只剩一片朦胧的影子,融进了天与地的交界处。几只寒鸦掠过冰面,爪子在冰上滑了一下,狼狈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逗得小燕子笑出了声。
      “吟霜你看!这湖都冻住了!像一面大镜子,那些鸟还在冰上摔跤呢!”她回头招呼吟霜,声音脆得像咬了一口冰糖葫芦。
      吟霜跟着小燕子探出头来,她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西苑的雪与紫禁城不同。紫禁城的雪是方正的、规整的,被宫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格子,落在哪里都逃不出那一方天地的束缚。西苑的雪却是散的、野的,沿着太液池岸铺开去,一望无际的白,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怅惘。她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忽然想起扬州老宅院子里那株瘦梅——每年雪落时,养父都会在梅树下埋一坛酒,说是等来年春天再挖出来喝,可来年便再也没有等到。
      “吟霜,你在想什么?”小燕子凑过来,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吟霜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里确实很美。不过,格格,外头风大,别着了凉。”
      “我身子好着呢!”小燕子说着,却还是缩回了脑袋,将车帘放了下来,搓了搓冻红的指尖,忽然又兴奋起来,“吟霜,我看这西苑比宫里有意思多了。”
      她的车马在水云榭附近停下,早有太监宫女撑着青绸大伞在雪地里候着。小燕子一落地便拉着吟霜往前跑,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雪地上开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花。
      水云榭建在太液池边,三面临水,一面接岸,平日里是赏秋观月的好去处,如今四面皆雪,比春夏时节更添了几分清寂寥廓。小燕子正拉着吟霜四处张望,却见不远处的廊下乌泱泱得站着一群人,领头是两道熟悉的身影,一个着藕荷色披风,一个着月白色斗篷,正并肩望着封冻的湖面,闲闲地说着什么。
      “紫薇!晴儿!”小燕子喊了一声,拉着吟霜便跑了过去。
      紫薇闻声回头,见小燕子跑得脸颊通红、气喘吁吁,不由失笑:“你这是刚下了车还是刚打了仗?”
      “我这不是急着来找你们嘛!”小燕子凑到她们身边,顺着紫薇的目光往冰面上望去,这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眼了。
      只见太液池宽阔的冰面上,数十道人影正疾速穿梭。他们足踏冰鞋,身披彩衣,或执旗,或负弓,动作矫健得像掠过水面的飞燕。冰刀划过冰面时发出清越的声响,与呼啸的北风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彩旗在风中猎猎翻飞,红的、黄的、蓝的,像散落在白绸上的碎锦。
      “紫薇,你快告诉我,他们到底在玩什么东西啊?”小燕子瞪大了眼睛,扯着紫薇的袖子,“怎么在冰上跑来跑去的,还射箭?”
      紫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是冰嬉。咱们满洲人祖居关外时,冬天冰天雪地,出行的路走不通,便练出了在冰上行走的功夫。太祖的时候,有一员大将叫费古烈,他麾下的乌剌滑子兵,个个善走冰,一日可行七百里。”
      “七百里?”小燕子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比马还快?”
      “比马还快。”紫薇点了点头,“入关之后,冰嬉便沿袭下来,成为每年冬日里的一项盛典。宫里设有专门的‘技勇冰鞵营’,溜冰的兵士叫‘冰鞵’,管他们的衙门叫‘冰鞵处’。到了我们这一代更是成了‘国俗’,每年冬至前,皇阿玛会从八旗将士和内务府上三旗官兵中挑选善走冰者,在太液池上集训,到腊八前后,举行盛大的冰嬉大典,届时上千人在冰上操演,皇阿玛、老佛爷与众位娘娘便在冰床上观礼。”
      “冰嬉大典?“小燕子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很多人参加?”
      “何止人多。”紫薇笑道,“光是参与表演的冰鞵兵士就有上千人。今年因为刚刚平定了回疆战事,皇阿玛格外高兴,有意将庆典办得比往年更盛大些。五哥、福家兄弟、阿晏哥哥、连永玥那个小皮猴都跑去凑热闹了。”
      小燕子一听就乐了:“永玥?他那个小身板,在冰上站不站得稳都难说,别到时候摔个狗啃泥!”
      “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了,他非得跟你急不可。”紫薇笑道,“不过他自己倒是信心满满,说这几个月天天练,已经能在冰上站稳了,说是要去参加‘抢等’。”
      小燕子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就跳到冰上去:“那……那冰上能玩些什么?”
      紫薇被她拽得身子微微倾斜,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冰嬉的节目有很多。最常见的有三种:一种是'抢等',类似于竞速,百余名冰鞵兵士在冰面上一字排开,听令疾驰,最先抵达终点者为胜。另一种是'抢球',两队兵士在冰上争抢一物,以掷入对方球门为胜,有些像古时的蹴鞠。还有一种是'转龙射球',你方才也看见了,兵士们排列成龙形,在滑行中张弓射箭,击中者为优。”
      晴儿见小燕子听得入神,笑着接道:“还有一些更少见的,比如'打滑挞',是冰上的一种杂技——一人坐在木板上,由他人牵引,在冰面上疾驰而过;还有'挂狮象',是扮作狮子、大象的模样在冰上舞蹈,很是热闹。只是这些如今已不太常见了。”
      小燕子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冰面上张望。她眼尖,一眼便认出了几个熟人——五阿哥永琪正弯着腰在冰面上滑行,动作流畅得像一条在水中游动的锦鲤;福尔康和福尔泰紧随其后,二人配合默契,一个前一个后,在冰面上划出两道平行的弧线;再往远处看,容端穿着一件玄色箭袖短褂,正与几个侍卫比试速度,他脚下生风,身形如鹞子翻身般轻灵,竟将几人远远甩在身后。永玥也跟在他的身后,在冰面上滑得极稳。
      “五阿哥!尔康!尔泰!容端!永玥!”小燕子站在岸边,连蹦带跳地朝一个方向挥手,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冰面上散开,又被风卷着传出去。
      “好你个永琪,背着我来做这么好玩的事,太不够意思了!”
      冰面上,永琪正踩着冰刀平稳滑行,听到小燕子的声音,他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抬手朝她挥了挥。
      福尔康跟在他身后,也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素衣的身影。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吟霜的表情,可她站在雪中的姿态,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他朝她微微颔首,随即收回目光,专注地投入到训练中。
      小燕子却没看够。她在岸边来回跑着,像一只撒欢的小兽,看着那些身影在冰面上穿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哇!永琪你快点,要被人超了!尔康,你小心点!哎哎哎那边那个——”
      小燕子笑得开怀,吟霜被她带着也笑了,只是那笑意还未来得及深到眼底,便被冰面上另一个身影牵住了目光——
      富察皓祯正从不远处滑过,身姿沉稳,在众人之中并不显眼,却自有一种安然的从容。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侧首,朝岸边投来一瞥,隔得远,看不清目光落处,可吟霜的心还是轻轻颤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将那一丝波动压进了深不见底的湖底。
      “吟霜?”小燕子见她安静下来,歪头凑过来看她,“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吟霜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如常,“在想这冰面这么滑,他们是怎么站得稳的,想必平日里下了不少功夫。”
      紫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轻轻接了一句:“正是这个理。冰嬉看着轻巧,可‘冰鞵兵’的训练极苦,从站到滑,少说也要经年累月,才能在冰面上如履平地。皇阿玛常说,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本事。”
      小燕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转头看向紫薇:“那……我也想学!”
      “花盆底都你穿了十天半个月才会,想学冰嬉,下辈子吧!”冰面上,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正以极快的速度直冲而来,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俯冲的鹰。他一路冲到离几人最近的地方,猛地一个急停,冰屑四溅,堪堪在岸边停下。
      “永玥,你敢笑我!”小燕子气得咬牙切齿。
      “我那叫实话实说。”
      永玥轻哼了一声,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冻得微微泛红的脸,头一扭望向紫薇,笑嘻嘻道,“五姐姐,怎么样,我滑得很好吧。”
      紫薇噗嗤一笑:“是是是,我们永玥滑得可好了。”
      “不过,你初学冰嬉,底子还不够扎实,一切小心为上。”
      “哎呀,姐姐,我才不会摔跤呢!”永玥得意洋洋地朝她一扬下巴,已经再度启动,身形灵巧地转了个圈,像一只在冰面上打旋的陀螺。他越转越快,越转越得意,甚至张开双臂做出“展翅高飞”的姿态——下一秒,脚下冰刀绊住了,整个人“啪”地一下摔在了冰面上,脸朝下,姿势颇为狼狈。
      “永玥!”容端从远处疾驰而来,一个急停弯腰把他拉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叫你别太得意忘形,摔了吧?”
      紫薇抿着唇,担忧得望向弟弟。
      永玥揉着磕红的膝盖,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嘴上却还硬撑着:“这冰面太滑了!不关我的事!姐姐,别担心,一点小磕碰而已,我没事!”
      容端俯下身给永玥检查伤势,确认没有大碍后,朝紫薇颔首示意,紫薇这才放下心来。
      “这小兔崽子也有今天!让你显摆!摔得漂亮!摔得真漂亮!”
      小燕子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脚下却忘了分寸。她站在水云榭的台阶边上,台阶上覆了一层薄冰,滑不留手,她这一笑一闹,脚下一滑,“哎哟”一声便朝前倒去。
      吟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可自己也跟着一个趔趄,两个人一起歪歪扭扭地跌坐在了雪地里,倒也幸亏了积雪厚实,二人并未跌疼,只是衣袍上沾满了雪花,像两只从雪堆里滚出来的团雀。
      紫薇看着她们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冰尚且没上,便先拜了一拜,小燕子,你这‘冰嬉’的功夫,倒是从‘冰摔’开始的。”
      “哈哈哈,活该,谁让你笑我,这下得现世报了吧。”永玥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小燕子正要回嘴,却见容端已经拉着永玥滑远了,只能愤愤得丢下一句“待会儿再来找你算账”。
      小燕子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不服气地嘟囔:“我那是高兴过了头!要是让我穿上那冰鞋,我保管比谁滑得都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乾隆穿着一件玄狐皮的大氅,被一群人簇拥着走来。步履从容,仿佛这漫天风雪都只是他身后一件衬景,他身后跟着皇后、静贵妃、令妃等一干后妃,珠围翠绕,笑语盈盈,前呼后拥地往水云榭行来,乌泱泱一大片,像一片移动的锦绣云霞。
      “远远就听见你在这儿嚷嚷。“乾隆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又在跟紫薇闹什么呢?”
      小燕子见乾隆来了,顾不得方才差点摔跤的狼狈,像见了救星一般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小燕子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您来得正好!我也想参加冰嬉大典!您让我去吧!”
      乾隆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被她的理直气壮引得有些发笑的微妙:“你想参加冰嬉大典?”
      “对啊!“小燕子点头如捣蒜,眼睛里亮晶晶的,“皇阿玛您看,那些兵士在冰上跑来跑去的,多好玩啊!我也会武功,只要练练,肯定不比他们差!”
      此言一出,乾隆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皇后的声音已经冷冷地落了下来:“胡闹!”
      小燕子扭头看向皇后,脸上的笑容敛了几分。
      “冰嬉大典是国俗,是八旗将士展示武备、操练骑射的场合。岂是你一个格格能掺和的?”皇后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淬过寒霜的分量,“你若是摔了、伤了、丢了皇家的体面,谁来担这个责?”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扣在"规矩"与"体统"上。小燕子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她不是不知道皇后不喜欢她,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般疾言厉色地驳斥,她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她下巴一扬,语气便冲了几分:“皇后娘娘,您怎么就知道皇阿玛一定不许?再说了,永玥比我小,他都去了,我为什么不行?"
      皇后的目光沉了下来:“九阿哥是皇子,他去是开眼界、长见识,是皇上的恩典。你呢?你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岂不是丢皇上的脸?”皇后的语气愈发严厉,“还珠格格,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公主格格,当以端庄娴静为本,不要对那些与身份不符的事太过上心。”
      小燕子张了张嘴,还要再争辩,乾隆忽然开口,沉声道:“小燕子,够了。皇后说得不错。冰嬉是军伍之事,你一个格格,下去像什么话?若你想看,便在岸上好好看。若是再动那些不合规矩的念头,朕便叫人送你回宫。”
      小燕子心里那股火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她委屈地抿了抿嘴,却没有再顶撞,只是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夏雨荷看着小燕子低头闷声的模样,目光柔和了几分。她从乾隆身侧走出来,款步走到小燕子面前,温声开口道:"小燕子,皇上不让你下去,是怕你吃苦受罪。”
      小燕子抬起头,对上静贵妃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
      “你只看着他们在冰上滑得轻巧自如,可你不知道,他们脚底下那副冰鞋,初学时每日要绑在脚上几个时辰,脚踝磨出血来也不许喊停。那些花样,看着是好看,可哪一个不是摔了千百回才练出来的?"夏雨荷的声音轻而缓,像春夜的微雨,一点一点地渗进小燕子心里,“你自幼习武,底子是好的,可冰上不比平地,万一摔了磕了,伤筋动骨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燕子听着,心里的那点火气不知不觉便散了大半。她咬了一下嘴唇,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真要去跟他们比试……就是觉得好玩嘛。"
      夏雨荷微微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好玩的事多着呢,不必非挑这一样。你若真喜欢,盛典那日让你皇阿玛给你安排一个好位置,不就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乾隆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小燕子她闷闷地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积雪,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
      乾隆见她那副模样,无奈摇摇头,却没再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小燕子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吟霜。你那幅寒梅图,朕很喜欢,已经命人装裱,挂到了养心殿。”乾隆唤了她一声,“这次你跟着小燕子一路过来,看了这许久的冰嬉,可有什么感觉?”
      吟霜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半步,福了一福:“皇上,奴婢方才远远瞧着,只觉得这冰面广阔如镜,人影往来穿梭,像一幅活的画。这般盛景,若只留在一时一地的记忆里,未免可惜。若是能将这番景象绘入图中,想来是极好的。”
      乾隆点了点头,目光落向远处那片宽阔的冰面,沉吟片刻道:“朕也有此意,今年腊八冰嬉,朕已经命画师绘一幅《冰嬉图》以纪盛事。你既来了西苑,便替朕多看看、多记记,回头与画师一道动笔——如何?”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微微愣了一下。皇后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在乾隆与吟霜之间转了一转。让一个刚入宫不久、身份未明的宫女参与绘制御览的《冰嬉图》,这份殊荣,连宫里有些资历的画师都未必能得到。
      吟霜微微一怔,抬眼看了乾隆一眼。帝王的目光沉静如深潭,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可那句"朕很喜欢"已经足够郑重。她低下头,轻声道:"奴婢遵旨。只是冰嬉场面宏大,人物众多,奴婢只怕笔力不济,画不出其中的神韵。"
      “无妨。"乾隆摆了摆手,"朕不催你,你慢慢画。画好了,朕替你题跋。”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脸色都微微变了一变。乾隆御笔题跋,那是何等荣耀?便是朝中重臣、名门贵女,也未必能得到这样一份青眼。皇后站在一旁,手里的帕子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面上却还是端着的,只是那笑意底下,分明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寒霜。
      乾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朝暖阁的方向走去,皇后紧随其后,其余妃嫔亦步亦趋。路过吟霜身边时,静贵妃极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温和的赞许。令妃则多看了吟霜片刻,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愈发深了。
      皇后扶着容嬷嬷的手跟在乾隆身后,面上仍是一派雍容沉静。可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了,用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了细密的月牙印,方才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早就从容嬷嬷的回报中知道了白吟霜的进宫前的事。福家,令妃,小燕子,这三个名字叠在一处,便已经足够让她警醒了。如今乾隆又亲自开口让她作画——不是随口一提的恩典,而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特意给了她一个露脸的由头。
      这不是偶然。
      皇后垂下眼帘,步履依然平稳如常。她是在这深宫里熬了二十多年的人,比谁都清楚,在这座城里,最危险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那些乍一看无害、却在你不注意时一寸一寸扎下根来的东西,这一局棋,怕是要比她想得更深、更险。方梦觉当年何等倔强、何等不可一世?可乾隆至今仍念着她。眼前这个丫头,一个市井出身的女子,处处透着一股与她身份不符的教养与气度,她怎会有那样的画技?怎会读那样的诗?怎会在乾隆面前说话时,一字一句都精准得像是提前演练过千百遍?她和方梦觉的女儿情同姐妹,又拥有方梦觉相似的才情,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就在乾隆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若是她更进一步呢?
      皇后不敢再想下去,她的永璂,大清名正言顺的嫡子,难道以后就要过着仰人鼻息,处处掣肘的日子吗?
      她必须抢在吟霜真正扎下根来之前,找到一个足够大的错处。一个让乾隆不得不罚、老佛爷不得不厌弃、静贵妃与令妃都保不住的错处,然后把她所有对手,都拖下水。
      而那错处,不能是“莫须有”,必须是她亲手递出去的、实实在在的刀。
      皇后微微侧目,余光掠过雪光中那道素衣身影。吟霜正低着头,替小燕子拂去斗篷上落的雪,姿态温顺而自然。皇后收回目光,那双凤眸里依然是惯常的沉静与冷峻。她用余光瞥了容嬷嬷一眼——容嬷嬷微微颔首,无声地退后半步。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西苑的雪又下得密了些。天光是一脉冷浸浸的银灰色,沉甸甸地压着太液池的冰面。冰嬉的操练已经散了,小燕子犹自依依不舍地回头望,远处空荡荡的冰面上只余几道被冰刀划出的弧痕,一道道冰痕像极了某种命运的笔迹——看似流畅,实则处处埋伏着断笔与折锋,那笔锋落下之处,早已有人在暗处握紧了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璇宫谁见履霜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